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無字 張潔 第2頁,共2頁

困守後方臥薪嚐膽的毛澤東卻因禍得福。

不論從背後襲擊日本人或襲擊國民黨,都襲擊得有聲有色,並且在這種聲東擊西、神出鬼沒的運動中,神出鬼沒地發展壯大。

共產黨與國民黨合作抗日後,抗大學生幾個星期就畢業一批,畢業一批送到前方一批,數量非常之多,勢力擴充極快,有些做軍隊工作,有些做地方工作,敵後幾乎都成了共產黨的勢力。此番更是不費一槍一彈就到了山西,閻錫山此時只好照單全收。

到了這時,國民黨才看出些眉目。

一九三九年後,國民黨就開始攔路扣人,再到延安就不那麼容易了。

在國共兩黨聯手對日的雙打中,毛澤東提出游擊戰,避免和日本人硬拼,有人將此理解為心懷叵測是非常錯誤的。當時共產黨只有幾萬人馬,前方不過三個師,又沒有多少武器裝備,怎麼打?——打就打光了。

八路軍副總司令彭德懷,熱血沸騰之際帶著打了百團大戰,為此捱了毛澤東的批,批他的百團大戰暴露了共產黨的實力。其實說是「百團」,也未必就真是整整一百個團,但影響確實不小。

那麼一九五九年彭大將軍在廬山上的遭際也就不足為奇、可以說,命運早在此時就暗示了它的軌跡。百團大戰後,八路軍再沒有和日本人大規模交手,也沒打過什麼像樣的戰役,大部分是在敵後活動。在那些地區,軍隊給養、糧草、彈藥和醫藥都很困難,作戰是極其艱苦的,當然不能進行大規模的陣地戰,只能伺機襲擊,取得區域性勝利,集小勝為大勝。以至幾十年後,影視界颳起拍攝抗日大型戰役題材之風時,卻無從下手。

這雖讓熱愛戰爭題材的影視界人士無從著手,卻為共產黨日後奪取天下積蓄髮展了力量、也就難怪二十多年後,毛澤東他老人家在一九六四年七月十四日那一天對日本社會黨領袖佐佐木更三說:若五日軍大舉侵華、八年抗戰後的疲敝,中共便無法奪得政權。

該算是毛澤東式的幽默!

無獨有偶,胡秉宸也曾說過蔣介石「攘外必先安內」這一方針也還是,一盤棋,可是這盤棋沒有下到底,沒有安好內又去攘外了,結果敗在共產黨的手下一可以看做是胡秉宸對毛澤東老人家那份幽默的心領神會。

最終落荒而逃、苟安一隅的蔣介石,更殘漏盡之夜,難免不追悔許多可能挽救黨國命運的大政方針沒有堅持到底。

很多時候,兩強相遇拼的不盡是真理,恐怕還有誰敢把命「玩兒」到底的心理素質。

奔向延安的道路,是如此直白地提示著人們常常掛在嘴上,實際上又不十分考慮的一種東西。

汽車幾乎沒有停止過顛簸,乘人不備突然將人拋向車頂,腦袋理所當然地就撞在車篷上。幸虧有那個連線上下身的「軸承」,也就是叫做腰的東西緩衝,當臀部落回原位時,不過被堅硬的車座猛挫一下,跟著全套內臟也就猛地往上一顛。可是熱情高漲的人們一路連笑帶唱,就連五音不全的胥德章也張著大嘴在唱,唱了《勝利進行曲》又唱《兄妹開荒》,唱完《兄妹開荒》又唱《延水謠》……歌聲跟著臀部和全套內臟的上下挫動而挫動,卻是陽光燦爛。人們不知道看沒看見清涼山或寶塔山就喊了起來:「看哪,看哪,那就是寶塔山!山上還有寶塔嘛,那邊肯定就是清涼山啦!」

胥德章用胳膊肘捅了捅胡秉宸,風華正茂的胡秉宸的確也想跟著熱情熱情,可他就是喊不出來。熟悉歷史的胡秉宸,只是沉默地觀察著這個小城,像個點心盒子似的讓人送來送去,一九三六年還是東北軍駐地,後來說送就送給了毛澤東。

為什麼有史以來它就是陝北的一個重鎮?相傳北漢降宋名將楊繼業楊老令公就曾駐守於此,以抵抗北方契丹的進攻和威脅。

至於「座襟三山,——帶延河」的寶塔,傳說為一女子而建,《太平廣記》有云:「昔延州有婦女,白皙頗有姿貌,年可二十四五,孤行城市。年少之子,悉與之遊,狎暱薦枕,一無所卻。數年而歿,州人莫不悲惜,共醵喪具為之葬焉。」

按照《太平廣記》的說法,這該是一個放蕩縱淫的女人。可黃土高原卻將她包容在自己博大的懷裡,塬上的人又共同捐湊「喪具」安葬了她,——不但安葬了她還為她建起這座塔,祈願她來世有所皈依。

到延安不久,胡秉宸就獨自到延河對岸的寶塔山上走了一遭,塔內黑黝黝、空洞洞,連一行詭譎的文字也沒有找到。

跟著他看見了一個口號:「集中是目的,民主是手段」。

這個口號實在不值得大驚小怪;比之這個口號更能說明一個政黨性質的口號千千有萬。可對胡秉宸來說,卻是驚鴻一瞥,他突然覺得以前對共產黨的瞭解都算不得了解,只有從這個口號開始,他才真正踏上了中國的共運之旅,等到黃炎培先牛訪問延安時,聽到毛澤東與黃炎培的那番對話,胡秉宸就更加迷惑不解。

黃炎培先生說:我生六十年,耳聞的不說,就親眼所見,一人、一家、一團體、一地方及至一國,都不能跳出「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這個週期率的支配。大凡初時聚精會神,沒有一事不用心,沒有一人不賣力。也許那時艱難困苦,只有萬死中覓取一生。繼而環境好轉,精神也就漸漸放下,有的因歷時長久惰性自然發作,並由少數演變為多數,到風氣養成,雖下大力也無法扭轉,且無法補救。也有的因區域一步步擴大,有些擴大是自然發展,有些則為功業欲驅使強求發展。到幹部人才漸見竭蹶、難於應付,環境越加複雜起來之後,控制力不覺趨於單薄。一部歷史,「政怠宦成」的有,「人亡政息」的有,「求榮取辱」的有,總之,沒有能夠跳出這個週期率的。中共諸君從過去到現在我是略略瞭解的了,就是要找出一條新路,跳出這個週期率。

毛澤東則回答說:我們已經找到了新路,就是民主。只有讓人民來監督政府,政府才不敢鬆懈。只有人人起來負責,才不會人亡政息。

那麼,民主到底是手段還是目的呢?

就像吳為人學那天,一進大學校門就看到「做黨的馴服工具」那個口號一樣,連身體都像塊鐵似的硬了起來,怎麼也不能接受、說服自己是個「工具」,怎麼也不能將「人」的現實虛擬處理。

像胡秉宸和吳為這種執拗的人,某種思緒一旦開了頭就會繼續下去。

也就難怪,幾十年後在「大革文化命」的那場運動中,談起「睡在身邊的赫魯曉夫」,兩人一拍即合。

因為帶著周恩來的介紹信,胡秉宸一到延安就品嚐了革命的等級,住進了陝甘寧邊區政府招待所,在那裡等待分配工作。當時延安還很匱乏,除了伙食。勤務兵、婚嫁各方面的供應或限制,沒有更多的、用以區別等級的標誌,住進邊區政府招待所,確是等級不低的待遇。

不但包天劍和顧秋水到延安後的際遇與他無法相提並論,就是胥德章以及那些投奔革命的青年到延安後的際遇,也很少能與胡秉宸相提並論。

在招待所,他迎頭碰上一個平生從未見過的美人,一個來自四川的革命女青年。‘他們一見鍾情。也許無所事事,也許那女青年果然美若天仙,胡秉宸幾乎在那場慾火裡化為灰燼。

儘管日後回想起來,那場戀愛除了無法遏制的床上慾念,並沒有給胡秉宸留下多少值得回味的地方。但想起不得不將愛人拱手相讓的往事,還是耿耿於懷。

其實,他一直要求於女人的無非就是床上的遊戲。那麼對胡秉宸時而強調女人品位或情調的要求,不妨看做是主萊前面用以開胃的頭採。

再說事情一旦成為過去,當初清清楚楚的動機忽然就朦朧起來,這就是那些陳年舊事歧義越來越多的原因。

然而他們不能結婚。當時延安規定女人不限,男人結婚必得遵守「二五八團」的規格,缺一不可。胡秉宸是一門也不門。

四川美人很快就和一個符合「二五八團」的長征幹部結了婚。

等到延安成立女子大學和自然科學院時,胡秉宸就對新成立的女子大學極為不恭地說道:「這,一來‘二五八團’們可就有了挑老婆的好去處。」據說這位四川美人的長征幹部從前方回來時給了毛澤東一張名片:少將旅長某某某。被毛澤東罵了一頓:到我這裡說什麼旅長!

胡秉宸聽了一樂:「二五八團」倒是「二五八團」了,就是腦子不夠使喚!

延安所有活動都在組織的「組織」之下,可有一陣居然冒出一些民間活動,如馬列學院辦了一個可以自由撰稿,叫做《評論員》的牆報。還有-。-份青聯出版的《延河輕騎》,對延安生活的弊端多有尖銳的評論。享譽幾十年也受難幾十年的《三八節有感》,就發表在《延河輕騎》上。

也許已然處於等級的享用中,胡秉宸對那些民辦刊物興趣不大,他感興趣的只是那些報刊對「延安婚姻」的批評。大批知識女青年的到來,先是引爆了離婚地雷戰,一些老幹部的婚姻就像膛上了地雷陣,東炸一聲西炸一聲,紛紛與陝北老婆或紅軍老婆離婚,之後又立即展開迎娶女學生的閃擊戰。那些女學生也如胡秉宸的四川情人一樣,紛紛拋棄沒有地位、權力的男朋友,嫁給了有權有地位的高階幹部。於是有人對胡秉宸說:「要是知道延安也有這樣的事,我根本就不來了。」

胡秉宸聽後卻沒向上彙報。

還有那個很有學識、留學德國的朋友,因在上海地下黨工作時曾被「中統」逮捕,如《四郎探母》那出戲裡的楊延輝一樣,用了一個假名,假降,方才出獄。

當然他也可以像後來的小說或電影裡寫的、演的那樣,等待黨的營救,再不就通過獄中內線,將訊息傳送出去,靜候黨的指示等等。可是黨並不知道他被逮捕,他也不知道誰是獄中的內線……到了延安之後自然受到批判。又因性格過於耿直得罪不少人,始終不甚得意。如果你的朋友不甚得意,總應該去看望一下,這也是古已有之的規矩。胡秉宸那時還不懂得一旦什麼人不再得意,即便親爹也要脫鉤,最好是投井下石。這次看望,讓胡秉宸捱了好長一段時間「整」。古已有之的規矩從那時起,就已成為作不了數的老皇曆。引子卻是他用老曲子開了個玩笑,他嘻嘻哈哈地唱道:「黃河之濱,凍死了一群中華民族倒霉的子孫……馬馬虎虎、吊兒郎當是我們的作風……」被人匯了報。

這和原版的歌詞「黃河之濱,集合著一群中華民族優秀的子孫……團結、緊張、嚴肅、活潑,我們的作風……」不但相距遙遠,簡直就是背道而馳。背道而馳是什麼?是反動。

胡秉宸不服地遍查延安文字,覺得很多都是有章可查的舊瓶新酒。怎麼到了他這裡連玩笑都不行?

他驚訝區區小事,也能做出這樣大的文章,然後開了竅。「彙報」實在是需要學習的重要科目。但他並不懊悔不曾早日得到高人的指點,這種事只能靠自學成才,不能指望他人傳授。

胡秉宸又總結出,挨「整」一般都是從這種不起眼兒的小事開始。你以為不過如此的時候,槍子兒可能已經為你準備好了。

如同顧秋水和包天劍將軍到了延安,最先遭遇、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彙報」一樣。「連咳嗽一聲都有人彙報廠顧秋水如是說。後來他們又從延安返回花花世界,不能說與此毫無干係。

等等、等等,如此、如此。到了後來,即便胡秉宸有周恩來那封介紹信護航,頭上的光環也漸漸失色。理工科的學生胡秉宸自然明白,世上沒有永動機。

到達延安後,胡秉宸和胥德章很快就進入了第一期陝北公學高階班,班上只有十幾個學員,大多是大學生,還有留學生。

讓胡秉宸感到又一個不適的是投有換洗的衣服,更談不上洗澡,上課時看看周圍那些記筆記的手,又黑又皴又髒,厚厚的泥垢結在手上,就像魚鱗。他那雙有點女相的手,更是慘不忍睹。

講課的教員多半到蘇聯留過學,教員凱豐就是其中之一,又是「二卜八個半」中的一員干將,回到延安仍然高舉堅決維護王明反對毛澤東的旗幟。有次胡秉宸和同學在窯洞前議論凱豐課講得不好,正巧被他聽見。

教員們上課騎馬而來,夾著五六本摞在一起半尺多厚的精裝硬殼書,張嘴就是列寧怎麼說——「請大家翻到《列寧全集》第x頁」,接著又是馬克思怎麼說——「請大家翻到《馬克思選集》第x頁」……

胡秉宸聽得不耐就提問:「如果電車算先進事物可是群眾非要砸,共產黨員應該採取什麼態度?」

教員反問胡秉宸:「你說應該採取什麼態度?」

他回答說:「我認為應支援群眾。」全班同學大笑,很多人認為這個問題非常幼稚。

不知他這個回答是不是受了恩格斯的影響?恩格斯本不同意「巴黎公社」起義,因為各方條件並不成熟,但當工人行動起來後,也就積極參與並支援了他們的行動。.吳玉章當時正在給學生講群眾運動,可是他也沒有對胡秉宸的問題做出回答,只是笑笑而已。

然而胡秉宸的工作極其認真負責。如日本飛機空襲,他總是跑到山上打鐘報警;沒人乾的事不分技術還是苦力,都是他的活兒;除了白天於活,晚上還常常裝配軍用電臺,或校驗機器,或查哨,或給新戰士上課到深夜。

但這並不能說明什麼。胡秉宸即便不到延安參加革命,不淪幹什麼,都會是一個出類拔萃的人物,即便讓他去跳芭蕾舞,相信也不會遜色於頂尖的芭蕾皇帝布拉施尼可夫。所以他到延安不到六個月就人了黨。與胡秉宸同時到達延安的胥德章就沒有這樣幸運。他不大服氣地對胡秉宸說:「我在大學的時候比你進步,還是地下學聯代表;你那時候什麼也不參加,算是落後青年,怎麼反倒比我先入黨?」

對胥德章的疑惑,胡秉宸未置一詞。

在學校時胥德章確實比胡秉宸進步,可是和地下黨並無直接關係。而且胡秉宸估計這與胥德章初到延安、在填寫那許多不得不填寫的表格時,下筆千言、離題萬里有關。他不僅填寫了自己擔任地下學聯代表之前參加過復興社,也將父親的頭銜無一遺漏地舉列,先是國民黨的一個什麼部長,後來又當了汪精衛的一個什麼部長。幸虧表格上的欄目太小,不然連父親幾歲斷奶、幾歲遺精都得一一填寫上去。

那時候他們誰也不懂得不必要的話少說或不說在日後的意義,以為事情一旦說清楚,也就完結。

該著胡秉宸不能平庸,他的再一次機遇來自通訊系統一個姓朱的副局長,這個副局長在老婆探望之後突然逃跑。胡秉宸震驚於一位堪稱革命楷模的老八路怎麼會叛離革命,他甚至能設想自己逃跑,也不能設想朱局長逃跑。胡秉宸還感到異常憤怒,因為整個八路軍內部通訊情況都在這個副局長的肚子裡裝著,他的出逃造成的損失可想而知。胡秉宸當即給上級領導寫了一份報告,高瞻遠矚地提出需要培養自己的技術力量。

胡秉宸的建議得到了領導的重視,並讓他從此擔負起通訊系統的一個重要職務;延安的工農幹部極多,難免有人對知識分子「看不慣」、「不放心」。胥德章恰巧碰上這麼一位,這個領導總是意味深沉地對他說:「你應該到外面鍛鍊鍛鍊。」

於是懂技術的名牌大學的大學生胥德章,卻不能留在人才匱乏的延安,最後跟著胡秉宸到了重慶。不過誰又能說這不是胥德章的幸運?他要是留在延安,能熬得過一九四二年嗎?

5

包天劍一行在東北軍劉多荃軍長幫助下,以東北軍的名義向鐵路部門申要了三節車皮,將全部軍械從武漢運往西安。

人員及輕型武器留在西安,裝有大型武器的三節車皮,開往東北軍騎兵軍軍長何柱國的咸陽留守處,進入火車岔道,作為何柱國的軍需物資封存車上,派有衛兵看守。

何柱國曾任張學良將軍侍從官,張學良將軍待他不薄,後來蔣介石許了他一個省長也就成了蔣介石的人。可是包天劍沒有別的辦法,非指望他不可,因為攜帶這些武器前往延安肯定會被國民黨扣壓,只能日後通過何柱國想方設法運到延安。

在西安八路軍辦事處得知,包天劍一行離開漢口次日,策動他們投奔共產黨的王副軍長冊被蔣介石逮捕,後來犧牲在渣滓洞。

他們帶著四箱手槍奔赴延安,行至距延安七八十公里的甘泉,由於路面翻漿,汽車不能行駛,只好徒步。四箱手槍存放甘泉八路軍某連連部,留下顧秋水一人看守。半個月後路面情況有所好轉,顧秋水才將這四箱手槍運至延安。

顧秋水到達延安時,包天劍和隨行人員已人延安中國人民抗日軍政大學學習。

那些用鐵片窩的圓盤子,還有盤子裡盛的幹豆角、黃豆芽、炒辣椒,倒也難不住包天劍他們。

畢竟城裡還有個小館、館裡賣有肉片燒豆角、雞蛋炒飯,西紅柿炒雞蛋更是不錯。

除了包天劍顧秋水-行,小館很少有人間津,彼時大家都沒錢,所以顧秋水常被抗大女同學拉去「打土豪」。兜裡還有幾個錢,又是第一遊擊縱隊參謀長,看上去比土八路有些滋味的顧秋水,簡直成了護花使者。女人們對他也都興趣有加,不知是否因為少見或根本沒有見過貴族,都把顧秋水叫貴族,怎知道這個貴族卻是個假冒偽劣。但是除了浪漫成性的劉採雲,沒有哪個女人對他認真,假戲真作不過為了蹭個下小館的機會而已,談及婚嫁,自然還是「嫁漢要嫁司令員,輕裘、白馬、勤務員」。

說起來實在令人汗顏,與那些真正為生計所迫不得不對男人巧笑倩兮的女人相比,一個肉片炒豆角或西紅柿炒雞蛋,就能讓一些革命女青年對顧秋水這個軍閥的乏走狗、老走狗不但秋波頻送,甚至為嘴傷身。可這並不妨礙她們日後道貌岸然地斥責成了「包二奶」的女人或建立在金錢基礎上的兩性關係。

讓包天劍沮喪的是不斷發生在自己人中的灰色事件。

有個團長,抗大畢業後派往前線,只因為沒有馬騎,忍受不了徒步行軍之苦,沒到前線半路上就跑了。

與顧秋水同在抗大學習的一個團長,受不了三五九旅南泥灣式的開荒勞動,走了、隨後兩個營長也跟著溜了。說是受不了筋骨之苦,其實是看不到前途。所謂前途,就是共產黨將來能給他一個什麼官職。猜不透,更等不及。最讓他們不能適應的是「連咳嗽一聲都有人彙報」。如果包天劍和顧秋水想說點什麼,就得趁到城裡下小館的路上解決。就連對小館裡的堂倌都不能掉以輕心,誰知道是不是共產黨的探子?

一期期學員轉眼就從抗大畢業,學員們從抗大畢業後就要上前線,上前線就得帶武器,——取回存放在咸陽的大型武器,便提到日程上來。

派誰去?其他人沒有那些可以利用的社會關係,學生出身的又幹不了.只好派顧秋水。

於是顧秋水不得不到偏關,請求駐守那裡的何柱國,以向偏關運送物資為名.從咸陽派出汽車,將包天劍留在咸陽的大型武器運往延安。因為向偏關運送物資必得經過延安,那些武器在延安卸下該是順理成章。出發時顧秋水根本不知道偏關在哪兒,什麼手續也沒有,只帶了一個八路軍臂章,就跟著做買賣的驢馱子,見村進村,見店住店,出延安往北奔榆林。驢馱子連地圖都沒有,也不知道路線,只能按大致方向前行,所幸顧秋水當過軍人,尤其在夜晚,可以依靠星象不時校正前進的方向。

過榆林後顧秋水離開了驢馱子,獨自一人在沙漠裡走了兩天,每天急行軍一百八十里,伴隨他的只有自己時現時隱的影子。

正是暑天,特別是太陽當空,連影子也縮排腳掌的時候,只剩下沒完沒了的乾渴。放眼四顧,黃沙漫漫,哪裡有水?他渴瘋了,明知無望,卻禁不住挖井那樣在沙地上刨了起來。漢刨多久就沒了力氣,十個手指也磨破了皮,體內最後那點水分似乎也在瘋狂的刨挖中蒸發淨盡……就在於渴得頭頂冒煙的時候,他刨的那個坑裡居然慢慢滲出些水來!顧秋水撲身在地,像一隻飲水的牲口那樣,一頭扎進那個不大的沙坑,懷著對於渴的仇恨,舔吮著沙坑裡的水。

不知道是真是幻,那摻著沙子的水,竟如瓊漿玉液。

從理論上來說,坑裡滲出的水應該清涼才是千真萬確。不過他的幻覺也不為怪,那從沙漠深處滲出的水,能說不是沙漠彌足珍貴的精血?

顧秋水不但被幹渴折磨得頭上冒煙,也從此仇恨上千渴,並添出毫無節制飲水的不良習慣。但對他的沙漠孤行,卻無怨無尤。

行至綏遠一帶,顧秋水看見了長城,或不如說是看見了長城隱約在沙漠中的殘骸。

顧秋水有時相當多愁善感,不知讀者是否還記得當年他愛戀葉蓮子的時候,寫紿葉蓮子的那首酸鹽假醋的詩?一瞧悴扶病一登樓,放跟天南地北頭。鸚鵡洲邊芳草綠,江山無處可埋愁。

這樣一個顧秋水,面對長城的殘骸怎不興嘆?

自出世那天起,它可不就束手待斃,被這無定、無由、無來、無度、無骨的沙漠曠日持久地隨意揉搓、折來折去……它的血肉早已被歲月和沙土吞食,剩下的不過是偉乎其大的脊樑。

誰能見到它死亡(又是如此窩囊)的過程?世人看到的只是那個被他們叫做「悲壯」的結局。

顧秋水突然對沙漠頂禮膜拜起來,——有什麼武器,能體現這樣一種於無聲處將不論多麼偉大的生命蝕滅的陰鷙之力?

零落在沙漠中的牆磚如長城散落的遺骨,拂去牆磚上的封沙,磚上既沒有燒鑄窯匠的姓名,也沒有契明來歷、身份的文字。它們和那條隱約在沙漠中的脊樑骨一樣,既沒有得到過文人騷客的吟唱,更設有得到過顯揚,連一莖細草的點綴也沒有,就這樣默默地,無怨無悔、枕戈待旦地守衛在遙遠的邊關,永遠等待著一聲再也等待不到的軍令。

狂風驟起,沙漠的褶皺如波濤般地洶湧起來。失水的沙漠竟如暴雨,如海濤般地轟鳴著,呼天搶地地傾訴著對水的思戀,詛咒著水的慳吝。

暴躁的狂風終於息怒了,洶湧的沙漠之濤重又凝固起來,暴雨、海浪之聲也漸漸消沉下去,本該奏出號角之聲的沙漠,反倒十分不合襯地嗚咽起來……

當比長城還偉大的太陽,最後也不得不墜人荒漠時,狼們開始了夜的詠歎。

它們就像聽到了口令,嗥聲四起,顧秋水陷入了狼群的包圍。作為一個軍人,他連一件貼身的武器都沒帶。延安的子彈是金貴的,每顆子彈都必須拿到前方去,他只好赤手空拳面對不知多少隻隱在暗處的狼。他甚至無法確定將自己的後背朝向哪一方,哪一方似乎都是它們的眼睛,在暗夜中冥火似的流閃。但是包天劍的那些武器合該貢獻給共產黨,身負重任的顧秋水,才免於將自己的血肉之軀貢獻給狼。

在一個沒有星光的夜晚,顧秋水迷了路,荒原上甚至沒有一盞燈火,何談人家?

當地人都住在叫做「下沉窯」的窯洞裡——在平地上挖個凹陷的方形大坑,再向四壁橫掘出窯洞。窯洞冬暖夏涼,窯門上下有碗口大的風洞,四季敞開,空氣對流。進入那個大坑要經甬道,沿很長的槽形坡道下行,待豁然開朗之後才到達類似南方民居天井的院子當中。那片開闊之地做曬場軋碾之用,略有傾斜以利排水。塬上乾旱少雨,如遇暴雨,雨水將順著微微傾斜的地面和溝線,流人十幾或是二十幾米的滲水井中,積蓄起來,用以備旱,飲用水井另闢在門側的窯洞中。如此,夜行的顧秋水當然看不到燈火,找不到人家。直到他一腳踩空掉進溝裡,摔到人家的柴垛上,才聽見狗叫,才找到人家。在窯洞裡過了一夜,吃飽喝足之後,按照老百姓的指點才走到神木。

何柱國在神木有個後方辦事處,這才打探到何柱國駐在那個叫做「左雲右玉」的地方。「左雲右玉」聽起來何其美妙,這種本該留在天堂的地方,怎麼會落人這荒涼所在!

聽說顧秋水一天可以行軍百多里,那個後方辦事處又讓他帶了不少檔案給何柱國。

顧秋水在何柱國那裡住了一宿,當夜兩人吃了一頓飯,喝了一瓶白蘭地,指點了一番江山,回憶了東北軍的當年……之後何柱國慨然應允將包天劍留在咸陽的大型武器運到延安,臨行時何柱國又給了顧秋水五十塊錢,說:「延安很困難,這點兒錢可以下下小館兒。」

回到延安後,這筆錢很快就被人——特別是女人,「打土豪」吃光了。

他帶著何柱國簽發的如結婚證書那樣大的一本護照,上面寫有什麼部、什麼官銜、什麼任務、往何處去……走上回程。在那個各種雜牌軍的混雜地帶,何柱國簽發的這個護照非常有用。

回程容易多了,第二天顧秋水就到了八路軍的——個聯絡站,這時又掏出八路軍的臂章,對八路軍聯絡站說自己是抗大學員,來此公幹。聯絡站一個小夥子為他找來一頭驢作為交通工具。顧秋水是馬上高手卻不會騎驢,剛騎上去就從驢背上出溜下來。牽驢的小夥子嚇了一跳,不知摔了什麼大官。他騎著這頭驢到了黃河,一過黃河就碰見某軍團的汽車,打聽到是回西安,就決定搭那輛車回去。不一會兒有個小軍官上了汽車,一上車就把他往車下轟,問他:」你上哪兒去?」

他說:「西安。」

又問:「誰讓你去的?」

顧秋水說:「軍長。」小軍官一聽是軍長,也就不再問長問短。他就這樣連蒙帶唬乘汽車回到了延安。緊趕慢趕,連抗大的畢業典禮也沒趕上。已經畢業的學員,正翹首以待顧秋水弄回的武器上前線呢。在延安女友劉採雲眼中,顧秋水簡直就是孤膽英雄。來回行程千餘里,費時二十多天,經清澗、綏德、神木,渡黃河,過偏關,走長城,途經沙漠,時值炎暑,千難萬苦找到何柱國,並得伺柱國慨然應允,將武器從咸陽運到了延安。

可對顧秋水來說,這一行談不上什麼英雄意識,也沒有把握一定幹好,更不是為了向共產黨表忠心。來延安幾個月,顧秋水已然覺出共產黨沒把他當自己人,他也就沒把共產黨當自己人。

他幹什麼都是聽天由命,盡力而為,也不曾忘記自己一輩子都是他人的走狗,——既然是走狗,就得讓主人覺得有用,否則主人就會把你一腳踢開。

不久包天劍就把顧秋水帶到小館,對他說:「……我們的人越來越分散,大家好不容易在哪個大型活動見了面,淚汪汪什麼也不能說……」

顧秋水比包天劍清醒冷靜,說:「你想抱著咱們那團人搞獨立王國,是根本不可能的。」

使他喪失理智的事發生在第一遊擊縱隊即將開赴前線的時候,顧秋水向隊領導提出帶上他的女友劉採雲。

當時,延安的規矩,每個大隊都有一名文體幹事。顧秋水那個大隊的文體幹事不好好幹,顧秋水只好代他參加文體工作會議。開完會後,負責文體工作的劉採雲追上已經走遠的顧秋水,要和他研究研究文體工作。顧秋水說:「我不是文體幹事,只是替他來參加這個會。」

劉採雲歪著頭,秋波漾了又漾,說:「你就是擔負起這個工作,又能給你添多少麻煩呢?」

從此他們就開始了往來。

劉採雲雖是共產黨員卻是富家子女,某大學英國文學系學生,完全有機會、有可能到經典倫敦度過一生,但她突然被日本人當街打了一記耳光。這樣的反差對一個富家子女極難忍受,於是這記耳光就成了她的人生轉折點,一氣之下奔赴延安。北平的學生到延安並不難,日本人雖然佔領著北平,但離城不遠就是八路軍的天下,門頭溝就有游擊隊,而國民黨也有一股勢力活動在北平地下。

奔赴延安的路上,劉採雲的男朋友又不幸被她最要好的女朋友挖走。她傷心欲絕地來到延安,沒想到在延安卻常常可以遇到北平那些party上的舊人,真像是各路子弟又聚合到延安開party來了。

因為有文化又會演戲,便負責起文體工作,與人接觸的機會也多,且都是各個單位很「文藝」的那些人,輪空的劉採雲到了女性匱乏的延安,竟成了戀愛專家。。

顧秋水把和大學生劉採雲的關係看得很正經,也很當回事,所以他和劉採雲沒有發生過性關係,儘管當時很多人因「二五八團」的限制或其他什麼規矩的限制,不得不到野地裡去解決這類問題,而顧秋水卻沒有這樣做。

他之所以要求帶劉採雲上前線,是生死與共的意思。領導問:「你們是什麼關係?」

他說:「我們是戀愛關係。」

領導想都沒想,一口回絕道:「不行,你不可以帶她上前線。」

顧秋水又問:「為什麼別人可以帶女人上前線?」

領導沒有回答,只是眼神怪異地看了看他。這副眼神當即讓顧秋水冒了火,反唇相譏道:「既然不同意我帶她上前線,何必還問我們什麼關係?過癮還是怎麼的?……不管到了哪兒,男人在雞巴上的待遇應該是一律平等的……」.之後他又找了各級領導,可是沒有一個支援他和劉採雲的戀愛,更談不到批准他把劉採雲帶到前線去。

於是他就到處說怪話,到處罵娘:「我從小就當兵,懂得軍隊裡的規矩,要是上級軍官毫無道理抽我一個嘴巴子,我也不會有二話。可是男人睡女人的權利卻不該分等級,就算我是一個老軍閥,我的雞巴可不是老軍閥,它憑什麼不該享受操女人的平等待遇?」

可能因為他是老東北軍,所以才沒有整治他。

劉採雲也是一哭二鬧三上吊。戀愛狀態中的女人一般處在逆反心理的巔峰,這種情況下,越是正面勸阻越是適得其反,反對那個愛情的最佳辦法是為那把愛情煽風點火。

可是領導沒有閒心跟她玩這把遊戲,簡單明瞭地拿出殺手鐧——劉採雲是共產黨員,如果不聽黨的勸告,前程就會斷送在和顧秋水的戀愛之中。但對劉採雲這種浪漫的人來說,這——手似乎不太管用。只好把她送到某地去受訓,行動快速詭秘到誰也說不清她的下落。為此顧秋水甚至不懷好意地到處張貼尋人啟事,可是直到離開延安,他也沒有聯絡到劉採雲。

他痛苦地以為劉採雲已經不在人世,以為劉採雲的愛無比忠誠,只因共產黨不拿他當自己人,於是他的愛、他的雞巴也都人了另冊。他們演出的這場《梁山伯與祝英臺》轟動了整個延安,特別是顧秋水的那些怪話、那些尋人啟事,連胡秉宸都有所風聞。胡秉宸甚至藉故來到劉採雲的單位,一睹當代「祝英臺」劉採雲的風采,之後大失所望地對人說:「不過爾爾。」

胡秉宸怎能想到,幾十年後這位「梁山伯」竟然成了他的岳父,並與他有一席長談。

其實劉採雲比顧秋水這個登徒子還要快地走出了這個愛的迷魂陣。新年就要來到,負責抓文藝的上級領導需要了解由劉採雲策劃、為迎接新年而準備的大型晚會情況,而負責抓文藝的領匯出乎意料地瀟灑倜儻。

劉採雲最後與主管文藝的領導人結了婚,頭生兒子取名狄更斯,後生女兒取名勃朗特,總之是不能忘情英倫,可能與當年讀英國文學系有關,卻再也想不起自己曾為之「-哭二鬧三上吊」的顧秋水。

若干年後他們還有一一次重逢,但是他們已經不能認出彼此,更忘記了曾為他們的愛情捨生忘死。不過說了歸齊,顧秋水也早就忘記了葉蓮子。也難怪,他與葉蓮子的婚姻多少帶有因陋就簡的性質,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葉蓮子只好成為「過去」。

臨出發前,周恩來給他們講了一次話,講到八路軍和東北軍的關係,講到革命團結的友誼,鼓勵他們殺敵抗日,打回東北老家去。

在延安養病的抗大校長林彪也寫了書面講話。

顧秋水帶著一顆忿忿不平的心離開了延安,來到邊區司令部的駐地。

第一遊擊縱隊黨代表即刻與有關方面研究了擴充東北軍的問題,得到了有關方面的同意,可是仍然沒有人負責落實。包天劍想,當初周恩來先生在太原說的好好的,答應扶持東北軍,時隔一年多,第一遊擊縱隊仍然是一個理論上的概念。

原來他們跑來跑去都是蒙著來的!一筆筆糊塗賬究竟是誰的責任?連包天劍自己也說不清楚了。

不知為什麼他就不能直接與有關方面商談,非得通過縱隊的政委?如果他能直接與有關方面商談,是不是會好一些呢?

這都是馬後炮了,包天劍反正是沒有直接參與這個與東北軍的生存息息相關的商談。

於是包天劍打算返回後方延安,希望在周恩來先生和毛澤東主席那裡得到求證和明確。

包天劍要求顧秋水隨他一同返回延安,但顧秋水厭倦了,再也不想追隨包天劍沒頭蒼蠅似的東撞西闖、蒙來蒙去,只想藉此機會,借包天劍那點尚未貶值的影響離開延安,至於去哪兒也不知道。

然而禁不住包天劍苦求,顧秋水最後只好隨行。這一次江湖義氣的結果,日後險些為他自掘墳墓,他和包天劍的緣分也就到了頭。離開邊區前,顧秋水很組織紀律地找政委淡了一次話。政委說:「估汁包天劍回延安也解決不了什麼問題,並且可能不回來了。如果那樣,希望你做做包天劍的工作,一是不要當漢奸,二是不要投靠蔣介石。」

對這個任務雖然把握不大,但顧秋水說:「一定憑良心,盡力辦。」

離開邊區時,包天劍只帶了一個衛隊排,即他帶到延安的四十名軍事幹部,每人攜帶一支自動步槍、一支連發手槍。顧秋水只攜帶了一支八音手槍,其餘的武器、人員、馬匹,全部留在了邊區。

途經山西趙承綬防區,趙承綬極力勸說包天劍要回延安,加之隨行的四十人中有個王團長,此人極富煽動性,不但其他人的情緒說煽就煽起來,連包天劍也難逃他的影響。王團長認為,即便回到延安,擴充東北軍的問題也不一定得到圓滿解決。

趁趙承綬請他們到駐地吃飯之機,包天劍借用趙承綬的電話,與綏遠的何柱國取得了聯絡,何柱國請包天劍速到他的後方辦事處神木面談。

於是包天劍修正了回延安找周恩來、毛澤東求證的路線,向神木而去。由於當時通訊不便,他們改變路線的決定,前線也好、延安也好,很難掌握得一清二楚。即便掌握得一清二楚,這四十個人又值得花費多少心思?有多少比這四十個人還重要的事情亟待解決?

到了神木,見到何柱國,所謂面談也沒有談出什麼驚人之語,無非是遊說包天劍到重慶去。

其實何柱國在接到包天劍的電話之後,馬上就打電報給蔣介石的軍政部長何應欽,何應欽表示坎迎包天劍去重慶,並且保證其人身安全絕對不會出問題。

隨行的王團長此時終於徹底暴露出反共面目,極力煽動包天劍到重慶去。不論顧秋水對共產黨有什麼意見,但他認為包天劍這樣幹非常不妥,為此找包天劍長談了一次。顧秋水說:「第一,何柱國煽惑這件事是為了向蔣介石邀功清賞,好像是他把你從共產黨那裡拉回來的。西安事變時候他就背叛少帥投靠了蔣介石,現在又用你來請功。第二,蔣介石最不講信用,何應欽的擔保更靠不住。第三,你去重慶即便沒危險可也沒前途,現在你是一個本錢也不趁的人了,蔣介石怎麼能重用你?所以我的意見是:一、我們還是去延安,周恩來滿口答應我們建立一支新式的、革命的東北軍,不能說話不算,一些細節也不難解決。如有困難解決不了也不要提什麼分外要求,可以提出送你到蘇聯學習兩三年,理由是政治思想水平太低,先學習學習本事,提高提高政治水平和思想覺悟,幹革命的日子還長著呢。二、如果還不行,那時再走。統一戰線政策允許來去自由,他們不會太難為你。來去要光明正大,這樣中途不辭而別實在對不起周恩來先生,也對不起東北救亡總會的一些老朋友,大家對我們的幫助很大,期望也很高。反正無論如何不能去重慶,不要對蔣介石抱什麼幻想。最後實在沒辦法,可以到香港或到歐洲遊歷,這一點你在經濟上也不難辦到。」

包天劍聽後沒說什麼。顧秋水想,他本是一個不善辭令也是一個沒主見的人,容他想想再說吧。其實包天劍去重慶的決心已下。

他把從邊區帶出的那點人馬槍支留給了何柱國,心想何柱國到底還是東北軍騎兵軍軍長,還抗日。哪裡知道何柱國很快就完蛋,包天劍留下的槍支想賣也賣不出去,最後落到誰的手裡也就無從得知了。交出那些人和武器後,在東北軍裡混了多年、武器從未離身的包天劍,至此成了名副其實的光桿司令。轟轟烈烈奔赴延安的一行人,此時也就剩下了包天劍和顧秋水。顧秋水最後還讓各人將自己的槍支擦亮,當人們將擦過的槍支放到槍架上後,一排排槍就像參加葬禮那樣莊重。

他獨自在那些武器面前站了很久,這哪裡是槍,分明是長歌當哭的男兒咽、他忍不住從槍架上取下一支自動步槍,撫摩著烏亮的槍身說道:「這種自動步槍,全國都沒有啊!」

而後他就是退出戎馬生涯,也還會在夢中聽到這些槍支的哭泣。醒來之後,看看睡在身邊一茬又一茬的女人,深感連一個可以說說槍支是女口何哭泣的人也沒有,只能對著黑暗悄聲自語:「你知道槍支如何哭泣嗎?你又知道什麼是真正的男兒漢嗎?」而在沒有女人共枕的時候,他可能會情不自禁地號啕:「我的兒子,我的兒子啊——」

他原本期望過一個兒子,像這些自動步槍一樣禁得起風雨,禁得起拳打腳踢,與他同舟共濟,使他如虎添翼的兒子,可是葉蓮子偏偏給他生了一個女兒。

顧秋水錯了,他無從瞭解,也不願瞭解,吳為雖然身為女兒,可她的一生就像這些自動步槍一樣,不但禁得起風雨,更禁得起比拳打腳踢還殘酷的日子。

包天劍帶著顧秋水,乘何柱國的汽車,與何柱國一起從神木到了西安。

到西安後,共產黨沒找他們,國民黨沒找他們,胡宗南也沒找他們,不論哪一方政治勢力都把他們忘了。

留在神木的人很快四分五裂,王團長並沒有跟隨何柱國,而是投奔了南京偽政權的鮑文嶽。鮑文嶽給他在山東章丘縣弄了一個縣長的位置,當了一兩年縣長,弄了幾個錢回到北平,花十條金子買了一所四合院。一九四九年解放後企圖偷越國境,被解放軍抓獲後又釋放,在北京一個電子管廠當了工人。工人成分不但使這個反共老手免除了各種政治災難,「文化大革命」時期甚至成了專政知識分子的工人宣傳隊隊員。

有一個下場很慘,到地方土匪武裝那裡胡吹,說自己在南京有關係,能弄來多少多少武器,結果被土匪活埋。

還有個營長,岳父大人是閻錫山的高階顧問,通過岳父在閻錫山那裡弄了個小官,抽上了大煙,再也不講抗日,也不再講反共。

何柱國到西安後先期飛往重慶,不久包天劍接到何應欽電報,也就與顧秋水搭機飛往重慶。

到重慶後與東北軍的一些舊人重逢,包天劍又支上了麻將桌。

何應欽將包天劍到達重慶的訊息報告了蔣介石,蔣介石不計前嫌召見了包天劍,按規定只談五分鐘,實際上卻不止五分鐘。召見回來,他對顧秋水說:「就是蔣介石一個人在說。」卻沒有告訴顧秋水蔣介石都說了些什麼。

顧秋水想,可能捱了罵。

蔣介石果然把包天劍說了一頓:「共產黨是很會騙人的……我在蘇聯的時候比你還相信共產黨,比你接受共產理論還早。你是上當受騙了……看在你父親的面子上我原諒你……」

包天劍這才算是過了關。

過了一個多月,蔣介石又請包天劍出席了一次宴會。經人疏通,蔣介石最後給了包天劍一個軍委少將高參的閒職。包天劍原是中將,這下等於降了一級,使他大為喪氣。

顧秋水勸解道:「你不想想,你這樣倒來倒去,擱在誰那兒誰不殺你?說來說去蔣介石還算大度,沒有殺你就是好的了,還計較什麼升降?也許他有意留個後路,老太爺不是還在天津日偽區?

說不定將來就有什麼用處。」不久包天劍聽說特務頭子戴笠要找他,嚇得失魂落魄。藉此機會,顧秋水又向他進言:「重慶是待不下去了,不會有好結果的。還是設法去香港吧,要走趕快走,晚了恐怕就走不成了。」

包天劍馬上弄來兩張飛機票,和顧秋水一起飛到了香港。

蔣介石後來也沒過問這位軍委少將高參哪裡去了,顯然根本沒有把他當回事。

在顧秋水和胡秉宸那次會面中,胡秉宸卻這樣解釋戴笠的事:「戴笠找包天劍是為了拉攏他,分化東北軍。」

顧秋水也好,包天劍也好,他們的延安之行本無懸念。但是他們自己給自己製作了一個懸念,自己給自己設定了一個誤解,不管結局怎樣,都應該由他們自己負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