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剝皮揎草

白劍惡黑著臉不搭腔,看得出來,他的心情非常地不好。

嶽東北站在一旁,似乎正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他時而搖頭晃腦,時而喃喃自語,對別人的對話充耳不聞。

羅飛此刻則蹲下了身,仔細檢查著假人及其身上的衣物。假人做得很粗糙,只是大概扎出了個人形,所用的枯枝雜草在叢林裡隨處可見。衣物上因沾了大片的血跡,已開始板結發硬,同時散發著明顯的血腥味。

羅飛用手在衣物上四處摸索著,不漏過任何一個角落。忽然,他似乎有了什麼發現,從褲兜口揀出了一樣東西,送至眼前端詳著。片刻後,他開口說道:「我知道薛明飛的死因了。」

「哦?」這句話立刻引起了周立瑋的興趣,他蹲著湊過來,看清了羅飛手中的東西,「這是……螞蟥?」

「不錯。」羅飛點點頭,「雖然只是一具乾癟變形的殘屍,這正是盯咬過嶽先生的那種大螞蟥。」

「那薛明飛就是被這種螞蟥盯咬,以至於大量失血而死?」周立瑋豁然開朗,「難怪在他身上會找不到失血的創口。」

「而且肯定是相當多的螞蟥。這些螞蟥吸了血,又被殺死碾碎,於是薛明飛的血就到了雨神像裡,到了這衣服上!」羅飛一邊說,一邊站起了身,把螞蟥遞到白劍惡眼前:「白寨主,你不看一看嗎?」

白劍惡卻不為所動地「嘿」了一聲,說道:「螞蟥,這我早就知道了。」

羅飛先是一愣,隨即心中瞭然:是了,是了!那天祭拜典禮之後,白劍惡一定會檢查雨神像的機關,那裡多半也能找到螞蟥的殘軀。

卻聽白劍惡又咬著牙說道:「薛明飛怎麼死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到底是誰幹的?他的目的又是什麼?」

周立瑋在一旁點點頭,沉吟著說道:「浴血的神像,剝皮的活蛇,穿血衣的草人,他的手段倒是越玩越玄虛了。」

「什麼?」一直自顧自思索的嶽東北突然一激靈,「你說什麼?剝皮的活蛇?」

「你剛才沒看到嗎?」周立瑋撇了他一眼,「被白寨主扔到火裡去的那條蛇,是被活生生剝了皮的!」

「我知道了!我知道‘他’在幹什麼!」嶽東北興奮地大叫起來,「哈哈哈哈,融古通今,我真是個學術奇才!」

他的笑聲實在與此時的氣氛格格不入,白劍惡冷冷地看著他:「那你倒說說,他在幹什麼?」

「這是一種象徵,更是一種警告,復仇的警告,來自那被封存已久的可怕力量。」嶽東北說到這裡,故意停住了口,顯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樣子。

周立瑋頗看不慣他這般姿態,很不耐煩地從鼻子裡「哼」出一聲:「什麼象徵?你趕緊直說吧。」

嶽東北帶著詭異的笑容,一字一頓地吐出四個字來:「剝-皮-揎-草!」

「什麼?」羅飛沒有聽明白,其他人也都是面帶迷惑。

「這是明朝開國皇帝朱元璋發明的一種酷刑。」嶽東北解釋到,「就是把犯人的皮整張剝下來,然後在人皮裡填上稻草,用竹竿挑起,示眾立威。」

此情此景中,忽然瞭解到如此殘酷的刑罰,眾人全都情不自禁地低下頭來,看著腳下那個枝草紮成的假人,心中陣陣發悸。

剝了皮的蛇,填著草的假人——剝皮揎草!這些怪異行為所要表達的真的就是如此恐怖的涵義嗎?

片刻的沉默之後,周立瑋向嶽東北質疑道:「朱元璋的酷刑。這和你一貫宣揚的那套惡魔理論又有什麼聯絡呢?」

「你現在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嶽東北早有準備,不慌不忙地回答,「剝皮揎草的酷刑是朱元璋首創的,但並不意味著只有朱元璋用過。李定國也是這種酷刑的偏好者之一,而且在李定國軍中,剝皮揎草的刑罰有著特定的施加物件,就是那些賣主投敵的叛徒。」

說到最後一句話時,嶽東北突然加重了語氣,同時翻起眼皮看著白劍惡,顯然是有所隱喻。

羅飛心中一動:白劍惡等人的先祖都是李定國的部屬,李定國兵敗身亡時,這些人沒有力戰,而是選擇了投降清兵。

白劍惡的眼皮驀地跳了一下,然後他定神壓住情緒,陰著嗓音說道:「嶽先生,你覺得我們對你說的這些東西會感興趣嗎?」

嶽東北「嘿嘿」一笑:「別人感不感興趣倒也無所謂,只是白寨主你,還是要格外留意才對。」

白劍惡變了臉色:「你什麼意思?」

「倒了這個份上,面子上的事考慮就不考慮那麼多了,有些話恕我坦言。」嶽東北大咧咧地說道,「李定國當年被諸多勢力合力剿殺,他的所有部屬中,最夠資格擔當‘叛徒’兩個字的,就是他的得力大將白文選。如果我所料不錯,白寨主應該就是白文選的後人吧?」

白劍惡冷冷地看著嶽東北:「不錯,我是白文選的後人。不過李定國已死,部屬們兵潰投降,也沒有什麼不正常的。‘叛徒’兩個字未免有些言重了吧?」

「兵潰投降?」嶽東北毫不客氣地反駁道,「史料記載,白文選投降清廷後,立刻被封為承恩公,這樣的待遇怎麼可能是兵潰投降者能夠得到的?稍懂歷史的人都能看出,白文選的投降,必然是在李定國敗亡之前,從日後清廷的封賞來看,白文選多半還曾給清軍立過大功!」

羅飛和周立瑋對歷史都不甚瞭解。嶽東北這番話一齣,多少有些出乎他們的意料。難道白劍惡的先祖,李定國的心腹大將白文選真的有過賣主降敵的叛變汙節?

白劍惡神色複雜,但卻並未激憤辯駁,看來嶽東北的分析十有八九倒是屬實的。沉默半晌之後,他才陰森森地說道:「那麼,按照嶽先生的說法,這‘復活的惡魔’是存心要來找我白劍惡的麻煩了?」

「先是親信離奇死亡,然後祭拜雨神時差點令你白家幾百年的威望毀於一旦,現在又顯現了‘剝皮揎草’的隱喻。你覺得這些會是針對誰而來?」嶽東北越說越來勁,「可以肯定,這些只不過是個開頭,‘他’將一路跟隨我們前往恐怖谷,那可怕的力量將一步步重現。‘他’要復仇,雖然我們看不見‘他’,但毫無疑問,‘他’就在我們的身邊!」

一陣夜風吹過,帶起隱約的「嗚嗚」之聲,似乎在附和著嶽東北的話語。篝火飄忽不定,眾人臉上忽明忽暗,氣氛幽譎詭異。

風聲停息之後,林中一片寂靜,陰冷的空氣似要凝固了一般。

突然,白劍惡揚起頭,看著蒼茫的夜空,暴發出一陣狂笑:「哈哈哈哈……」那笑聲連綿持續,初時宏亮,繼而嘶啞,到最後已透出了幾分猙獰。

他這聲笑足足在十多秒鐘後才嘎然而止,然後他咬起牙,面對四周黑暗的叢林旋轉踱步,惡狠狠的高聲說道:「來吧!不管你是什麼人,也不管你是什麼東西,我白劍惡就在這裡等著你!」

這喊聲在叢林中延綿而去,似乎要穿遍每一個黑暗的角落。

「……等著你……」

餘音久久不絕。這究竟是回聲,還是來自黑暗世界的神秘回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