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河的子孫 張賢亮 第2頁,共2頁

「哎呀!……唉,也難怪,住在鄉下,又受了好多年矇蔽。」吳尚榮並不責怪他無知,彷彿挺可憐他似地開導說,「他們搞修正主義,咱們就起來造反呀。毛主席早說過了,‘造反有理’,誰不知道你在舊社會里都敢造反,是個天生下來的造反派?走、走、走……」

這話不假。他把小白臉連長捶死以後,國民黨省政府和師管區四處張榜通緝他,反而使他在這一帶成了傳奇式的英雄。

「還反啥哩,過去的事,馬尾穿豆腐,不能提啦……」他心不在焉地嘟噥著,眼睛卻瞄著吳尚榮的身後:這時,兩個造反派正押著賀立德站在縣中學廁所門口。廁所裡顯然在趕人,人們一個個提著褲子往外跑。他腦子一轉,趕緊捂著肚子。「好吧。我這兩天肚子鬧病,先去一下,等會兒我到司令部——不是工辦大樓嗎?找你去。」

說完,他甩下「革造聯」的大司令吳尚榮,彎著腰向廁所急急忙忙地跑去。在門口站崗的「造反派」看他是剛才跟他們的司令談得很親熱的老鄉,把他放進去了。

唉,十七年前,在鎮公所的高臺階上和賀立德握手的時候,他想炸腦袋也不會想到有一天會到這種骯髒的地方來找賀立德。

「老賀……」

他在賀立德旁邊的坑上蹲了一會兒,聽外面沒有動靜,輕輕地招呼了一聲。過去,他喊賀立德「賀政委」、「賀縣長」、「賀書記」、「賀主任」,而這一聲「老賀」,就把全部過程輕輕抹掉了,他一下子和「縣長」、「政委」站在平等的地位上來了。

「啊、啊……你還敢……」

賀立德根本沒想到他在現在會用這種親熱的口吻招呼自己,他進來時連看也不敢看他一眼。聽到他一聲「老賀」,賀立德的眼淚不由得撲撲地往下滴答。

「老賀,唉!嘖……」

他不善於表達細膩的感情,這一「唉」、一「嘖」,已經顯示了他的全部心情了。

「老賀,這個,你先拿去花著。」他從棉褲口袋裡掏出準備來縣上順便給娃娃買布的十塊錢。「你讓人押著,一定很不方便,需要啥,我以後想辦法給你送來。」他知道賀立德的愛人早幾年死在縣醫院,沒人給賀立德送東西。

「哎呀!這,太,太……他們把我從宿舍裡拖出來,什麼也沒帶,連煙……這,太……」賀立德趕緊用手背抹去眼淚,接過錢慌忙揣進棉襖裡邊的口袋。

這又是想炸腦袋也想不到的事;賀立德為了十塊錢竟會對他如此感激涕零。一股怒火從他這個剽悍的漢子胸中躥上來,他咬牙切齒地說:

「他媽的!我看這幫傢伙,純粹是反革命!」

「噓——」賀立德卻嚇得一哆嗦,探出脖子向廁所門外驚惶地望了望。「哎呀!這話是錯誤的呀,千萬不敢說呀……」

嘿!都落到什麼地步了,還連句話也不敢說!他斜眼一膘,看見賀立德那副畏畏葸葸的樣子,又埋怨起賀立德來:

「老賀,你呀,應該跟他們鬥才對,明裡鬥不過就暗裡鬥!」

「唉!怎麼能鬥呢?他們是中央首長支援的呀,他們的大方向是正確的呀!」

「‘正確的、正確的’!那麼他們說你過去這、過去那也是正確的?」他挖苦地說。

「唉!」賀立德沉重地嘆息一聲,頭又懊喪地垂了下去,「三青團嘛,那是個外圍組織,也可以說有的。可我到延安就交代了呀。唉,真倒霉!老實說,不是為了這個,我早上去了。憑我這資格,何至於解放大西北的時候分在這窮山惡水來當個縣級幹部。可是,說是特務,老實說,那,連影子也不沾邊呀!」

他側過臉,皺著眉頭盯著賀立德,像要把這個人看透一般。啊,被打成這副模樣也不敢抗爭一句,懊惱的卻是在分配工作上委屈了自己。「窮山惡水」這個詞他在舊社會當兵時聽見過,下面緊跟著的是「淫婦刁民」。原來,你在咱們這兒當了十幾年官,卻壓根不愛咱們這個地方,不愛咱們老百姓!你看人家尤小舟,當了「右傾」還惦念著莊戶人,倒了黴,也沒丟了共產黨員的骨氣。像你?活該!他後悔自己白白扔了十塊錢,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老魏,」賀立德沒有理會他啐唾沫的意思,這本來是蹲在廁所裡常見的動作,倒把他當作難中知己。「你看怎麼辦?他們死命打我,非叫我承認是特務不可。你看這手指頭讓筷子夾的,老實說,真受不了啊……」

「哦,」他斜睨了一眼賀立德那隻青紫腫脹的手,憐憫之情又油然而生,不管咋說,他在鎮公所的高臺階上握的就是這隻手。

「你呀,你這個人,也是讀書本、本子讀傻了,你不會就胡應承下來麼?好漢不吃眼前虧,你越編得大越好,反正脫過了捱打就行了。留得青山在,還怕沒柴燒?……」

他靠在毛驢車的欄板上,仰望著頭上燦爛的群星。回憶到這裡,他不覺意味深長地笑了。

在星空中,橫亙著一條巨大的明亮的光帶,氣魄宏偉地把夜空劃為兩半。在光帶兩側,聚集著無數閃爍的小星,密密麻麻的,像河上迷濛的霧氣,瀰漫著一種神秘的氣氛。老一輩人常說,天上的一顆星主宰著地上一個人的命運。那麼,哪顆星是主宰我的呢,哪顆星又是主宰賀立德的呢?如果這話不假,那兩顆星星一定離得不遠,而且是互相映襯的吧?

真的,人真像是被神秘的命運支配主宰著的。他這個沒有文化的莊戶人蹲在廁所裡教給賀立德的鬼點子——而這正是他過去對賀立德使用過的辦法,在賀立德當時聽來卻成了金玉良言,後來果真那麼做了,對「造反派」胡謅了一通。那些光會喊「滾他媽的蛋」的「造反派」大喜過望,如獲至寶,不但不再折磨他,還把他當成一個確有悔改表現的階級敵人的典型放回了家。可是,過不多久,解放軍對這個地區實行了軍管,當然要先揀重大的案子查,賀立德馬上就跳出來翻案。也不知他胡謅了些什麼,害得十幾名解放軍的外調人員夾著公文包,西安、北京、天津、蘭州,跑了個遍,汽車、火車、飛機行程數萬裡,花了國家幾千元差旅費,才弄清楚是個大冤案。而賀立德也就光明正大地以革命領導幹部的身份進入了地區革委會的領導班子。從此,老賀官運亨通,歷經一九六八年以後中國的所有政治運動,再沒有受過罪。

看來,命運就是無數未知的偶然性遇合的現實性。如果那天他沒去參加批鬥會,如果賀立德批鬥完了沒去上廁所,如果他在臭氣燻人的茅坑上不是這樣教賀立德,只泛泛地安慰幾句,或陪著灑幾滴無濟於事的眼淚,那今天會是種什麼局面呢?也許,老賀沒有開竅,糊里糊塗地被整死了——這樣含冤而死的人還少麼?也許老賀會受不了「造反派」的逼供而自尋了死路——這樣的事情也不是沒有,而且賀立德那時的確到了絕望的地步。那麼,賀立德這顆福星就不能再分給他光澤了,他那顆星也就黯然失色了。

然而,幸運就在這裡,幸運就在這樣一句話。啊,命運啊命運……

可是,事情還並不到此為止。

他從廁所鑽出來,向廣場走去的時候,發現站在廁所門口的兩個學生模樣的「造反派」一直用懷疑的眼光盯著他。兩人嘀咕了幾句話後,又分出一個人照直對他趕來。雖說那時候「造反派」們還沒有弄上槍,他對付這樣兩個娃娃綽綽有餘,但人家是一幫人,惹了是非是不會有他便宜的。再摸摸褲子口袋,錢全給了賀立德,現在又沒有姜麻子那本紅皮摺子;語錄本光能念,當不了飯吃。於是,他靈機一動,踅過腳跟向縣委大院旁邊的那座青灰色的兩層磚房,所謂的工辦大樓走去。

從此,他踏進了一個動盪劇烈的政治活動的圈子,並憑著他農民的狡黠和機敏,憑著他的良心和理性,也和賀立德一樣一帆風順,左右逢源。因為如此,後來縣上的人根據他的姓——魏,給他取了個外號,都在他背後用一種既親暱敬佩,又鄙視妒忌的口吻稱他——「半個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