「嗯,原來是這麼回事!」局長把軟盤嚼得咯巴咯巴作響,又用唾液將它溶化,總算品出了味道,說道,「好了,老趙,你彆著急,這是歷史遺留下的問題,這好解決,我馬上就向市領導反映。」接著又笑嘻嘻地說,「你就當在這兒休息兩天吧!別忘囉,你出去的時候要請我喝酒啊……」
他意識到第一次提審到此結束。他和局長同時站起來。局長轉過身去向後一揮手,身後那堵裂開縫的破牆當即像帷幕般地拉開。局長說:「我已經告訴了監獄長,對你特別優待,給你住個單間,需要什麼東西你儘管跟管教幹部說,你把他們當成服務員就行了。」
他心裡明白監獄不由公安局管而由勞改局管,但他不認識勞改局長,他記起來一次和很多市上的領導同桌吃飯的場合,大家都喝得醺醺然的時候,他曾跟這個公安局長開過一句玩笑,說如果將來他又被抓進監獄,請局長多多關照,想不到那個玩笑今天弄假成真,於是他的事註定要由這個局長一管到底了。
隨著局長的手指,他自覺地鑽進帷幕。而帷幕外藍色的天空立即暗淡下來,廣闊的空間很快便縮成了一間狹小的陰沉沉的牢房。
這並不是一間單人牢房,黑黝黝的牆根下早蜷縮著三個犯人,每人胸前用白布縫的編號如同現在出席會議的塑膠胸牌,於是看起來他們好像在沉默地討論著一個難以決定的問題,他暗自抱怨局長說話不算數,更發愁晚上怎麼睡覺。這麼多年來,他習慣了一個人睡一間房,即使出差開會他也要賓館給他一個人開個單間,別說跟這麼多陌生人,再有一個人在他旁邊稍有響動他也不能入睡。牢房不足六平方米,沒有床,只有一副缺少繩索的絞刑架孤零零地立在中間,原來那上面的橫樑就是床鋪,要在絞刑架的橫樑上睡覺是需一點功夫的。可是現在已經身不由己了,既來之則安之吧,他只好找一個空地方一屁股坐下,同時聽見屁股下面索索作響。他馬上意識到坐在了一堆稻草上,並且聞到一股清香的乾草味。這股熟悉的乾草氣味給他帶來一點陽光,他看到牢房裡明亮起來,而且很快感到了當年仰面朝天地躺在田野上的那種舒暢。他順勢躺下時,空間也隨著他的身軀展開,在這麼一個狹小的牢房裡居然沒有壓著什麼東西。他就像躺在白雲上一般飄飄然了。
可是那三個犯人的面孔卻像烏雲般地向他眼前湊了過來。他的眼簾上映出當年和他一同勞改的難友。啊,牢房裡這幾個犯人都不陌生,大家都是熟人,奇怪的是,已經過去了這麼多年,他出了獄,都搞了幾項發明,取得了很高的社會地位,從身無分文的窮光蛋變成了大企業家,這幾位難友怎麼還被關在監獄裡?
三張呆板的面孔一言不發,六顆死魚般的眼珠不眨眼地盯著他。盯得他很不自在,好像他一個人出了監獄是背叛了他們,陡然,他想起來這三個人早已死了,在他出獄之前,他們還沒有等到平反「冤假錯案」就已經死在監獄裡了。然而他一點也不覺得可怕,反而鬆了口氣,不僅消除了負疚感,還有一種老友重逢的欣慰,彷彿跟他們在一起心裡才感到踏實,他原本就應該屬於監獄,監獄就是他的家。
死者不用語言發問,每張陰沉的臉都像團團青煙似地飄浮裊繞,最後漸漸凝成一個個問號。他知道他們想問的事情太多,一大堆問題是不能用語言一一表達的,只好用一個簡潔的符號來概括了。那麼最好的回答就是讓他們身臨其境,耳聞目睹一番,於是這次他用了更形象直觀的現代科技手段,他將眼鏡摘下來交給他們。眼鏡的鏡片剎那間就變成了兩張鐳射影碟。這副眼鏡他已經戴了十幾年,所以鐳射影碟上面就記錄了十幾年來他的所見所聞。
死鬼將眼鏡架在鼻樑上,抬起頭就著光線看了一遍,他們不是看鏡片外的風景而是看鏡片本身,看過鏡片的鬼臉都一個個慢慢地拉長,並流出了黑色的眼淚蜿蜒到下頦上。這樣,一個個問號又都變成了驚歎號。
其中一個犯人甚至哭出聲來,並抬起一雙白胖的肥手掩著烏雲般的面孔(那雙手他好似在什麼博物館見過,是泡在一個福爾馬林瓶子裡的)。這個犯人嗚咽地哭道:
「這一切讓我太失望了!真糟蹋了我革命的理想!」這個在「文化大革命」中被定罪為「叛徒」的犯人原本是一個局級幹部,1937年的老黨員(他耳邊同時響起這位局級老幹部在勞改時給他的忠告:「監獄是發揚革命傳統最好的地方。」),他曾提醒這位難友:「現在你呆的不是國民黨的監獄而是共產黨的監獄,這怎麼說?」「叛徒」昂然回答:「哪個監獄都一樣考驗人!我坐過國民黨的監獄、日本鬼子的監獄,今天坐自己的監獄就等於自己把自己關起來,這則是更大的考驗。」勞改時「叛徒」不停地寫交代寫檢查,把很多戰友都說成是「叛徒」,同時不斷虔誠地悔悟,將牢房當成修行的禪房。他也是在1978年平反的,人雖然死在監獄裡,但最終還是恢復了名譽。這時,「叛徒」的面孔烏雲翻滾,表現了極大的憤慨。
「不錯,現在你們的世界物質財富的確很多,可是哪裡還有一點點平等?哪裡還有社會主義?!你們不知道,在一個沒有富人的社會里就不會有窮人。現在你們製造了這麼多富人出來,所以就會有這麼多窮人!消滅貧困最簡單最徹底最革命的辦法,就是消滅富裕!這是我勞改的十年中得出的最大心得,我真心實意地做了自我檢討,最終才認識到偉大領袖方針路線政策的光榮正確偉大,才認識到文化大革命的必要性和重要性!革命就是消滅富裕,把舊世界掃得精光!消滅了富裕就消滅了貧窮,這就是革命的辯證法。新世界就是一個沒有貧富差別的世界,大家都一樣窮就等於大家都一樣富!軍事共產主義社會才是最容易管理最穩定的社會;沒有富裕也沒有貧窮的社會主義江山才能萬萬年,現在你們搞了這麼多汙七八糟的物質建設,你們讓人們富起來,還喊什麼‘共同富裕’的口號,狗屁!‘共同富裕’實際上就是共同貧窮!而讓人窮容易讓人富卻難。你們不知道人一有了錢就會有資產階級思想,就拼命想更富更富,從此天下就多事了,而資產階級思想其實就是思想空虛,就是沒有思想!人沒有思想就和野獸沒有區別。我在你的眼鏡裡沒有看到別的什麼,只看見一群野獸!你等著吧,玩火者必自焚!你們將自食其果的!……」
他汗毛凜凜地靜聽「叛徒」的指責,全身發冷。「叛徒」大義儼然,怎麼會是「叛徒」?所以他完全應該平反。但「叛徒」卻反對建設一個將他平反的社會,情願在把他當成敵人的社會里坐牢。
另一個老難友是大學的哲學講師,仔細地看了鐳射影碟後,臉上泛起一層沼澤地上常見的那種白色霧氣,於是他的黑臉也就更像一團沼澤地裡的爛泥了。哲學講師嘲罵他道:
「怪不得你會發財!原來你把你的那點小發明算作是你自己的,還有什麼智慧財產權!你忘了你的知識是哪裡來的,還不是人民給的!是人民供你上大學的,沒有人民你個人便一事無成!即使有什麼智慧財產權也應該是人民所有的產權,國家所有的產權!你發明的那什麼‘清潔保護劑’難道不是勞動人民千百年來智慧的結晶?你貪天之功據為己有,過河拆橋,你忘恩負義,盜竊勞動人民的榮譽和財產!卑賤者最聰明,高貴者最愚蠢!你才是最沒有知識的人,還配擁有什麼智慧財產權!像我,過去在大學裡編了多少本哲學講義,都沒敢署自己的名字,一律用的是教研室集體署名。因為我認識到編一本講義不但有前人的智慧,前人的知識,還有教研室同志們集體的勞動,還有打字員,還有印刷工人同志的勞動,甚至還有造紙工人同志的勞動,照你這樣成天伸手向社會要智慧財產權,馬克思的智慧財產權呢?恩格斯的智慧財產權呢?列寧斯大林的智慧財產權呢?他們哪一個不是無私地將自己的哲學思想無償地貢獻給了無產階級!你真恬不知恥!社會主義社會每一個成員的創造都應屬於社會,個人永遠是微不足道的。如果我像你一樣也有智慧財產權,我現在也成了萬元戶了。文化大革命前我就為國家寫了二十多本書,因為都算作是大學的教材,我自己一個錢都沒拿。嗚嗚……」
哲學講師曾經在大學裡被大字報批判得狗血淋頭,體無完膚,因而對大字報語言摧枯拉朽的強勁和蠻橫有切身體會,從此他就學會了使用大字報語言來對付別人。如今講師隨口宣讀了自己的一張大字報,連批帶罵地數說了他一通後,也嗚嗚地哭出聲來。
我們的主人公趙鷲想提醒他,他正是因為說了「中國根本就沒有哲學」以及其它什麼話才被打成「現行反革命」而來勞改的,那麼他寫了那麼多書能算是研究成果嗎?哲學講師進了監獄裡還說「在中國學哲學教哲學最容易,能背辭典就可以。現代中國哲學就是把過去哲學家的話來加減乘除一番,現在中國搞哲學的人其實都是語言的數學家。」因而他馬上理解了哲學講師的悲哀是哀痛他沒有能活到現在。要是他活到現在,鑽在圖書館裡搞哲學上的加減乘除也能擁有智慧財產權有多好哇!死人沒有享受到的東西便不許後人享受,這就是死人永遠要束縛活人的原因!
「別聽他們的!別聽他們的!我最喜歡的就是資產階級的香風臭氣!」最後一個死鬼仍抱著鐳射影碟看得津津有味。這在牢房裡是最年輕的一個犯人,初中剛畢業就碰上「文化大革命」加入了紅衛兵,在城市造了一陣反。上山下鄉,從此偷雞摸狗,到處亂竄,變成無業遊民,1970年以「盲流」罪判了個很輕的徒刑進了監獄。來監獄裡常自稱是「最接近無產階級」的人,洋洋得意地說:「我就是毛主席說的‘流氓無產階級’!流氓無產階級比資產階級好。毛主席不是說嗎,如果引導得法,我是很容易走上革命道路的。現在我就等著管教幹部‘得法’地來引導我了。」「流氓無產階級」在監獄死於食物中毒。大概正是死後那種慘狀才令他終生難忘。
「喂,你這是什麼地方?‘計程車高’,還有卡拉ok,這最對我的胃口!」「流氓無產階級」一邊說還一邊扭動著身軀,如風吹拂青煙。「好些漂亮的小妞兒坐在玻璃窗裡,啊,這是哪裡?是啥人?原來是在外國!原來是些妓女!我看見你又想進來又不敢進。真是一個傻瓜!有狗心沒狗膽。人生難得幾回醉,你不知道‘人生難得幾回搏’其實就是人生難得幾回醉;‘搏’就是‘醉’,‘醉’就是‘搏’!你完了你完了,有這樣的機會玩兒都不敢玩,死了都後悔!啊!原來我已經死了,我已經死了!我死得真冤啦,我死得真冤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