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河的子孫 張賢亮 第2頁,共2頁

「走著去!」他手一劈,斬釘截鐵地說,「現在走,到縣城剛好天黑,明天早上就到省城了。實話告訴你,白天我不能在縣城露面。」

一晚上,細皮白肉的小尕子帶著一身黃塵,揹著盥洗用具跟他跑了近一百里路,把革命意志和革命幹勁消磨殆盡。清晨進了省城,到一家早點鋪吃了兩碗釀皮,又領著他穿大街走小巷,才在一個很僻靜的衚衕裡找到這地方。

這就是他今天去的住宅。但那時破舊得很,門口是垃圾站,正在燒大字報的廢紙,煙霧繚繞,誰也想不到這裡藏著龍、臥著虎。

「啊哈,老夥計,來來來!」

剛見面的一瞬間,賀立德首先給了他這樣一個印象:八個月不見,這個人變了,變得平易近人而又機敏世故了——這大概也是文化大革命的偉大成績。

「來,我給你們介紹一下。」進了屋,賀立德親熱地攥著他的胳膊,把他輕輕地推到兩個四十多歲的幹部和一個三十來歲的婦女面前。「這就是我說的魏天貴。老實說,魏家橋大隊是他水潑不進,針扎不透的獨立王國——哈,你別介意,我可不是說你們那兒是‘北京市委’。玩笑,玩笑!——他那兒風景好,交通也便利,最主要的是絕對保險!」

兩個神情疲憊的幹部坐在條凳上,帶著勉強的微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好像在估計他的保險係數。那個坐在床上的婦女卻很活躍,手軟軟地一揮,又拃開中指,指著賀立德用外省口音笑道:

「聽你前幾天跟我說,我還以為他是個木頭木腦的老農民哩,這不明明是個《打虎上山》的楊子榮嘛!」

「你看你,衛青,我什麼時候說他是老農民啦?」賀立德穿一身整齊的藍制服,臉颳得光光的,顯得容光煥發,精神抖擻,和八個月前在廁所裡時判若兩人,笑盈盈地說,「我再老實跟你們說,他早就看出了‘革造聯’那批人是純粹的反革命。老實說,他比我們認識得都早。真是毛主席說得對:‘卑賤者最聰明,高貴者最愚蠢!’」

那時候,這房子裡的陳設也很簡陋,好像是屬於這位叫「衛青」的女人的。她端來茶,又從隔壁房裡拿來一把脫了榫的椅子。在寒暄之間,他敏感地覺察到,這四個人一大早聚集在這屋裡要辦的頭等大事就是等待他到來。他們等待他,他們歡迎他,這就說明他們需要他。他把大腦計算機開動一下,計算出他們相互需要的程度,大約還是一比一平。於是不卑不亢地對幾個人笑笑,坐在說他是打虎英雄的婦女旁邊。

「這樣吧,」賀立德仍然站著,看了看錶,「時間不多了,一會兒我們還有別的事。我這就給你交代一下任務。你呢,今後不要公開參加任何活動,要隱蔽起來。你在魏家橋大隊收拾出幾間比較好的房子,專門接待我這兒給你送去的人。你要讓他們吃好、住好——錢由省上‘紅革造’出。最最重要的,是保證他們的安全,必要的時候可以往河東轉移,千萬不能讓他們落到那幫牛鬼蛇神手裡。懂不懂?」

四個人一齊緊張地望著他。他也挨個兒地看看他們的面孔,尋思了一下,微微點點頭。

「好!」賀立德高興地說,「我知道,你是個聰明人。老實說,我這裡給你送去的全是省地機關的領導,你可千萬不要露出一點口風。當然,我知道,你是個謹慎人,才把這麼重大的事情交給你。你要做好精神準備,這場奪權、反奪權的鬥爭是長期的。‘革命的誰勝誰負,要在一個很長的歷史時期內才能解決。’我呢,也給你派去一個聯絡員,幫助你接待這些被揪鬥的領導同志……」

「誰?」他討厭那個拖了他一晚上,現在在隔壁打鼾的鼻涕蟲,不由得打斷賀立德滔滔不絕的部署。

「喏,」賀立德笑著指指那個婦女,「劉衛青同志,原來叫劉玉青,商業局的幹部,我們勇敢的女闖將。」

「劉衛青同志」彷彿要撲打賀立德似的,手抬起來朝空中一揮,又掉過頭對他嫣然一笑。

「唔。」他也向劉衛青點點頭,表示滿意。「可……縣上‘紅革造’那邊……」

「哦,哦,」賀立德以不屑一提的表情晃晃腦袋,「那方面你不必擔心。我知道,你和老王之間有點誤會,老實說,他跟你一樣,也是個大老粗,可還是個好同志。你別在意。我們談完以後,我給老王掛個長途。從此你不要在乎縣上那幫人,以前怎麼樣今後還怎麼樣。不過,」說到這裡,賀立德好像有點難於啟齒,「你……舍不捨得那頂烏紗帽呢?老實說,你在縣上掛個名,我總覺得還是太顯眼。」

爛羊皮也能換麻糖!他立刻佯裝出一副戀棧的表情,「嘖、嘖」地咂著嘴。

「嘖,這,賀書記,你看……」

「別叫我‘賀書記’。」賀立德感情真摯地拍拍他的肩膀,「以後,就像那天那樣,叫我‘老賀’,老實說,那天,我永遠也忘不了——真是日久見人心,路遙知馬力呀!」接著,又安慰他說,「我看,那個虛名就算了吧,好不好?以後,在別的方面多照顧照顧你們魏家橋,不是一樣的麼?」

為了加重他那張「爛羊皮」的砝碼,他低下頭半天不吱聲,急得旁邊四個人面面相覷。直到他覺著火候到了,才好像很委屈似地點點頭。

當天下午,他趕回魏家橋,回來,可是堂堂正正坐的班車。劉衛青親自送他到車站,給他買了票,又從視窗裡遞進來兩個蘋果,說是怕他路上渴。

在縣城下了班車,他大搖大擺地走進縣委大院,找到掛著「生產指揮部」牌子的辦公室。主管人員一看他進來了,還沒等他張嘴,就從抽屜裡拿出已經簽好的提貨單。他一看,撥的化肥要叫他愁倉庫都裝不下。王一虎大概反而覺得不好意思,沒有跟他照面。

他按賀立德的要求,指揮社員收拾出三間像樣的房子。兩天以後,劉衛青就領著第一批領導幹部來避難了。為了更嚴格地保密,來客的姓名職務都沒有告訴他。不過,儘管這些人氣色晦暗,驚悸不安,還是可以從他們的舉止步態上看出都是些坐小臥臥車的人物,有的還很面熟,可能是過去在主席臺上見過的。

劉衛青——劉玉青雖然已經不年輕了,但一對大眼睛還很活潑伶俐,老是露出明亮的牙齒吃吃地笑。栗黑色的頭髮學紅衛兵的模樣紮成兩個小羊角辮;穿的綠軍裝顯然經過自己精心剪裁,繃在豐滿的身體上。

「你別看現在造反鬧得歡,能反得了共產黨的天下?」她一面從提包裡往外掏東西,把象棋、撲克牌、水果糖攤了一桌子,一面跟他說,「我是造反派,可我比別人看得透:反不了共產黨的天下,以後還得這些老幹部掌權。老魏,我一看你就是個聰明人。咱們倆一樣,都是小老百姓,我過去在西街站過櫃檯,可咱們並不比他們笨。你別看老賀這樣的幹部,那都是看檔案看傻了,所以他老唸叨你對他的開導。對著哩!現在你對這些老幹部好,將來一定有你的好處。」

「哦,」他冷冷地笑道,「你還真會做買賣。」

「可不唄,」劉衛青又說,「說透了,這文化大革命就是場大買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