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一億六 張賢亮 第2頁,共2頁

劉主任笑道:「哪有這麼簡單啊!他姐姐也相當有錢,而且正派。她說不賣他弟弟的精子,多少錢都不會賣的!決不會!要不,她又動用警察又動用法院幹啥子」

珊珊迷惑地問:「那是哪個喲我們市裡的富婆我差不多都認得,不認得起碼也聽說過的唦!他姐姐叫啥子名字嘛」

劉主任以為是聊閒天,就把陸姐的姓名說了出來。

「哎呀!」珊珊一拍巴掌,驚呼道,「陸姐嘛!鼎鼎大名!哪個不知哪個不曉!我還跟她一起吃過飯嘞!」

王草根給劉主任打了兩次電話,都「不在服務區內」。下班後回到珊珊家,一進門,珊珊一邊給他脫外衣拿拖鞋,一邊十分氣憤地嘮叨:

「你說這個肚皮是不是個人!狗日的真不是個好東西!我和劉主任好不容易為你找到個優良的種子,結果讓他給搶跑了!我們為你好的計劃,都讓這狗日的給攪了!」

王草根本來就滿腹狐疑,現在更加不解。

「啷個了嘛啷個了嘛我還一肚子不明白嘞!」

「你不明白,你當然不明白!」珊珊滿臉怒容地說,「是這麼回事:檢查了你的精子以後,發現你的精子不管用了。劉主任就把我找去說,本來,像你這麼大歲數的人,中國有一大半都是精子沒用的,但是他看你想要個兒子的心理又非常迫切,就給我介紹說可以借種生子。找一個優良的精子讓我給你生個男娃兒。找來找去找到了,倒給肚皮這個龜兒子搶跑了!你說氣人不氣人嘛!」

「我的精子啷個不管用了嘞」王草根也生氣了。

「我不是跟你說了嘛,你都是五十多快奔六十的人了,中國人像你這麼大歲數的人,多半精子都不管用了,那沒得啥子稀奇!很正常!你不想想,你現在這個歲數,正是你老爹死的那時候的歲數,你老爹那時候還能不能給你生個弟弟出來嘛可是,劉主任說,如果你老來得子,在心理科學和現實證據上,都能夠加強你的生命力,延續你的壽命。所以,我和劉主任就計劃為你借種生子,主要還是為你好!你可不要以為我是打你啥子財產的主意哈!老實跟你說,我有個夜總會就滿足得很了,我才懶得跟你那兩個老婆和一幫女娃兒鬧心事!你不想想,二三十年以後,中國又成了啥子樣子,哪個能說清楚說不定又收歸國有了哩!難道我連這點頭腦都沒得呀!目前,最、最、最重要的,就是今天能讓你活好!活得心裡頭痛快!人有一大悲,也有一大喜,大悲就是老來喪子,大喜就是老來得子。我們想的就是讓你大喜一下子吵!哪曉得半路里殺出個程咬金,讓狗日的肚皮給攪了!」

珊珊提到財產繼承問題,很能使王草根信服,因為現在的民營企業家確實都有這樣的顧慮:二三十年後,自己的企業還屬不屬於自己真是個問號。但他仍既生氣又懷疑地說:

「我覺得不像你說得這麼簡單!我一下午都沒找到狗日的劉主任,給他打電話都不在服務區,哪個曉得他龜兒子跑到啥子地方去躲了起來!」

「他躲啥子躲他有啥子必要躲的你是讓那幫龜兒子醫生弄昏了頭!」珊珊用手指捅了捅王草根腦袋,「他下午就跟我在夜總會的包間裡商量啷個為你這狗日的好,你手機當然打不通了。你還不領情!還罵人家,我看你連我都要罵了!是不是你敢!你敢!」

王草根真如他自己說的「不喜歡女人」,他除了跟大老婆與拾破爛的姑娘兩個女人,就是珊珊,再沒有接觸過其他女人。他並不懂得女人,更不知道如何應付女人。珊珊一開始給他來了個下馬威,接著一連串指責,結合下午那個年輕醫生神頭鬼腦的模樣,他也覺得是那幫醫生在給他搗鬼,而不是劉主任,更不是珊珊。

「我老來得子就啷個是為我好嘛」王草根依然有疑問,「啥子能加強我的生命力,延續我的壽命這話我聽都聽不懂!」

「你不懂!你不懂!你不懂的東西還多得很!」珊珊朝他吼道,「劉主任說,你為啥子會這麼成功嘞你想想,社會上有多少比你學問大的人,還是啥子‘海龜派’!有的比你出身高貴,有的比你有能耐,都一個個地倒下了,或是混口飯吃而已。你一個從農村爬到城市的拾破爛的,啷個這麼‘偉大’嘞啷個這麼‘英明’嘞劉主任說得對,你就靠你有驚人的意志力!你的意志力真了不起!那些哪方面都比你強的人為啥子不成功就因為他們的意志力比你差十萬八千里!你一個一個地收購國有企業,國有企業到你手上馬上起死回生,難道是那些原來的廠長書記不如你呀見鬼去吧!照你的知識,你給人家提鞋都不配!可是你的意志力堅強無比!你就憑這點打下了江山,跟毛主席他老人家一樣!可是如果你的意志力一垮,啥子都垮了!你企業裡頭上萬人到哪裡找飯吃嘞這要給社會增加多少負擔嘞老實跟你說,我和劉主任不但是為你,也是在為上萬人著想!你的意志力千萬不能垮!所以,我們想,讓我給你生個男娃兒,就能保持你的意志力,讓你繼續奮鬥,繼續努力,你的壽命還能延長好久好久哩!」

珊珊倏爾把他貶得一錢不值,倏爾又把他捧到與偉大領袖毛主席並駕齊驅,把借種生子的計劃提高到維護社會生產力,出於社會責任感的高度。雖然弄得王草根有點暈頭轉向,但這個精明的人仔細想想,珊珊說得還是有一定道理:「老來得子」的確是一大喜,能讓人精神振奮。但是他仍然疑惑:

「好。就照你這麼說,我有了個男娃兒,老來得子,會加強我的啥子意志力。可是,媽賣屄的!那龜兒子又不是我的骨血!不是我的種!不是我親生的!啷個會讓我心裡頭痛快嘞啷個會延續我的生命嘞我只會心裡懊糟。啷個會高興得起來唦我看只有讓我死得快些!」

王草根坐在沙發上,珊珊彎下腰,臉對著王草根的臉,板起面孔義正辭嚴地質問他:

「王草根同志,今天我問你,你手下的哪家企業是你王草根同志親手創辦的嗯哪個是你親生下的嗯原先不都是國家創辦的嗎原先不都是國家生的嗎你親手創辦的只有一個,就是那個啥子‘廢品收購站’,前八百年你就盤給人家了!那倒是你的親骨血,親生的,你啷個捨得嘞可是,國有企業到了你手上,哪個你不是當親兒子看的,為它操心,為它吃苦!我看,你對待那些後來轉到你手上的國有企業,比你對自己的親生兒子還心疼!你不想想,一點頭腦都不動!就曉得啥子親骨血!你現在是現代企業家了!你懂不懂還跟個老地主一樣封建!真笑死人了!」

珊珊這番話真正說到點子上,打中了王草根的要害。精明的王草根一想:真的!國家生的,國家養的,原來姓「國」,現在姓了「王」,他的確和他自己親手創辦的一樣疼它,當作自己親生兒子一樣愛它。而且,每收購了一個國營企業,就像得了一個親兒子那樣喜歡。

王草根笑了,又像前三年在包間裡那樣,兩掌疊在一起直搓手:

「你龜兒子真是個龜兒子!過來過來!生那麼大氣幹啥子嘛!來來來!聽你的!啥子都聽你的!讓我親個小嘴嘴!精子不管用了,你說的那個‘愛’還是能‘做’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