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姐一路省吃儉用,但買車票總要花錢的,身上只剩下十幾塊錢。女老闆說至少要三百。陸姐左保證右保證,還拿出高中畢業證書,說得口乾舌燥,老闆也不聽,只認人民幣不認畢業證。她只好退出來,又在大街上四處找,想找個不收員工押金的店鋪。可是進了七八家,沒有一家不要保證金的。天已經完全黑了,走得腿痠腳脹,飢腸轆轆,手上拎的一個裝洗漱用品和兩件內衣的小包好像越來越重,可是還不敢去吃飯,因為要省下錢準備住宿。她下火車時看見火車站附近有很多小旅社,招牌上寫著:「淋浴電視,一夜五元」。
陸姐轉來轉去,專往熱鬧的地方走。最後,她發現有一條街上一排都是「髮廊」。髮廊裡燈火通明,隔著玻璃窗向裡看,好多女娃兒坐在沙發上一邊看電視一邊說笑。髮廊的玻璃窗上差不多都貼有「招聘啟事」,招「洗理工」、「按摩師」、「剪髮師」、「美容師」。「啟事」上寫得更誘人:「包吃包住工資面議」。
陸姐想,在這種髮廊還能學到手藝,比端盤子洗碗強,將來能做個美容師多好!只要勤奮,她相信她很快就會掌握一門技術。髮廊讓她充滿希望,她想將來學了一門手藝,回家去也開一家髮廊,生意一定很好,因為她鄉上還沒有一家髮廊呢。
她仍然是選了一家門面比較像樣的髮廊,走進門,女老闆非常熱情地迎了上來。
「啷個是不是來找生意做嘛我們這裡正缺人手。」
陸姐並不奇怪閒閒地坐了一屋子女娃兒還「缺人手」,心想這裡生意一定非常好,又沒想到老闆如此熱情。何況已到了九點多鐘,必須先找個地方睡覺。
「就是的就是的!」她高興地說,「不知道我合適不合適。我還不會洗理美容,也不會按摩,我剛從鄉下進城。不過我上過中學,保證會學得很快!」
「不會做沒得關係,沒得關係!哪個是生下來就會的嘛!」女老闆拉起她的手仔細端詳,「你呀!我保證你很快就會成為這裡的紅人!這裡的小姐跟你沒得比!」
「那……工錢啷個說呀」她有點不好意思,可是這是最關鍵的問題,又非問清楚不可。
「沒得問題、沒得問題!外面的啟事上不是說得清清楚楚嘛:包吃包住。工資嘛,我們實行計件工資制,你做了一個,你提三成,我們提七成。你做生意的地方是我們給你提供的吵!住在我們這裡,吃還要吃我們的吵!出了麻煩我們還要替你解決吵!所以我要多提點。」女老闆又湊到她耳邊低聲說,「你這樣的,我保證你一月能拿到三千塊。」
一月能拿三千塊!想都不敢想。但怎麼會「出麻煩」呢她有點遲疑了。「那……有沒得保底工資嘛」畢竟她上過中學,知道廠礦企業有「保底工資」這種形式。
「保底哪個給你保底喲!你就是你自己的‘底’嘛!」女老闆看出她不是個來當小姐「做生意」的了,但是這麼一個漂亮女娃兒決不能放走。這個女娃兒有當小姐必須要的全部最優條件,可以說在整個c市都是拔尖的,簡直可以去當電影演員。讓她跑到別的髮廊去,最終她還會走上這條路,倒過來搶了自己髮廊的生意。女娃兒暫時不明白,可以慢慢讓她明白。
「這樣吧:你先住下。我安頓你住好吃好。看樣子你還沒吃晚飯。你不是說你還不會洗理,不會按摩嗎你在這裡先學。你又上過中學,保險你很快就學出來!這要比啥子修理電器、修理鐘錶簡單得多,特別適合女娃兒幹!你學習的時候,需要錢用就找我拿,你要多少我給你多少!」
「要多少就給多少」,並且還在學習期間,城裡人真是慷慨!女老闆壓根兒沒提保證金押金的事,這點最讓她安心。女老闆見她有留下來的意思,馬上叫旁邊的一個女娃兒去對面飯館買了一份盒飯。陸姐也顧不上旁邊的女娃兒好奇地不住打量她,看她狼吞虎嚥地吃飯,片刻之間風捲殘雲般把一份盒飯吃得精光。
她從小到大沒吃過這麼香的飯,城裡人做什麼都好吃。
髮廊樓上有間小閣樓,擠了七八個女娃兒睡。她絲毫沒覺得女娃兒一會上來一會下去的吵鬧。女老闆還給她抱來鋪蓋被褥,雖然有股又像黃豆又像魚腥的難聞氣味,但比自己家的被褥還新一些。她一夜睡得很安穩。第二天一大早,陸姐第一件事就是給爹爹打電話。髮廊這點好,有個座機。那時老家只有村裡的小賣店有公用電話。好在小賣店離她家不遠,站在門口朝坡下吼幾聲陸姐家就能聽到。電話通了,陸姐請小賣店老闆叫她爹爹。小賣店老闆說:「你要等一會兒哈。這可是長途電話,這頭沒得關係,那頭你付得起付不起啊」陸姐在村裡人緣好,人又好看又乖巧,哪個都喜歡她,小賣店老闆還關心她這邊付得起付不起長途電話費。
陸姐捏了捏口袋裡的十幾塊錢,說:「付得起付得起,就請你老人家快一點哈!」
爹爹來了。第一句話就問找到工作沒得,找到了就要寄錢回來。陸姐說:
「找到了找到了!不過我還要工作一個月嘛!一個月以後才發工資嘛!爹爹先給他在學校報上名嘛。我保證一個月完了就寄錢回來!先報名要緊哈!」
「我就聽你這一次,」爹爹口氣不善地說,「一個月不見錢我就叫他退學。」
「行行行!但是爹爹還要把錢在路上走的時間算上啊!我把我這裡的電話號碼告訴你,爹爹你記下哈。我不寄錢爹爹就打這個電話找我,我保證給你寄錢去哈!」
打完電話,她問女老闆要多少電話費。女老闆說:
「要啥子電話費嘛!你這不是太見外了嘛!電話你儘管打,我看你也沒得多少電話好打。有電話來,要是你接的,那邊問有沒得小姐,你就說有有有,問他要啥子樣子的,要白胖的還是要窈窕點的,要外地的還是要本地的,要年齡大點的還是要年紀小的。你就照客人的要求告訴我。這就行了!」
髮廊的女娃兒雖多,但好像並沒有幾個來洗頭理髮的客人,擺在店堂中的四套理髮座椅形同虛設。客人來了,剛在理髮椅上坐下,女娃兒過來接待,也不拿梳子剪刀,跟客人低聲聊了幾句,兩人就牽著手到店堂後面的小房間去了。頂多半小時,短的十幾分鍾,客人就出來了,發也沒理,頭也沒洗,錢也不付,揚長而去。這樣的客人在髮廊中川流不息,尤其到晚上生意更好,可是就看不見櫃檯上收錢。
陸姐是個勤快的女孩子,放下電話不等老闆吩咐,見哪裡亂就收拾哪裡,地上一髒就趕快掃,誰需要幫忙就馬上過去搭手。來的第一天,店堂就彷彿一下子亮堂了許多,連玻璃窗都增加了光潔度。還沒到中午飯時候,後面的小廚房裡就飄出了飯菜的香味,一幫女娃兒高興地喊叫:「口水都流下來了!」吃中飯時,女娃兒和女老闆都誇獎陸姐做得好。
「比對門飯館的盒飯好吃多了!」
陸姐還抱歉地說:「我就是用廚房現成的東西做的。不好吃大家多擔待哈!」
女老闆想,買對門飯館的盒飯餵養這幫小姐,比起髮廊自己開伙要貴得多。她知道廚房裡沒有什麼東西,陸姐就做出這樣的飯菜,可以說「巧婦能做無米之炊」了。以後,乾脆就讓陸姐做飯好了。
「妹兒,我給你點錢,下午你就到市場買些米買些菜回來,以後,你先給我們做飯。手藝嘛,有生意來了你就慢慢學。」
下午,陸姐不僅買來了米和菜,還把女娃兒和女老闆積壓下的髒衣服全在洗衣機裡洗得乾乾淨淨,一件件晾在後院的小天井中間。一幫女娃兒沒一個不感激她的,很快就和她親熱起來。最讓女老闆刮目相看的是:幾天後是星期六,她娃娃從家裡來發廊看媽媽,帶來了學校佈置的家庭作業。在樓上女老闆住的房間裡,陸姐居然能給娃兒輔導小學四年級的算術課和語文課,娃娃能聽得進去,懂得也快:
「比學校的老師講得還明白!」
從此,女老闆就不叫陸姐「做生意」了。不少客人看見陸姐這麼漂亮,指點要她,女老闆就說:「真不好意思!真不好意思!對不起、對不起!她是我家的親戚來城裡幫忙的。你等下、你等下,我給你找個最好的,比她好看得多。」又裝出是跟客人說實話的表情,湊到客人耳邊悄悄說:「她是個中看不中用的!和‘石女’一樣,跟她耍,一點意思都沒得!」
這樣很快到了一個月,女老闆主動給了陸姐二百元。
「不要嫌少啊。其實你在別的地方做,還拿不到這些錢。我也是看你人好。不瞞你說,我暗暗地盯你過,這些日子你買米買菜,給你的錢回來報賬,一個不多一個不少,像你這樣的女娃兒現在真正不多了!所以我想幫幫你,你以後要是有啥子特殊困難,就跟我開口,我還會幫你的。」
陸姐打聽過在飯館當服務員包吃包住月工資只有一百五十元,二百元確實算多的,連忙說「謝謝謝謝」。拿著錢就往郵局跑,寄了錢立即用郵局的公用電話打給村裡的小賣店,叫爹爹來聽。
「我剛給你寄了一百塊錢哈,爹爹你給他報了名沒得千萬不能耽誤他上學啊!以後我保證每月都會寄錢來的!爹爹放心哈。」
聽出來爹爹在電話那頭有點高興的語氣。「正好正好!學校昨天還來催學費哩。頭一年學雜費就要二十多塊呢!你保證,我也保證,只要你每月寄錢來,我肯定叫他上學哈。」
走出郵局,陸姐感到c市的天高了許多,也藍了許多,從她身邊走來走去的人都很親切,她和他們一樣,已經成了城裡人的一份子了。她覺得自己非常幸運,從心底裡湧出的一股快樂令她飄飄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