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一億六 張賢亮 第1頁,共2頁

六十多年後,二百伍去世時雖然備享尊榮,國家領導人和許多國際知名人士都紛紛以未來的感測方式向她的兒子表示慰問,請她兒子「節哀順變」。但是,這位中國未來偉大的傑出人物垂暮之年在人腦網際網路上推出的二百萬言的回憶錄中,寫他童年少年青年時期對他有深刻影響的女性只有他姑母陸姐一人。他是由他姑母撫養成人的,沒有他母親的任何資料。這位偉大的傑出人物母親的出身情況,比如:籍貫何處、生於何地、出生年月日、家庭狀況、父母姓名等等一概闕如。所以,作者必須在這裡專闢一章介紹一下二百伍。

二百伍的大名叫伍小巷,但決非取自陸游的詩:「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中的「小巷」,絕對與那種高雅不沾一點邊。她不知是被父親還是母親、或是其他什麼人偷了來丟在一條小巷裡的棄嬰。那條小巷深藏於離陸姐和一億六老家不遠的一個貧困縣的小鎮。小鎮不像城市,每條街巷都有名字,小鎮的小巷是沒有名字的,不然,二百伍很可能就以這條小巷的名字為名字了。

大清早,有人在那條小巷中發現了她,報告給派出所。派出所的治安員跑來一看是個女嬰,只包了塊薄薄的爛花布,光著小身子一絲不掛。那時,在「只生一個好」的號召下,遺棄女嬰已成為「多發性的社會現象」,有時上公共廁所都會撿個回來,人們都見怪不怪了。而這個女嬰看起來卻很健康,外表沒有一點毛病,圓滾滾白生生的很可愛。治安員抱回派出所。當時,這個窮縣還沒有兒童福利院,要送進兒童福利院還需翻山越嶺抱到它上級的市裡去。派出所所長說,當下眼前她就要吃、要喝、要穿、要尿、要拉屎,誰來給她換尿片喂湯喂水還不如看鎮上哪家想要娃兒的,就叫哪家養起算了,哪怕每月由鎮上貼點錢,也比隔山過水地送到城裡的兒童福利院省事。

恰好,這鎮上有家姓伍的紙紮匠老夫婦倆沒兒沒女,聽說派出所撿了個女娃兒就跑來想認領。紙紮匠夫婦倆都六十多歲了,平時靠給有喪事的人家扎紙人紙馬過活。老頭還是個殘疾人,一條斷腿自膝蓋以下安了一條假腿。老婦人想要個女娃兒比較好,大了還能幫著幹些家務活。於是派出所就與這老兩口商定,每月由鎮政府給他們五塊錢補貼。老兩口就抱了回去養著。

在紙紮匠家,二百伍養到四五歲,女娃兒就能幹點簡單的家務活了。紙紮匠老頭特別滿意,每天晚上老頭脫下假肢,被摩擦了一天的膝蓋和假肢的接觸部位,讓女娃兒用小手按摩舒服得很。女娃兒每天晚上就用一雙小手在光光的截肢面來來回回轉著圈給老頭按摩,那個光光的截肢面就是她小時候的玩具。除此之外,女娃兒整天就在紙人紙馬問穿梭,沒有一個玩伴。很快長到十二歲,鎮上給老兩口的補貼也由五塊錢漲到八塊,而老兩口也過了七十歲了,對女娃兒越來越依賴,做飯洗衣買東西打掃房屋都由她幹。女娃兒還很乖,從無一句頂撞老人的話,可以說是逆來順受。原先鎮上來催過多次,叫老兩口讓女娃兒上學。老兩口都推三阻四地擋了回去,今年推明年,明年推後年。後來鎮政府為了貫徹國家的教育方針,對兒童教育越抓越緊,就跟老兩口說,如果再不讓女娃兒上學,不但要停止給女娃兒的補貼,還要罰他們老兩口的款。老兩口被逼無奈,這才讓女娃兒上學。

上學要有個名字,老兩口去學校給女娃兒報名的時候,小學校教務室職員問起來,老兩口這才想起,從小到大都喊她「女娃兒」,高興時親熱一點叫她「女女」。要上學,叫個什麼學名好呢老頭忽然想到,鎮上人人都知道她是被人丟在一條小巷子裡的,乾脆就叫「小巷」吧。

於是,女娃兒到十二歲時才有了個正式的姓名,跟老頭姓伍,叫「伍小巷」。

十二歲的伍小巷才上小學一年級,當然跟六七歲的同班同學玩不到一起去,跟高年級的同學玩,人家不理睬她。伍小巷在學校,仍然像在紙人紙馬中間一樣,何況她每天回家還要做飯洗衣,也沒有多少玩的時間。伍小巷孤獨寂寞地上了四年學,居然連續跳級,把小學六年讀完了。十六歲時小學畢業。而姓伍的老兩口就在她小學畢業那年先後去世。鎮政府就把伍小巷安排進了鎮上的中學住校,開始讀初中一年級。

伍小巷自養父母去世後,在學校住校,開始了一種全新的生活。不用洗衣做飯了,玩的時間多了。可是同學們都知道她無父無母無家,是個棄嬰,看不起她,不願跟她一塊兒玩耍。伍小巷看著同學們玩耍非常羨慕,可是自己一參加進去,人家就喊「去去去」!就是討好地替同學們抬起飛出的毽子或是皮球送還到同學手上,也遭人白眼相向。

可想而知,伍小巷自小就有強烈的自卑感,盼望著有人接近她,有人看得起她,有人願意跟她一起玩耍,一起聊天,甚至想別人能接受她的關心,也心滿意足。而這時,鎮上的一個著名的小混混就趁虛而入。

這個小鎮雖然偏遠,但隨著市場經濟的發展,也逐漸繁榮起來。小鎮上出現了從未有過的桌球室、電子遊戲廳、打麻將的茶館和卡拉ok廳等等遊樂場所。這個小混混外號叫「皮猴」,十四歲時就被學校開除,直到二十歲再也沒進過學校,一天到晚就在這些娛樂場所穿梭進出。他爹是個不爭氣的賭鬼,媽也不工作,成天東家進西家出,傳播張家長李家短的資訊,一家三口靠大兒子大女兒在武漢打工掙的錢生活。

一個星期六,皮猴在路上偶然遇見伍小巷,發現這女娃兒又白又嫩,穿著鎮上中學的校服,身材圓滾滾的,性感誘人,可是臉上卻是一副愁眉苦臉的表情,就上去搭訕:

「嗨!要不要到哪裡耍一耍呀啷個了嘛是你媽打了你呀」

伍小巷星期六沒地方去,一個人跑到街上散心,正好碰上一個熱情的小夥子主動跟她說話,馬上高興起來。

「哪個媽打我喲!我倒盼個媽來打我,就是沒得媽來打!」

「嗨!那是為啥子唦哪有盼著捱打的你真生得賤!」

兩人一對話,皮猴才知道她是那個鎮上人人皆知的棄嬰,靠鎮政府補貼養活大的,去年養父母也死了,沒人管。這天,皮猴就帶她去喝了啤酒,又打了會兒遊戲機。伍小巷玩得心曠神怡,喜不自勝,第一次嚐到了人間的快樂。分手時,兩人約好了第二天星期日下午在鎮邊上的樹林裡見面。

皮猴說:「那裡有條小河,還有大樹,樹下面長好多花,叫你摘都摘不完!」

第二天下午,伍小巷興致勃勃地來到樹林想跟皮猴一起摘花。下面的事就不用說了,皮猴哄著就在那棵大樹下搞了她,反而摘了她的花。一方面,我們的學校只管教書不管育人,教師的職責只是照本宣科,在課堂上能管住課堂秩序就很不錯了,整個教育理念中嚴重缺乏道德教育、公民教育和倫理教育;政治課盡是些離人們現實生活非常遙遠的空洞教條,僅供背下來考試用;另方面,伍小巷從小就沒有受過收養她的老兩口的家庭教育,在學校又沒和女同學接觸,從來沒人教她知道什麼是女性應有的羞恥感,只知道男女廁所是應該分開的;用純粹中性的語言說,伍小巷「不知羞恥二字」,更不懂得什麼是「貞操」。皮猴搞了她,她對這種事既不認為不對,也不覺得有什麼害臊。只是那天皮猴喝了點酒,動作粗魯,弄得她很疼,所以她對此也沒有任何興趣。但為了保持與皮猴的「友誼」,不失去一個難得的「朋友」,皮猴要搞她的時候,她就出來讓皮猴搞一下。她絲毫沒感到有什麼快感和興奮,只是能享受到還有一個人需要她的快樂。她完全是出於一種「友情聯絡」。

皮猴在鎮上不止搞了伍小巷一個女娃兒,還有好幾個。皮猴還特別喜歡吹噓自己在女娃兒身上的「魅力」,搞了一個就到處宣揚。鎮上公路邊有個私人老闆開的招待所,樓下有電子遊戲機,皮猴經常在那裡打電子遊戲,欠了老闆二十多塊錢,拖了好久還不起。這家招待所的常客是過路的卡車司機,來往熟了,司機就問老闆有小姐沒有。

「沒得小姐,哪個鬼才來住你這個破招待所啊!」

這個小鎮哪來的小姐,要當小姐也不會在這個小鎮上做生意。老闆心思一動,就想到皮猴。跟皮猴說,你說你搞了那麼多女娃兒,我看是吹牛。不是吹牛的話,你找個女娃兒來給司機玩,不但不再問你要那二十多塊錢,你每找來一個,一次還給你十塊錢。

皮猴想這真是從天而降的大好事,可是找別的女娃兒都有家長,弄不好會惹出一身麻煩,只有伍小巷是最佳人選。於是又哄伍小巷,蛻是他欠了招待所老闆的錢,還不起的活,老闆要把他送到派出所拘留,央求伍小巷救救他,如果招待所來了要小姐的司機,她就跟司機做和他做過的那種事情。皮猴把那種事叫做「幹事」,「幹事」了幾次,就把欠老闆的錢還清了,他就不會被拘留了。伍小巷長這麼大,從來沒有人求過她,覺得幫助一個朋友是她的責任,義不容辭。何況那又不是自己做不到的什麼大事,不過就是「幹事」嘛!

伍小巷第一次被皮猴領進招待所,就能大膽面對,一副慷慨就義的樣子。皮猴把她交給招待所老闆,自己在樓下打他的電子遊戲,伍小巷就跟老闆上樓進到司機房間。司機並沒有皮猴那麼多連篇的廢話,見她進來就叫她脫衣裳。還挺快,有時,她「幹事」完了,下樓來皮猴還沒打完一局電子遊戲。鄉鎮學校普遍管得松,寄宿的學生晚上回來睡覺就行,沒人管學生晚上到什麼地方去、做了什麼事。即使熄燈後,學生還能翻牆進出,尤其是沒有家長的伍小巷,更沒人管束她了。這樣「幹事」了十幾次,好像皮猴的債老還不清,還要她繼續「幹事」,而一年時間過去了,她已長到了十八歲。

有個跟她「幹事」了兩次的司機,在一個大雨天和她呆的時間比較長,知道了她的出身情況。看她既矇昧無知、又溫順可欺,有時調皮多話,有時沉默寡語,有時輕佻,有時莊重,有時冷靜,有時衝動,一會兒冷冰冰,一會兒熱乎乎,好像是個多重性格的集合體。然而,她有眼色,會侍候人,要茶端茶,要煙拿煙,就那麼下雨的一會工夫,伍小巷就把司機存下的髒衣服都洗得乾乾淨淨。司機眼下正缺一個「陪跑」的。「陪跑」,就是坐在長途汽車司機旁邊陪司機說話、防止司機夜間跑長途時打瞌睡出事故的人。市場經濟是個「廣闊天地」,「陪跑」也算一門職業。

司機就想把伍小巷騙出來跟他「陪跑」。這個「陪跑」,到任務跑完後還能和她「幹事」,還能享受她的侍候,真是萬分理想。司機就跟她說,你沒去過大城市,一天到晚在這麼個破鎮子待著有啥意思,那大城市才好玩!你要出去看看世界,「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不如跟我跑車去,有吃有喝有住還四處旅遊。伍小巷根本不需要司機反覆動員,馬上說:

「好!」

第二天正是個星期天,伍小巷回學校宿舍收拾了一點零碎東西就跟司機跑了。

司機剛把她拉到c市,就接到他嫂子的電話,說是他家發生了礦難,兩個哥哥都埋在礦井下不知死活。這司機的一家人都在礦上,他就是給礦上拉運煤炭的。煤礦一齣事故,就會停產整頓好長時間,卡車也跑不成了。司機急著回家,就把伍小巷交給前面出場過的那個年紀大些的流氓,說是暫寄在老流氓那裡,等他處理好家裡的事再來接她,跟他一起跑車。老流氓原來就是在煤礦上給「土雞」拉皮條的皮條客,所以他們早就認得。

老流氓說好嘛,要寄在我這裡你要交錢,每天她都要吃喝,誰管她飯司機說這女娃兒能自食其力,她會「幹事」給你掙錢,交給了你,你還要付給我錢才對!

老流氓側過臉用看貨物的眼光打量伍小巷:雪白滾圓,身材有線條,該突出的地方突出,該凹進去的地方凹進去。老流氓咂著嘴說:嗯!還不錯!能做生意,不過你要給她說清楚,江湖有江湖的規矩,你要先跟她說好,免得出了事她說是我強迫她的,或是你回來接她的時候找我後賬。司機就跟伍小巷說,我走了你就聽這個老頭的,他叫你跟哪個「幹事」,你就跟哪個「幹事」,等我把家裡的事辦完就回來接你。

司機臨走時,還跟老流氓爭吵不休,差點打起來,主要是為了老流氓應該付給司機多少錢。兩人爭來吵去,拉拉扯扯,老流氓不是年青力壯的司機對手,只好把身上的錢都掏出來,總共只有二百五十塊。司機看看老流氓的出租房裡再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可拿,氣鼓鼓地一把抄起桌上的二百五十塊錢,急匆匆地走了。

老流氓好像很委屈的樣子,攤開空空的兩手,對伍小巷說:

「你看你看,狗日的!還講理不講理!龜兒子拿起我的錢就跑了!這二百五十塊,你得給我掙回來!我今天真倒霉!遇到你這個二百五,賠了我的二百五!」

在屋裡坐著的那兩個也在前面出場過的小流氓大笑起來。因為他們看見司機和老流氓爭吵撕扯時,伍小巷靜靜地在旁邊觀看,一言不發,好像他們之間吵架跟自己一點關係也沒有,非常生動地表現了那句形容傻瓜的俗話:「別人把你賣了你還在幫著別人數錢。」

兩個小流氓連聲笑道:

「二百五!真是個二百五!這話硬是對頭!她就是個二百五!」

「二百五」的大名就是這樣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