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主任是個不折不扣的專家,雖沒有留過洋,但是上世紀六十年代「文革」前的大學畢業生,從事計劃生育研究三十多年,功底紮實,經驗豐富。說他搞「計劃生育」,實際是他在搞優生優育。因為優生優育這門科學在咱們中國最為尷尬,長期以來擺不上桌面,不躲在計劃生育大旗下面就沒法存活。提起「計劃生育」呢,彷彿就是專逮婦女放環和結紮的,手拿剪刀在全村追著婦女亂跑,農民們都把這種醫生視為屠夫。好不容易熬到改革開放,優生優育能放到桌面談了,可是全國一下子到處都搞「優生優育」。「一管就死,一放就亂」,最後亂到用超聲波探測腹中胎兒性別、見女就殺的地步,優生優育專家又好像成了打胎專家。總之,優生優育走向了反面,始終和殺人分不開,「優生」成了「優殺」。改革開放前是不管男女胎兒只要是超生的,一律格殺勿論。改革開放後,由於老百姓的舊民俗心理作祟,又專門對付女性胎兒,在腹中就叫她「安樂死」。
不管是搞計劃生育的時候還是搞優生優育的時候,劉主任都一直儘可能地保持科學態度,既不拿著剪刀滿村逮婦女,也拒絕給人打胎,一心循著大學裡學到的本事想在優生優育方面研究出一點突破性的成果。然而,這種型別的學者走到哪裡都吃不開。想吃得開就要隨大流,別人搞結紮你也搞結紮,別人打胎你也打胎,這才行。到了人工授精、試管嬰兒再不是計劃生育的禁區,有條件的醫院紛紛開展這項業務的時候,果然,劉主任很快成了這方面的權威。他的出名就在這一時期。可是好景不常,曇花一現,衛生部很快就下令全國只有極少數醫院有資格實施這種手術,並且加了種種限制,絕大部分醫院被排除在外。劉主任所在的醫院就在被排除之列,劉主任風光不再,只好轉到婦產科給人接娃兒。
眾生醫院婦科有一名姓皮的醫生,因為產科也歸他管,所以大家給他起了個綽號叫「肚皮」。肚皮是劉主任低兩屆的大學同學,知道劉主任正鬱郁不得志,英雄無用武之地。眾生醫院悄悄成立「不孕不育試驗室」又缺專家時,肚皮就把劉主任推薦給王草根。
肚皮先是捧了劉主任寫的一大堆論文給王草根看。王草根看見那麼一摞子紙張上密密麻麻地印了那麼多文字表格,就不禁有點肅然起敬。王草根不識字,可是對識字的人並不嫉妒排斥,還暗有敬意。
「你叫他來嘛!捧來這一大堆文章,是要我看它還是要它看我」王草根對肚皮說,「明天派車,把我的‘大奔’派去接。談得成談不成,擺擺龍門陣也好嘛!」
劉主任第二天就到了王草根的辦公室。這個董事長桌子上既無書也無報,連紙都沒有一張,更別說電腦了,倒也乾乾淨淨。兩人分賓主坐下,王草根叫端上茶,先擺擺手把肚皮打發出去。
「行了,你幹你的去吧!讓我跟劉主任好好擺擺。」
除了跟當官的人談話,特別是跟他利益攸關的政府官員銀行高層談話,對其他人,王草根談話向來不繞彎子,總是單刀直入的。
「劉主任,你跟我說實話,像我這樣的人,還能不能讓女人懷上個男娃娃。我有五個女娃兒,大老婆生下的兩個已經嫁人,外孫女也有了三個了,另外兩個是老二、老三給我生的。氣死人!生一個是女的,再生一個還是女的!我們眾生醫院搞這個‘試驗室’,說實話,和我想要個男娃娃有很大關係。要不,我冒這個風險做啥子」
劉主任來之前就知道王草根,除了c市江湖上盛傳的許多奇聞,報紙上登過他的正面,他的同學肚皮又給他提供了王草根的反面。不論從江湖奇聞還是從正反兩方面看,王草根都不失為一個直截了當、說話算話的人,一個雖沒知識但也沒壞心眼的人,不過點子多,人極聰明狡黠。既然王草根這麼直率,劉主任也沒必要繞彎子,對聰明狡黠的人繞彎子肯定落得個自討無趣。
劉主任先觀察了他一下:五十多歲,但有點顯老,不胖不瘦,腰不彎背不駝:身高一米七左右,中等個頭,頭髮有點禿,但掉得不多;不像其他大款那樣紅光滿面,王草根褐色臉膛,臉膛寬闊,兩腮無肉而下巴寬大,一副剛強不屈的模樣;眼睛四周密佈皺紋,可是眉骨高,兩個眼珠非常靈活並且炯炯有神,會讓人聯想到靈長類動物;嘴唇稍薄,牙齒還算整齊,因為不吸菸的緣故,還很潔白。他雖然穿著一身筆挺的西服,但整個看起來還是一個進城的農民工,然而是一個剽悍的農民工,不是那種任人擺佈的農民工。
劉主任稍作沉吟,說:「王先生,今天既然你這麼直率,我也當然要跟你直說。我先問你,你現在還有沒有性交能力」
王草根不懂什麼叫「性交」,兩眼瞪著劉主任,一臉莫名其妙的表情。
劉主任馬上意識到了。「啊,我問的是你還能不能跟女人發生關係,就是睡覺。」
「哦,你問的是還能不能日嘛!這個嘛,比過去是有點差了。我這人,一直就並不喜歡日女人。我不吸菸、不喝酒、不近女色,這是我的優點。我要日,純粹是為了生娃兒,有個後代。」
劉主任笑了起來,他倒有點喜歡這個王草根了。
「那麼,你一星期要睡幾次女人呢」
「唉!那不好說,」王草根停頓了一下,「有空的時候一星期兩三次,沒得空一兩個月也難得日一次。」家裡放著兩個不滿三十歲的女人,王草根這話有點不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