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一億六 張賢亮 第1頁,共2頁

獨秀居茶室在小老頭和大老闆的參與策劃下,集中了中國傳統的茶文化、棋牌文化和養生休閒文化,方姐又主持著地下性文化部門。外表琴棋書畫一應俱全,華麗典雅,每間雅間都極具中華傳統文化品位,既古典華貴又舒適怡人。每週都有茶藝和插花表演,經常邀請高手來舉辦象棋和圍棋比賽,是c市有文化的富人們養尊處優、頤神養性或是進行商業談判的好地方。而骨子裡頭,就是c市高階商圈的富人們吆五喝六、尋花問柳的場所,說白了,就是賭博和性交易。所以,陸姐才不讓一億六到她公司工作。陸姐對劉主任說公司女的多,怕對一億六影響不是很好,劉主任要仔細一想就絕無道理。果真如此的話,中華婦女聯合會就不能有男幹部進去工作了。陸姐怕的其實是這兩項業務不利於一億六的成長。但說是「公司」還是真的,因為獨秀居在工商註冊登記上就稱為「獨秀居文化休閒股份有限公司」。

這個暗中有賭博及性交易的「獨秀居文化休閒股份有限公司」的靠山,就是陶警官。陶警官自公司開張那天就正式成為陸姐的情人,或者反過來說陸姐就正式成為陶警官的情人。一方面,陶警官為了暗地裡替公司「保駕護航」,在其他方面再不能發生任何差錯,另方面,更因為「抱得美人歸」,有了極大的滿足感與幸福感,此生再無他求,從而真正達到了「無欲則剛」的境界。陶警官有了青年時追求「為民除害,除暴安良,主持正義」的現實條件,所以在工作上能正直不阿,鐵面無私,廉潔奉公,敢於主持公道,並且特別踏實肯幹,一絲不苟,鑽研業務,認真辦案,為人又大方慷慨,樂於助人,因而在全市公安系統有很高威望。陶警官真的成了既符合人民警察的標準,又符合小老頭說的「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富貴不能淫’’的大丈夫標準。對內,是陸姐的理想伴侶;在外,陶警官立功數次,多次被表彰獎勵,獲得了「先進工作者」、「先進標兵」、「公安模範」、「優秀人民警察」等等榮譽稱號,從一個初級警官一步步很快提升為高階警官,攀蟾折桂,平步青雲。

因為陸姐常覺得自己沒有名分,陶警官作為公職人員,又不能和她生孩子,不然,陶警官就會引起軒然大波,公職和黨籍都會一擼到底,所以陸姐總有種不穩定感和不安全感,擔心陶警官的官當得更大後,哪天想起她曾當過小姐而甩掉她,經常纏著陶警官起誓,要他海誓山盟。農村出身的女娃兒,長得再美也擺脫不了指天劃地賭咒發誓的習氣。

陶警官理智得很,把社會看得很透。一天,陶警官和陸姐完事後,在床上摟著她,一邊抽菸一邊閒聊:

「你真天真,老要我賭咒發誓。我跟你說哈,啥子賭咒發誓都沒得用!唐明皇和楊貴妃發誓:‘在天願做比翼鳥,在地願做連理枝’,結果啷個了嘞還不是下聖旨把楊貴妃在馬嵬坡處死了。那些被抓的貪官,不能說個個都跟他老婆發過誓,但肯定個個都在黨旗前面宣過誓,宣誓的時候還莊嚴得很。可是,後來一心一意搞錢、一心一意搞女人!情人不止一個兩個。所以,要看一個人忠心不忠心,誠懇不誠懇,不要聽他說得多好聽,發過誓沒有,要分析他的實際情況和實際能力,看他做得到做不到。我跟你說哈,現在社會上,有錢的富人,男的包二奶三奶甚至四奶五奶,富婆包二少三少甚至四少五少,都可以!喜歡哪個就包下來,獨自享受。因為啥有錢!因為他們有這個能力,有這個條件。中產階層也有錢,但錢不是太多,包不起二奶,就耍小姐,今天耍一個明天再換一個,花錢又少,還新鮮;女的就找‘鴨子’,為啥因為想包包不起!一般公務員,工薪階層,還有啥子小知識分子一類的,腰包不那麼鼓的男人,犯了‘七年之癢’,跟自己的老婆有了‘審美疲勞’以後,又啷個辦嘞包麼包不起,嫖麼嫖不起,就隨意隨緣到處找‘一夜情’。最理想的,就是找個有獨立經濟能力的、丈夫不在身邊、或者離了婚的寂寞少婦。跟這種寂寞少婦談情說愛,又有情調,又不擔責任,又不花錢,甚至有時候還是女的花錢。也能在公開場合拋頭露面,因為這種寂寞少婦大多有正當職業,可以跟朋友夥一起吃喝玩樂,不像小姐那樣帶出去叫人發現了會笑話。而且,這種寂寞少婦還隨叫隨到,比起找小姐既合算又方便,可說是達到了‘共贏’,男女雙方都各自找到樂趣。為啥就因為他們的能力更差一點,他們只能這樣做:男的不是不喜歡這個女人,是包不起這個女人;寂寞少婦也包不起一個小白臉。男男女女只能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撞到哪個算哪個!每個人都是量力而為、按自身條件辦事的吵!其實,這種現象,比啥子包二奶找小姐的多得多!在社會上非常普遍,只是一般人還沒有覺察到這點罷了!」

陸姐聽著笑了起來。陶警官很得意自己獨到的發現,也笑著親了她一下,彈了彈菸灰又說:

「好!說到我,老實說,我有了你就滿足得很。第一,沒得幾個女的有你漂亮,你比我還年輕十多歲;第二,我不花一個錢,你不需要我‘包’,說句丟人現眼的話,有時還要你‘倒貼’;第三,我的官越當得大,地位越高,越要謹慎小心。為啥盯住我的人多了唦!那些人恨不得我出問題,比你盯我厲害得多!你看,你有多少免費的義務密探上上下下圍著我,你還不放心!我就是有那個外心,也沒得那個條件唦!第四,我們早就有‘君子協定’,你又不纏住我要正式結婚。好,退一萬步說,萬一又有一個啥子都不圖的,甘願獻身,比你還要年輕漂亮,也說不跟我結婚的女人追求我,我要接受了,她肯定要我給她解決這個問題那個問題。說白了,就是權色交易。這你早就曉得我是不幹的。不要你的錢,就要你的命!你記住,這可是個經典總結!這點我心裡有數得很。你也曉得我不會跟女人輕易上床,要不,那天我們在你訂的賓館房間早就發生關係了。何況,我又不是傻子,我也四十歲的人了,哪個女的是啥子都不圖,只看我的長相好才甘願獻身的我是劉德華呀我是粱朝偉呀我是金城武呀你看我像不像嘛」

陶警官側臉詢問地看著陸姐,兩人對視了一會兒,都笑起來。

「再說,我們早就有感情基礎,不曉得你啷個感覺,反正我是覺得我跟你的感情越來越深。說實話,我覺得你不是我的啥子情人,我是把你當親人看的!我又不是不曉得你當過小姐。你忘啦正是在你當小姐的時候我喜歡上你的。你要不當小姐,我們還沒得見面的機會嘞!你只要防止我不要害精神病,不要發瘋就行了哈!我要哪天害了精神病,突然發起瘋來,我才會不要你去找別的女人。」

陶警官沒有害精神病,陸姐卻忽然害了精神病,非要和陶警官再來一次。在陶警官身上近乎瘋狂,最後大叫一聲,癱在床上昏死過去。幸虧陶警官懂得急救方法,又是按壓胸部,又是嘴對嘴地做人工呼吸,陸姐才漸漸甦醒過來。

陸姐發誓似地向陶警官說要做正經生意,陶警官本以為陸姐會開家小小的服裝店、化妝品商店等一類店鋪,僱上一兩個售貨員,陸姐當個小老闆,在櫃檯後面一坐。陶警官還會替她尋找店面,洽談租金,招聘員工,介紹貨源,暗中保護,不讓街頭小混混跑來搗亂什麼的。沒想到她一下子搞得這麼大,而且不僅沒有脫離小姐生意更加上了賭博,很不以為然。可是「獨秀居文化休閒股份有限公司」一開張就面臨還債的巨大壓力。不兼營這兩種生意就賺不到錢,賺不了錢就無法還貸。而陸姐也沒料想到,小老頭居然不但同意方姐的做法,還大力支援公司暗中做這兩種買賣。

小老頭能貸款,但也力主不僅要照合同按時連本帶利地還貸,還急著要早早地還清,越提前還清貸款越好。

小老頭說:「一個企業決不能負債經營,負債經營的話你總是在給銀行打工。擺脫負債經營的局面了,哪怕你一天只賺一分錢,那一分錢也是你的。老是負債經營,哪怕你一天賺一百萬,你也只能乾瞪眼看著那堆鈔票,因為那全是銀行的。你有多少錢,是要把你欠別人的錢扣除去,剩下的那部分才真正算是你的。懂得啵」

聽陸姐說陶警官對公司兼營這兩種生意很反感,小老頭就叫陸姐哪天把「你的警察哥哥」約來一談。

陸姐不再當小姐了,但和小老頭還是一週一次在那「總統套」中進行「天體運動」。這是陶警官允許的。陶警官想得開,他說那已經不是小姐和嫖客的關係而是朋友之間的關係了。所以,陶警官聽說小老頭要跟他見面,很坦然地穿著便服跟陸姐去了酒店。

陸姐和陶警官進了「總統套」,只見小老頭一反常態,和陸姐眼巾那慣常赤身裸體、打打鬧鬧、四處捉迷藏的小老頭全然不同。

小老頭一派儒雅風度,白髮白鬚,白褂白褲,舉手抬足不疾不徐,步履輕盈,在厚厚的地毯上走動如在水面上飄浮,雍容閒雅,彷彿一身仙風道骨,雖然身居豪華的「總統套」,卻似一塵不染,和四周毫無關係,倒像是在深山峽谷修行的神仙中人。陶警官原以為小老頭會跟他嬉皮笑臉,現在一見小老頭,不由得下意識地有種高山仰止的感覺。

小老頭請他們二位入座,立即有服務員端來咖啡和茶及水果點心,一一擺放整齊,替各人的杯子倒滿後悄然退出。

服務員走後,小老頭拈著鬍鬚對陶警官說:

「陶警官,多次聽小陸說起你:正直清廉,主持公道,扶弱濟貧,關懷和保護下層群眾。我覺得你還是當今不多見的衙役捕快,才願一識尊容,想與你促膝而談。又聽說你對公司的經營有不同意見,更想與你交換看法。你的不同意見很自然,如囿於當今俗見,我也會像你一樣認為是寡廉鮮恥、傷風敗俗的行為,也會羞於為伍,嗤之以鼻,更不用說允許下面的人染指了。所以,我完全理解你並尊重你。如果你不嫌老朽唐突,是否可以聽聽老朽的看法啥子事情都可以商量,你說對不對」

陶警官在小老頭面前只有洗耳恭聽的份,連忙起立了一下:

「請講請講!願聽老前輩指教。」

在陸姐身上,小老頭還真算是個老前輩。於是小老頭靠在沙發背上,坐得更鬆散舒適一些,像諸葛亮未出茅廬已知三分天下似的,侃侃而談:

「現在人們說今天中國面臨百年來未有的大變局,這真是目光短淺!其實,中國現在面臨的是五千年來未有的大變局!五千年來形成和積澱下來的東西,不論是精神文化方面的,還是外在物質生活方面的,都在短短的二十年間猛地一下子翻轉過來!」

小老頭拿起茶几上放的一瓶玻璃瓶裝的開心果,猛地一倒過來,讓瓶底朝上,向茶几上「砰」地一蹾。

「請看,這裡面的開心果一下子都調換了原先的位置。有的原來在上面的跑到下面去了,有的原來在下面的跑在上面來了,即使在中間的好像還是在中間,但也挪動了位置,不可能沒有一顆開心果絲毫未動。每顆開心果都有移動。二十多年,在我們看來似乎很長,而在歷史長河中只是毛澤東說的‘彈指一揮間’。這一‘彈指’間,就是我剛剛把瓶子往下一翻過來的一剁那,我們每個中國人都猛然改變了位置。請問,這樣是不是每個中國人都會被搞得暈頭轉向,一時摸不清東南西北這是當然的。因為沒有哪個人能未卜先知,早早就想好了他會變動到哪裡去,變了以後該啷個辦。不過,有人動了位置,但仍然照原來位置上那樣做,那樣思考,意識不變。這是習慣嘛!有人變了位置,馬上變了做法,變了思考方式,變了意識觀念,完全照他現在變了的位置想辦法,去做、去思考。」

小老頭說到這裡,向陶警官一傾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