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喏,這是司令部給你的命令。這回,可一定得去啦!」
他開啟一看,上面寫著:
最高指示
你們要關心國家大事,要把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
命令(縣革字第一○○號)
最近,全省革命造反聯合司令部給我縣分發一批紅寶書。這是以偉大領袖毛主席為首的無產階級司令部對我縣十餘萬革命人民的最大關懷、最大鼓舞。我司令部定於三月一日上午九時在縣城革命廣場舉行迎接紅寶書大會,你單位全體革命群眾務須一體參加。切切此令,勿誤勿誤!
他雖然沒上過學,解放後十幾年來也掃了盲。他看完這半通不通的「命令」,驗證了下面鮮紅的大印,兩手啪地一合,揉成一團,往褲袋裡一揣,抬手一揚鞭杆,青騾子又走了起來。
「噯,你們大隊到底去不去呀?別又像往常那樣……」聯絡員像個小學教員,又瘦又矮,慌慌張張地在田埂上高一腳低一腳地跟著他。
「我就記著毛主席的一句話:‘目前正當春耕時節’!」他頭也不回地說。
「噯,噯,這是啥意思?魏書記……」聯絡員詫異地站住了。
「啥意思?」他喝住騾子,轉回身,對小學教員甩著鞭子。「紅寶書,哪家都有兩三套了;還有語錄本,一摞一摞地在窗臺上撂著。還要?那能一張張撕下來當烙餅吃呀?你回去,告訴吳尚榮,我魏家橋大隊不去!」
他「駕」的一聲,又擺開了耬。
聯絡員在田埂上鼓起眼珠子瞪著他的背影,就像看一個從飛碟上下來的宇宙人一樣。
三月一日,凡屬「革造聯」的革命群眾都參加了迎接紅寶書的萬人大會,唯獨魏家橋大隊缺席,於是,他一下子從「革造聯」的副頭頭變成了眾矢之的。縣城革命廣場一夜之間就刷上了攻擊他的大字報,說他是本縣的「東霸天」,「最最惡毒的三反分子」,「劉少奇的鐵桿保皇派」,「省上第一號走資派樹的黑勞模」,「賀立德的大走狗」……
「熊!」
他聽到後倒挺高興,他覺得自己的名字能跟國家主席、共和國元帥、省委書記、地委書記和尤小舟等人列在一起,十分光榮。同時,這八九年的經驗告訴他,反面人物要比正面人物更令人震動。過去他當正面人物、當標兵模範,在人們表面的敬重之下卻隱藏著嫉妒和猜疑,而當了反面人物,除了「黃毛鬼」的爛眼女人,人們都會對他又害怕、又佩服,在表面的鄙視之下卻隱藏著真正的敬重和信任,他當著人愁眉不展、一副受了委屈的樣子,可是心底裡卻喜滋滋的。
可是他沒有高興多久,那個早已升為縣委統戰部副部長的政治幹事,在一天傍晚偷偷地找到他門上來了。
受了一年多煎熬,政治幹事蒼老多了,為了避人耳目,鬼鬼祟祟地穿著一件破舊的工作服,他猛的竟沒有認出這就是在縣上經常見面的統戰部副部長。
「咋話?老魏,不認識我啦?」政治幹事掀起壓在眉頭上的帽子,露出過早禿了頂的額頭。
從政治幹事詭譎的神態上,他看出找他一定有機密要事。他把政治幹事領到大隊部坐下。
「唉,」政治幹事環顧了一下辦公室,感嘆一聲,「今非昔比呀,還記得麼,當年我領著尤小舟……」
「你說吧,有啥事?」他厲聲打斷政治幹事思古之幽情。在這亂糟糟的時候,他不願人家提起尤小舟,那似乎代表著他一生中的一個美好的年月;這種心理,又和在孤苦無依的老年不願人提起他死去的心愛的孩子相類似。
「知道麼?‘革造聯’在刷你的大字報哩。」政治幹事點燃香菸,斜睨著他說。
「知道!」他眯著眼,臉上掛著冷笑,滿不在乎地把頭一晃,「他們敢上魏家橋來揪我麼?我不打斷他們的狗腿才怪!」
「不錯,他們不敢上魏家橋來揪你,可你敢上縣上去麼?」政治幹事不愧當上了統戰部副部長。「你總不能一輩子窩在魏家橋吧。他們現在學‘一月風暴’,奪了縣委的權,以後,貸款、分配農機化肥、派統購糧、要民工,嘎爾馬什的,稍微給你的鞋緊上一點,叫你半步路都邁不開哩。你別忘了,你魏家橋大隊過去是越過公社,直接跟縣上掛鉤的,這一來,你吃你的癟果子去吧!」
他的心怦地一跳,暗想:「這傢伙比我看得遠!」他略微揚了揚眉毛,睃了一眼,政治幹事正以一副胸有成竹的神態呷著熱茶,抽著香菸。他看出政治幹事是帶著一個既解救縣上的幹部,又有利於他的方案來的,此刻,肯定正在盼著他聽了這番話會嚇一大跳:「哎呀!這咋辦呀!你趕快給我想個辦法呀!」然後,再以救苦救難觀世音的架勢,不慌不忙地拿出方案……
於是,他眉頭一展,神色自若,仍然輕鬆自如地坐在那把舊太師椅上。
兩人沉默地僵持了一會兒,統戰部副部長終於拜了下風,放下茶缸,神秘地從懷裡掏出一封沒有封口的信。
「這是王書記給你的,錦囊妙計全在這兒了。你好好想想,‘四清’那陣子,不是王書記,你不劃成三類幹部才怪。王書記待你可不薄呀。」
「呸!」他在心裡暗暗罵了聲娘。
實際上,「四清」那陣子,縣上的王一虎怕他功高蓋主,尾大不掉,未必不想搞他一點材料,敲打他一兩下子,曾經領著社教工作隊到魏家橋大隊來過兩趟,這幫人一來就疑神疑鬼,風聲鶴唳,好像到處都有「馬小辮」拿著匕首躲在門後頭,貧下中農家也不敢住,全擠在獨眼郝三留下的兩間破土坯房裡。莊子上的社員都罵道:「讓這些傢伙凍得狗啃繩去!咱們裡面誰要說天貴一句壞話,以後就別想在這大隊呆!」嚇得連「黃毛鬼」的爛眼婆姨也不敢去告密。十幾個工作隊員拿著記錄本,東溜溜,西竄竄。「背靠背」——這是「四清」中令人毛骨悚然的詞兒——開了無數次小會,竟沒有抓住他一點可疑的材料。附近社隊幹部全倒了,他成了碩果僅存的寶貝。其實,他們魏家橋大隊的「黑田」就佔全大隊耕地面積的七分之一。這次社會主義教育運動給他最大的教育,就是使他真正認識到了「群眾是銅牆鐵壁」,許多倒下去的幹部並不是拍上面的馬屁拍到馬腿上去了,而是得罪了群眾;倒霉的人必有他可惡之處,幸運兒自有幸運的道理……
信封裡裝著一張寫得很潦草的信紙,他只能認鉛印的或列印的仿宋字,書寫體的信他連一半也讀不下來。他又把信紙塞進信封,往政治幹事面前一扔。
「我不看。你說吧。」
政治幹事無可奈何地看看他,想了想,又對他諒解地一笑,把信裝回口袋。
「咳,是這樣的:他們奪權,實際上是反革命行動,跟毛主席支援的上海工人不一樣。你原來欠考慮,站錯了隊,可反戈一擊有功哇。我告訴你一個絕密:他們奪了權以後,內部又分出了一派,叫‘紅革造’,清一色是革命幹部、紅五類,沒有那些嘎爾馬什的狗崽子。其實,那就是保咱省委、賀書記跟王書記的,‘紅革造’決定在星期天——四月二十二號舉行反奪權,也不要你使多大勁,你就在你附近公社、大隊湊上二百個年輕力壯的社員,打起‘農民赤衛隊’的旗號,那天到縣上去一衝,這就證明咱們反奪權有貧下中農的支援了……」
驟然,一種領袖慾和野心混合在一起的汁液,像針劑一樣注入了他的血管。他如同喝醉酒似的又飄然又興奮。在那天批鬥賀立德的大會上,他就曾這樣想:啥「滾他媽的蛋,罷他媽的官」,要叫我這個沒上過學的莊戶人來編詞兒,還比你們強哩!可是這些人居然也能搞得「天翻地覆慨而慷」。既然把世界翻個個兒是這麼容易,我魏天貴為啥不能試試呢,這個桀驁不馴的漢子在那時候就滋生了一種想去與「造反派」拼搏一下的勇氣。現在,正如政治幹事鼓動他的:「歷史的任務是歷史地落在你的肩上了。」他捋捋袖管,決定幹它一番。
第二天一早,他跑到本公社的其它大隊和羅渠公社的幾個大隊去糾集人。就在這時候,他也沒有忘記尤小舟的話:「要保護好自己的鄉親。」他跟那些還沒倒下去的社隊幹部多說了一百,謊稱王一虎要的是三百,他自己大隊出一百,其餘的二百要由別的大隊出。果然,他成了反面人物以後,號召力倒更大了,下午,各大隊就派人把認的人數給他報了來。願意支援他反奪權的人十分踴躍,竟上了千。
他從一千多人裡挑出二百個精壯小尕子,魏家橋大隊單槍匹馬僅出了他一個。四月二十三日清晨,他率領二百人馬,殺氣騰騰地往縣城開拔了。
「喂,聽著,」他騎在大青騾子上,揮舞著民兵練武用的紅纓槍,向魏家橋大隊的隊長和社員們發表告別演說,「小麥要淌頭水了。渠要清好,化肥要撒勻。‘軍隊向前進,生產長一寸。’一寸還不行,得長一尺!要不,現在全國都在武鬥,國家就沒糧啦!」
「你放心走吧,隊上有咱們哩。」
「天貴,打到省城去,當上省主席,我給你牽馬墜鐙!」
「你要拿把青龍偃月刀,就跟咱關老爺一樣啦!」……
「熊!」他勒著不停地倒動著蹄子的大青騾子。「我才不當走麥城的關雲長哩,要當,當忠心救主的趙子龍!」
韓玉梅繫著加工房的白布圍裙,也在歡送他的人群裡。他的目光接觸到她那一對黑晶晶、火辣辣的大眼睛,剎那間,如同韓玉梅合上了她管的電閘一般,一道電流猛地鞭打了他一下。他精神抖擻地鬆開韁繩,兩肩一聳,雙腿一夾,大青騾子撒開蹄子,風馳電掣一般向莊子頭奔去,和等候他的隊伍會合。
一九六七年,中國瘋了,他也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