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姐聽了,等於上了一課。她慢慢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愣愣地看著那個警察,感到像那個橘子皮臉經理說的那樣,似乎上輩子就見過這個警察。
「你不要發愣,以為我說的不是事實。事實就是這樣。」那個警察笑著說,「帶安全套的就是小姐,那長雞巴的都成了嫖客了。打擊‘賣淫嫖娼’能把全中國成年人都抓起來!真可笑!我這個警察都不同意這種看法。可是,不同意又有啥子法子上級規定的嘛!我看這個上級肯定是個沒得雞巴的!」
陸姐雖還流著眼淚,卻撲哧一下笑出聲來。警察見她笑了好像十分高興。
「對了對了!不要愁眉苦臉的吵,都是為了討生活嘛!我見過的小姐多了,足夠成立一個兵團!可是你真不像個當小姐的樣子。對不起!反正我們還要等一會兒,如果你願意擺,就跟我擺擺,你為啥子非當小姐不可嘛如果不願擺也沒得啥子!哪個都有哪個的難處,有的話是說不出口的。」
陸姐突然對這個警察由衷地產生好感;這個警察好像就是她朦朧中憧憬的那種男人,陸姐非常願意向他傾吐苦水,無所不談。稍作鎮定後,陸姐就把她家裡的情況和來城後的經歷告訴了這個警察。警察聽後一言不發,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兩人都沉默了好久,警察突然嗖地站起來,在房裡踱來踱去,就像他後來聽了陸姐說劉主任那番話後一模一樣。
「我呢,還幫不了你啥子忙。但是我會盡可能地幫幫你。」警察終於開口說,「叫你現在不當小姐是不現實的,確實,現在像你這樣的情況,在城裡不當小姐你就一點解決不了家裡的困難。這樣吧,你以後碰到啥子為難的事,就像剛剛那種,你就給我打電話,說是我的線人。不管啥子事,都說是我派你去的。你那個方姐說得也不錯,這陣啥子‘掃黃’,過不了多久就會煙消雲散的。以後你只做賓館酒店的生意,掙錢多,認識的人也會多,做到一定程度,你就在城裡做個正經生意。我只有這點能力,也算是‘扶貧’吧。你看行不行我把名片給你,上面名字電話都有。你沒得名片吧」
問到她是不是有名片,警察好像是調侃似地笑了笑:
「那你就把你的手機號碼告訴我。」
陸姐就把自己的名字和手機號寫給警察。警察一看,「嗬!一筆字還寫得相當好嘛!」陸姐又站起來接過警察的名片看了看,知道了這位警官姓陶。正在陶警官准備放陸姐回去的時候,分局果然又進來了一個警官。
「啥子事嘛酒店那個龜兒子說抓住個賣淫的,人證物證都有,讓你放跑了。告到我這裡來,我又不能不來。龜兒子!明天我非收拾他們酒店不可,拿根雞毛當令箭!他們倒積極得很,大概是沒得到好處2巴!」
陶警官朝來的警官向陸姐一指。
「這不是!這就是那些龜兒子說的賣淫的。你看像不像嘛!她是小學校的陸老師,我好不容易請她來幫我辦個案子,全讓那些龜兒子給攪了!你說氣人不氣人!」
來的警官很客氣地向陸姐抬抬手,又像敬禮又像是打招呼。
「啊,你好!陸老師,謝謝了啊!不存在、不存在!誤會誤會!你不要跟那些龜兒子一般見識,繼續替我們工作哈!陶警官這人很好,不會虧待你的。你在辦案上出了力,我們局裡頭還有獎勵的啊!」
陶警官看看錶,說:「啊,都到一點了,我也要下班了。你就送她一下。這麼晚,計程車也打不到了。」
這位警官熱情地把陸姐請上他開來的警車。陸姐不敢說住在髮廊那條街上,就說住在她常寄錢的那所郵局樓上。警官把她送到郵局,說了聲,再見啊陸老師,才又開車回警局。
被保安惡狠狠地抓到公安分局,卻被警車恭恭敬敬地送回家,陸小姐變成了「陸老師」。陸姐見了方姐又哭又笑,笑著哭著把事情經過一一向方姐敘述,弄得方姐也哭笑不得。
陸姐惦記被抓到看守所的姐妹,說她們在裡面呆了十幾天後就要被遣返回家,回到家見不得人,可能家裡飯都沒得吃,這啷個辦嘛!她想給陶警官打個電話求求情,看是不是可以放出來後不被遣返,放出去就算了,不管她們到哪裡去,行不行方姐說,千萬不要打這個電話,陶警官再好,也幫不了這個忙。拿這種事情求他,等於給他為難,以後他再也不會幫你了。女娃兒遣返回家後,保險不到一個星期都會自己跑回來的。
但是陸姐總有一種感覺,這位陶警官一定會幫她的忙。第二天早晨起床後,她第一次有這種奇特的現象:腦袋昏昏沉沉,行動坐臥不寧,在髮廊中轉來轉去,做起事來丟魂失魄,放下這個忘了那個。實際上,這就是女人想撒嬌的衝動。女人都想對自己愛慕或者愛慕自己的男人撒嬌,這是女人的本能,或者說是女人的天性。男人們,你們可要注意:只要有個女人要求你做難做或根本做不到的事,你就交桃花運了!你不要當真,以為她不講理,跟你為難;你千萬不要掉以輕心,更不能有絲毫厭煩。你做不做、做得到做不到她並不在乎,女人就是要享受撒嬌的過程。不管她叫你幹什麼事,哪怕是上天摘星星你都滿口答應,就讓她享受撒嬌的過程好了。
到中午,陸姐實在忍無可忍,拿起手機想,頂多碰個釘子罷了,沒啥子了不起的。不撥這個電話,她心裡決不會平靜。「是可忍,孰不可忍!」與其說她想為姐妹們求情,不如說她非要撒嬌一下不可。
她撥通了陶警官的手機,心裡七上八下地等著。嘟嘟幾聲後,陶警官接了,第一句話就問她是不是出了什麼情況。陸姐心情稍安,這表明陶警官還是關心她的。她連忙說不是不是,她只想求他一點「小事」。她說,從這個髮廊抓走的女娃兒都很可憐,家裡不是有病人就是要靠上頭救濟,她們又不能回去,在城裡做了見不得人的事,回去了要挨鄰居恥笑辱罵,最後還要往城裡跑。現在她們突然和家裡失去聯絡,家裡人都急得不得了,這裡的長途電話不絕於耳,紛紛哭訴叫她想法子,她不知道如何回答,問陶警官怎麼辦。
那邊傳來陶警官的笑聲,說:「你倒管得寬得很!我也曉得,她們回去了還會往城裡跑,政府盡花冤枉錢。我這裡想想法子,看能不能讓她們提前出來。反正款也罰了,她們在看守所蹲著,看守所還要管飯。你不要著急,就告訴她們家裡,叫等個幾天,不會有啥子事的。你以後把你自己照顧好就行了哈!」
陸姐聽得心都化了,連聲說:「我會照顧好自己的哈,你放心哈!」她不知不覺地說出「你放心」這句話,說了後,兩人都回味無窮。
還不到十五天期滿,方姐髮廊的小姐們一個又一個或早或晚都歸隊了。雖然十五天後這條「髮廊街」的小姐大多數都又回到原崗位上「工作」,但畢竟是方姐髮廊的小姐回來得早,於是,這條街上漸漸傳遍了這家髮廊「上頭有人」。老百姓說的「上頭」就是政府或政府部門。也正如方姐和陶警官的預料,聲勢浩大的「打擊賣淫嫖娼掃黃行動」,不久就無形中偃旗息鼓,髮廊街又熱鬧起來。當然,「上頭有人」的方姐的髮廊生意更好了。
陸姐仍然幾乎每天出臺,周遊遍了c市每家星級酒店賓館。有時白天也和客人觥籌交錯,推杯換盞,煞是忙碌熱鬧。但沒過兩個月,政府的「掃黃」雖然暫停,民間的「掃黃」卻勢頭更猛。報紙廣播上經常發表「性工作者」或「賣淫女」被人殺害的訊息,幾天就發生十幾起,有的屍_體被剝得光光的,大卸八塊,塞在下水道里,慘不忍睹。公安局連一個犯罪嫌疑人都偵察不出來。兇手像十九世紀倫敦著名的「開膛手傑克」一樣,專門針對妓女下手,神出鬼沒,十分恐怖,搞得小姐們都不敢出臺。要出臺就死纏活纏地要求跟客人過夜,第二天早上才敢離開房間。可是,小姐的「公共廁所」功能完成後,客人要睡覺了,何必花過夜費小姐的「物價」雖然不是政府物價局制訂的,但還是有個約定俗成的價格標準:過夜和不過夜,是兩種價格。真正憐香惜玉、怕小姐半夜回家遇到不測而留下她們過夜的客人少之又少,所以,出臺小姐的生意就清淡了許多。這時,陸姐接到陶警官的電話,叫她多加小心,如果和客人不過夜,她要半夜離開酒店的話,最好給他打個電話,他會派人在路上暗中保護她。
陸姐居然成為c市乃至全國唯一有警方暗中保護的「性工作者」,足有資格載入將來會出版的《中國性工作者發展史》。但陸姐的客人都是不在乎錢的老闆群體,她要求過夜就過夜。儘管她不存在這種危險,但心底裡還是對陶警官感激萬分。怎樣才能報答他呢有一天,陸姐第一次懷著從來沒有過的甜美心情,給陶警官打了個電話,請他哪天有空閒就給她打個電話來,約個時間見見面。幾天後,陶警官跟她說,明天下午他有個空閒,問她有什麼事情。她就找了家三星級酒店,約他明天到那裡「談一談」。第二天,陶警官如約而至,這天陶警官穿著便服,但仍挺拔英俊,陸姐差點一下子撲進他的懷抱,但不知怎麼,這個從不知害羞的小姐竟然害羞起來,只好表現得落落大方地請他入座,給他倒水端茶,兩人坐下後,善於應酬周旋的陸姐卻一時找不出話說。陶警官問她有啥子事她也說不出口,一副扭扭捏捏、吞吞吐吐,欲說還休的模樣。想不到,還是陶警官先開了口:
「妹兒,你真要是沒得啥子緊急的事,我就曉得你約我來幹啥子。你不要不好意思,你就直說,你是不是以為我圖你的身子想把你身子給我,是不是」
既然陶警官已經挑開了,她就挪到他身邊,靠在陶警官肩膀上低聲細語地把她早就想好的話傾心而出:
「就是嘛!只要你不嫌棄我就行。其實,不要看我跟那麼多男人睡過,我心裡還始終保持清白的。我想不但要把身子給你,還想把心也給了你。不管你接受不接受。我見的男人多了,可以說沒得一個男人得到過我的心。你不接受,我再也不會給別人了。反正我覺得我就是你的人了。我也有自知之明,我幹過啥子事我曉得、你也曉得,你放一百二十個心,我決不會像有些女人那樣,給你鬧死鬧活要跟你結婚的。如果你不嫌棄,我給你做個情人也心甘情願的!我曉得,我這輩子要找個真正的、像你這樣的男人是妄想!不如就跟了你。你有時間,我們就在一起,沒時間,我也決不會來打攪你的。」
陶警官聽了十分感動,伸過胳膊摟著陸姐說:
「其實,我也很喜歡你,說真話,你的影子一天到晚老在我腦子裡頭轉來轉去。但是,我們做警察的,哪有經濟能力像大款那樣包二奶我包不起你,也就不想了,只能幫到你哪點算哪點,也算我盡了自己的心了!不過,我要先跟你說在前頭:一個警察,決不能跟小姐有性關係。社會上說的那些,啥子公安幹警日了小姐白日的話,我承認是有,可是我不幹那種事。何況,我喜歡你,就更不能像他們那樣做了。那樣,我們之間的關係就成了性交易,你讓我弄,我保護你。你說,那還有啥子意思這樣也不得長久,我們兩個在一起耍,想想都覺得既無聊又無趣,不過是個交換而已嘛!時間長了,搞得感情越來越淡,最後分手拉倒!要想我們能長久在一起,你就不能再當小姐,正正經經做個生意或者找個工作。我們就能像現在說的情人那樣來往。但是,這又碰到問題,你做正經生意我也幫不到你。一個警察,就算警官,哪有錢來給你開店開鋪面除非我貪汙受賄,可是我決不幹這種事的!」
兩人雖然摟抱著,卻不像是談情說愛,陸姐仰面看著陶警官條分縷析地擺道理。陶警官又說:
「啊!妹兒,你還不瞭解我吧今天我們不幹那種事,好好聊聊,擺擺龍門陣也好嘛!」
陸姐連說好好好,你躺在床上說,也舒服點。你說的時候我聽,然後我再說我的想法,你再聽。陸姐就侍候陶警官在床上躺好,把枕頭給他墊得正合適,將頭髮替他捋順,免得頭髮被枕頭壓得翹起來,又拉直他的褲腿和上衣,讓陶警官展展地躺舒服。還把茶和菸灰缸拿到床旁的床頭櫃上擺好。
陸姐服侍男人是一級高手,陶警官從來沒感到這麼舒服過,也就由她擺佈。在床上躺好,陶警官點燃了煙,悠然地繼續往下說:「說實話,我從前也是個熱血青年,還是個文學愛好者呢!想當警察,就是看了好些小說,外國的中國的都看,看了後就想為民除害,除暴安良,主持正義。可是從警校畢業以後,真當了警察,上面盡叫我們幹我不願乾的事:啥子拆除市民的房子,維持搬遷秩序!啥子到工廠驅趕下崗工人!啥子驅散在政府門口靜坐的群眾!啥子給老闆的地皮上驅趕圍攏來鬧事的農民!這是些啥子工作嘛就是打人抓人嘛!我親眼看到哭的鬧的盡是些平頭老百姓,提的要求也還是合理的佔大部分。警群關係搞得緊緊張張,兩邊見了跟仇人一樣!我想,這哪是在為人民服務嘛我私下裡是有看法,有看法又有啥子用沒得!只好隨大流,儘量潔身自好。老實說,我唯一干的壞事就是保護了你這個小姐,沒把你抓走,如果這也算‘壞事’的話。至於說到你要跟我結婚,那是決不可能的!為啥並不是我看不起小姐,決不是!不然我也不會保護你。我想這個你心裡明白。只是因為我老婆雖然我並不滿意,當初是我父母在老家訂下的,一開始就沒得啥子感情基礎;要說面貌身材,她差你十萬八千里!也沒得啥子風趣,我回家也沒得啥子話跟她說。但是,我當警察的,一天到晚不得閒,在外面的時候多,在家裡的時候少,有時候一齣差就是十天半月。我們的娃兒七歲了,都是她一手帶大的,我一點都沒插手。家裡的柴米油鹽醬醋茶,全是她一手經辦。我就那麼一點工資,她在園林局工作的工資比我還少得多,兩個人一個月的工資加起來,還不如你一個人兩晚上掙得多。可是她不讓我操一點心,到家要吃有吃,娃兒要穿有穿,娃兒的學習她都管得很好。最可貴的是她一點怨言都沒得!可以當得起‘任勞任怨’四個字。要說賢惠,她沒得比!你說,我能跟她離婚跟你結婚嗎跟她離了婚,恐怕你都看不起我!你也會想,這樣的老婆我都甩了,以後會不會甩了你呀」
說到這裡,陶警官在菸缸裡滅了煙,長長地嘆了口氣。
「唉!人嘛,可以沒得感情,不能沒得良心!你說是不是」
陶警官說得陸姐淚流滿面。陸姐一下抱著他不顧一切地像拚命似地親吻,方姐多次警告她不要跟客人「親嘴」,陸姐第一次嘗試到「親嘴」的滋味。她覺得把舌頭伸進這個男人嘴裡,就好像把心也投放了進去。她從未有過這樣強烈地要和男人做愛的激情。她感到體內暗潮湧動,不一會兒,兩人的衣裳都沒有脫,陸姐居然體驗到她從未體驗過的高潮,她像受到驚嚇似地大叫了一聲,全身抽搐不已。
陸姐的高潮平息後,她翻身坐起來。她今天才體會到什麼是女人應該享受和可以享受到的快樂。雖然女人在這個時代、在這種社會「人盡可夫」,而一個女人在身心兩方面都需要一個固定的依託,這是女人的天性所決定的。然而,要有一個固定的依託,她就必須要下定決心擺脫「人盡可夫」的狀態,「正正經經做個生意」。
陸姐將頭髮捋整齊後,如同發誓地說:
「我的想法也不給你說了!你不用管,我有法子!不出一個月,頂多兩個月,我的店就會開張。你看著吧!到時候,你可要要我,不許你不要我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