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別提了!」吳尚榮還沒有坐下,就哭喪著臉訴開了苦,「在老家,有個人寫了副對聯,後來給打成了個反革命。對聯說:‘看破時事驚破膽,吃透人情寒透心。’現在,我就落到這步田地啦!」
「別站著,坐下。」他隨手指指炕沿,「你過去不是厲害得很麼?我早就說你:你是屬鴨子的——肉煮爛了嘴還煮不爛。現時咋蔫得跟鼻涕一樣啦?」
「唉,沒法不蔫!」吳尚榮一句三嘆,「肚子不饒人啦。家裡還有四張嘴哩。一想起他們,飯都吃不下……」
「噯,也別不吃飯。」他一連聲叫女兒端飯來,「吃了飯咱們再說。」
他女兒把又肥又嫩的雞炒好,白生生的大米飯端來。吳尚榮和他過去在工辦大樓裡一樣,也不客氣,就著炕桌,盤起腿埋頭便吃。這時的吳尚榮大概忘掉了家裡的四張嘴,把一隻雞吃得光光的。然後抹抹嘴唇,打著飽嗝,拿起他專用來敬客的香菸,看看牌子,點著火抽起來。
「飽了沒?」
「飽了。」吳尚榮喝著配茶,抽著香菸,沉醉在酒足飯飽後的那種愜意的眩暈裡。
「這兒的生活比你們老家咋樣?」
「嗐!那別提啦,我們老家,這幾年搞得最慘!」
「你願意把你家遷來,在咱們大隊幹麼?」
「哎呀!魏書記,那還用問嗎?」
一個在槍尖刀口下不眨眼的好漢,「驚破膽」、「寒透心」後,肚子一癟,就被一頓好飯打倒了。
「當真?」
「當真!」
「好。」他腰一挺,霍地坐起來,「明天我就去給你開準遷證。你們家的房子我給你蓋,搬遷費我給你拿。你從明天起就給咱們大隊幹活。我不叫你幹農業,你就給我籌劃著辦工廠。辦啥廠,咋樣辦。你拿主意。需要啥,你說話。搞不到的玩意兒,我給你一張條子,保險你手到擒來。可是,你尕子還要跟我大辯論,‘萬歲’、‘萬歲’的,我也不饒你,轟你那四口子回去吃紅薯不說,還要把你送公安局!」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吳尚榮就目瞪口呆了。
第二天,吳尚榮就開始給魏家橋大隊跑辦工廠的材料。吳尚榮意想不到,拿著他魏天貴寫的語句不通、歪歪斜斜的條子,果然手眼通天。原來,到他這兒避過難的二十多名領導幹部,來的時候雖然隱姓埋名,走的時候卻都跟他成了患難之交,悄悄把自己的姓名住址告訴了他。這裡面竟有省委書記處的一名書記,省人委的三個廳局長,最小的也是專署的處長。當時,他並沒有想到有什麼用,這一來,真應了劉衛青的話,成了他手中一大筆無形的財富。「九一三」事件以後,這些人中間一半以上已進入了省、地級革命委員會或當了部門的領導,看到老朋友要辦集體所有制的工廠,又不是為他自己謀私利,馬上大開綠燈,還替他想方設法,他用最優惠的價格買進了機器、材料,很快在黃河沿辦起了一所機修廠。
每天早晨,他都要到機修廠轉一趟,行使他董事長的職權。機修廠的門口鋪著煤渣,兩邊是土坯壘起的牆垛,牆垛上架著拱形的鋼樑,吳尚榮本來準備在鋼樑上安幾個圓形的木牌,寫上廠子的名號,可是他不同意,指揮工人把土牆刷得粉白,自己用大排筆蘸著濃墨描出了「魏家橋農機修理工廠」幾個伸胳膊蹬腿的大字,後面還畫著三個大驚歎號。
機器一響,就是他最高興的時辰。馬達的隆隆聲,皮帶的啪啪聲,鐵器的叮噹聲,使他的夢想晃晃悠悠地離開了土地。他覺得自己彷彿騰空而起,像鳥兒一樣翱翔起來,地平線在他下面漸漸縮短,世界在他眼前漸漸擴大。現在,他不僅知道了瑞士不在上海,也知道了世界上除了蘇聯、美國、日本、越南、阿爾巴尼亞,還有一百幾十個國家;有的國家以專造一樣物件出名,譬如表吧,那就數瑞士的最好;美國會造飛機,日本會造化肥,加拿大小麥的產量高……這個無限擴大著的世界使他也膨脹起來,他覺得自己可以跟賀立德頂一頂,碰一碰了。是的,為啥他老要當兩面派、「半個鬼」呢?
但是,賀立德卻兜頭給他潑了盆冷水……
遠方,不知哪個莊子,響起第一聲悠長的雞鳴,好像曉風中飄蕩的一根遊絲,隱約可辨的,顫顫巍巍的,越飄越細,越飄越遠。黑夜,漸漸開朗,世界不再是混沌一團,雖然還沒有黎明,但己可依稀地辨別出周圍的層次,土路慢慢呈現出灰白色;被驢車驚起的一隻土百靈,悄悄地在草灘上低低地飛翔到暗淡的夜幕後面,毛驢大概嗅到了黎明的氣息,開始要舒展舒展筋骨,加快了步子。
夏天的黎明,也是跑著來到的,不久,遠處的村莊不知不覺地顯露出來模糊的身影。它們還在沉睡。偶爾發出的雞鳴和狗吠,都似金屬的鏗鏘,在一片一片劈削著稀薄的黎明。人們卻還都悄無聲息,但可以想像到,一會兒他們就將充滿活力地從各自的家門出來。不過,這會兒還是寧靜的,甚至是溫馨的。啊,老實而勤勞的莊戶人,你們永遠這樣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可你們受了多少苦啊,賀立德說「我們走過來是容易的嗎」,這個「我們」應該是指莊戶人,不應該是賀立德這樣的人。
這時,他想著和賀立德的那次辯論。
那是在一九七五年。一天,賀立德來他們大隊視察。北京吉普直接開到田頭,嘎地一聲停住。他們隊經常有省、地的領導來,有時候還帶著外縣的參觀團。省、地的幹部向他們介紹說,魏家橋的成績全是學大寨、狠抓階級鬥爭的成果……這一次,卻是賀立德一個人來的。
現在回想起來,賀立德從那時就開始發胖了。額頭兩角放著油光,臉上的皺褶圓潤而均勻,像精心描畫出來的一樣。那大概是賀立德一生中最春風得意的時候。他下了車,後面還跟著提著小馬紮的通訊員。
「提回去!」他擺好辯論的架勢,先對小通訊員發一通火。「莊戶人都在田裡薅草,你提著個馬紮給誰坐?像個啥樣子?」
賀立德轉過臉來,看看他,又看看驚愕的通訊員,寬容地一笑:「我今天是下隊來勞動的,又不是來作報告,提這個幹什麼?」
賀立德竟真跟他走到稻田邊上,一路和田裡的社員親熱而不失尊嚴地問幾句莊稼話,然後,毫不猶豫地脫下皮涼鞋,扒下尼龍襪,挽起褲腿,撲通一聲跳到田裡,和他並排薅起草來。
過了一會兒,田裡的莊戶人都自覺地慢慢遠離這兩位大人物。賀立德在水裡抓了兩把。撈起幾根三稜草,直起腰向四周看了看,才說:「怎麼哪?老魏,今天怎麼這麼大火氣?」
「咋這麼大火氣,」他也直起腰,把手裡的雜草扔到田埂上。「我早就想找你談談。不談,咱就不配當共產黨員。你看看現時農村搞的啥樣子?一會兒學大寨,一會兒學小靳莊,一會兒割資本主義尾巴……誰坑害老百姓你們就用誰,只圖這樣的人聽話,像羅麻子這樣的人都當了公社書記了……再這麼下去,非又來個六○年不行!」他有一肚子的話,卻不知從何說起。
「哼哼?」賀立德用鼻孔笑了一聲,「你還要找我談哩,正好!我問你,要是你手下的隊長不聽你話,你用他嗎?你也不用吧。用哪樣的人?用你這樣的人嗎?老實說,別的隊都政治評分了,你們隊還在按勞分配,搞資產階級法權;別的隊自留地都收了,你的隊自留地還在社員手裡;你把上風頭的麥子分給社員當口糧,下風頭的交公糧;拿社員家的乏羊、老羊換上交任務的肥羊、羯羊。這些事有沒有哇?老實說,要都像你,還要不要給國家做貢獻?這像共產黨員做的事嗎?老魏呀,你自己的小生產習慣不改,還來跟我說哩。你應該好好學習列寧的一篇文章:人家要‘走出彼得堡’,你要走出魏家橋哩!老實說,我今天來就是要給你敲敲警鐘的。」
他一下子像霜打了的茄子,蹦跳不起來了,是的,老賀說的事他都幹過,「鐵的邏輯」又一次擊敗了他。
「老魏呀,你不要自己覺不著,」賀立德又提醒他道,「你的機修廠裡用的盡是些什麼人?哼哼,吳尚榮!老實說,檢舉你的材料在省委、地委壓了一沓子,不是唐書記、王主任跟我,你早倒霉了!你還到處散佈大寨是靠國家支援的。國家支援了你沒有?機修廠是靠誰建起來的?你一年用多少化肥?你哪一點不比別的隊特殊?老實說,先進的社隊哪一個不吃點小鍋飯,要不,這‘豎紅旗’的‘豎’字怎麼講?唉,你是老糊塗了?說這些對你也沒利的話幹什麼……我也不知道你為什麼一直跟羅麻子過不去,可他從來沒說過你一句壞話。這種人才是聰明人,上面說誰是社會主義,誰就是社會主義,上面說誰是資本主義,誰就是資本主義,像你……非吃虧不行!」
「那,你把我書記撤了好了!」本來想跟賀立德發一頓脾氣的,本來想像尤小舟一樣為民請命的,卻被賀立德的一番話剝得光光的,他只好氣惱地這樣說。
「嘿嘿!」賀立德把幾根三稜草終於打成了一個結,扔到田邊上,隨即拉拉他的胳膊,彎下腰來,一面薅草一面說,「你還記得吧,十年前,你在那廁所裡教給我的話。重要的不是那話。你別看你沒有文化,可教給我一個樸素的真理:人,只有先儲存自己,才能夠談到別的。你教給我的東西,你自己倒忘了。不當書記,你當什麼去?六八年那年,我沒叫你在縣上掛個名,是我考慮不周。要是國家幹部,調你哪兒去都行。現在,你不當大隊書記,那就跟社員一樣了,打鐘出工,打鐘收工,你想辦點事的機會也沒有了。你看那尤小舟,老實說,人是個不錯的人,過去我們是一個部隊的。現在他雖出了監獄,可又進了幹校,一輩子有多少為人民服務的時候?你別學他,啥提意見啦,向中央寫信啦……你悶頭幹你的,少說話,少招惹是非。老實說,那些老領導都挺關心你哩,我這次來,就是他們叫來的,老實告訴你吧,一場‘反擊右傾翻案風’的運動又快來了……」
他的臉漲得通紅,也不知道是因為氣憤還是因為羞愧,嘴裡唔唔地響著,再也找不到強有力的令人信服的詞句,還能說啥呢?他不是也嘲笑過尤小舟麼?老賀的這種處世哲學不是來自他的傳授麼?在他想改變這種處世哲學的時候,老賀卻還要把它恪守到底。唉,不但這些年來辦的錯事裡他件件有份,連老賀這種領導作風也是在他這種下級的身上形成的。要人人都是尤小舟,我們這個國家就會好得多。
膨脹起來的他,和肥皂泡一樣,被賀立德一指頭就戳破了。
賀立德今天所說的「我們過去的辦法」,就是這樣:一方面大割「資本主義尾巴」,搞得莊戶人無錢無糧,走投無路,一方面又大「豎紅旗」,給一些隊「吃小鍋飯」,對「紅旗隊」的所作所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要豎起來的「紅旗隊」富了,就可以拿它當招牌,當武器,拿它當「榜樣」去砍別的社隊的「資本主義」,「紅旗隊」虛假繁榮,一般隊則惡性貧困。而他呢,已經做了這塊招牌,現在不想做也由不得他。他氣沮了,他懊喪了,他想到他過去自以為得計的努力、謀劃,為了莊戶人的利益費盡騰挪變換的手段。全是一場空,包括他和那些老幹部們真摯的友誼,都被賀立德所利用,成了賀立德的「辦法」之一。
而今天,賀立德還在拿他當例子來證明「我們過去的辦法還是正確的」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