穎書所在師部設在楚雄,他的工作是後勤管理,管著兩個傷兵醫院,一個被服廠,和歷史全無關係。一個醫院剋扣傷兵飯費,能活動的病員已鬧過幾回事,飯食沒有改進。這幾天病員計劃好把醫院院長打了。師部派穎書去調查處理這事,當時關了幾個人。穎書也知根本辦法是清查醫院的各種弊端,怎奈這實非易事。他幾次要清查醫院賬目,都有人出來阻擋。有一次,他和師部各方面都說好了,得了師長命令,到醫院清查。拿出的賬目倒是清楚,很快知道這是專做出來給檢查人員看的。有人對穎書說,現在還有一套賬的地方嗎,全都是兩套賬。這兩年,亮祖雖然卸去軍職,卻分得一項考查水利的工作,也常不在家。穎書總未能把自己的見聞和父親一起探討,這次本想深談,不想沒有趕上。他躺在房中,看著父親戎裝的大照片,心想這時父親的隊伍不知開到哪裡了。
晚上與慧書談,慧書不愛聽,說,這不是我的世界。她從敞開的門中望著外面藍黑的天空,心想,這不是我的世界,我會走得遠遠的,永遠不回來。不想穎書替她說:「我知道你要走得遠遠的,我也想走得遠遠的,可不知道往哪裡走。」慧書無語。
穎書覺得家中無趣,很想去找孟先生談談,又怕打攪。乃在晚飯後去找澹臺瑋。走過翠湖,堤上靜悄悄的,自己繞著湖心亭走了一轉,見亭旁一塊大石上坐了一個人,支頤沉思,原來是衛葑,便走過去招呼。衛葑站起,說:「聽說嚴軍長今天出發了,你回來送他吧?」「只遠遠見了一面,我若是昨天到就好了。就為傷兵鬧事沒處理完。」藉著一彎斜月的微光,覺得衛葑頗為憔悴,忽然想到凌雪妍去世已經大半年了,不知說什麼好,「我要去找瑋瑋,心裡煩得很。」衛葑指一指那塊石頭,溫和地說:「坐下談談吧。」兩人雖相識,並未單獨談過話,這時坐下來,各有一腔心事。穎書忍不住說:「我工作這兩年,才知道什麼叫貪汙。醫院剋扣伙食,到傷兵嘴裡的不過是淡湯寡水,哪能養得好身體,這就是這次鬧事的起因。其實被服廠一樣剋扣,把一斤棉被報成三斤。醫院甚至有人貪汙藥品。有一陣幾個傷兵傷口發炎,打盤尼西林無效,都犧牲了。後來一個小軍醫偷偷告訴我,那一陣子打的盤尼西林其實都是清水,真的藥給拿出去賣了。後來出了一件醫療事故,就賴在這個小軍醫頭上,把他開除了。」穎書停了一下,說:「我不是一個細緻人,可也不是石頭人,我想離開,又不知往哪去。再一想,還得打日本呢。總得湊合著堅持下去。」衛葑說:「我們都有一個理想,有的完整,有的不完整。總希望世間能有公平,現成的公平是沒有的,只能自己去創造了。」
穎書沉默半晌,說:「周圍的壞事我都鬥不過來,有幾個朋友也不濟事,可怎麼創造!」衛葑誠懇地說:「老實說,我也很苦惱,有時也不知往哪裡走,聽了你的話,覺得總該走出魯迅說的‘鐵屋子’,走出一條路來。」穎書道:「不然就被壓扁了。打牌斗酒是常見的,也不能過分。師部有幾個人整天醉醺醺,靠著吹牛拍馬很吃得開,打仗時多送幾條命就是了。看著他們有時也有點羨慕,我怕以後也會變成造假賬的了。」衛葑道:「你不會的,早看出來了就不會。我要找幾本書給你看,我們學著創造公平。」
「那很難。」「是的,很難,很難。」兩人都覺得心上輕鬆了一些。
月亮上升,水中亭影清晰可見,湖草搖盪,游魚唼喋。衛葑長嘆,世上若是隻有翠湖就好了。
第三節
衛凌難在搖籃中哭著喊著,用力地吮吸著羊奶,已經有大半年了。寶珠巷和蹉跎巷很近,澹臺玹常過來看望,眼看著阿難一天天長大。她從來沒有想到一個活著的嬰兒比玩偶更可愛。漸漸地他那漆黑的眼睛,會從左到右,從右到左跟著她轉來轉去,他的小手會有力地抓住她的手指不放。有一天那光潤的小臉上居然綻開了一個笑容。玹子大驚,你還會笑,真了不起。一面很自豪,因為她是第一個看見阿難笑的人。她覺得那笑容很像雪妍,還有那雙眼睛,忍不住對衛葑說。衛葑感謝地望了她一眼,轉過臉去。
一個傍晚,玹子下課來看阿難,在巷口遇見姚秋爾。姚秋爾照例很有禮貌地打招呼,問往哪裡去,「隨便走走。」玹子說,並不停步,往巷子裡去了。姚秋爾站著,伸長脖子,心裡馬上有了一個話題,可以加工,這對於她是很好玩的事。她手裡正拿著一本英文二流愛情小說,馬上要把眼前的事和書中的人物交換。
玹子一進院門就聽見阿難的哭聲。趕進房去,見他揮舞著雙手,哭聲很有節奏。玹子很少抱孩子,這時很勇敢地抱起嬰兒。「不要哭,阿難不要哭。」嬰兒果然不哭了,把頭向她懷裡亂拱。玹子明白了,感到很不好意思,他是要吃奶,他還沒有忘記。因院內住戶都反對添一個羊鄰居,衛新只好在巷子深處,一個棚子裡給羊安了家。青環是去擠奶了。
正不知怎樣對付時,青環端著羊奶進來了,見狀忙說:「玹小姐,多謝你家了。」馬上到廊下煮奶,阿難等不得,又哭起來。玹子說:「三姨媽不是讓配合吃奶粉嗎?」青環答道:「這兩天吃完了。」玹子嘆息,衛葑哪裡顧得上這些。「我去買。」她說,把阿難放回搖籃,憐惜地拍拍他,自己如釋重負,又有些歉然。玹子走出門來,迎面正遇見何曼,遂說要去買奶粉。何曼舉舉手裡的包說:「已經買來了,衛葑託我買的。」「那好極了。」玹子說,兩人說了幾句閒話。玹子離開,心中頗覺悵悵,自己也不知為什麼。
回到寶珠巷,房東說有人找。玹子上樓來見門上留了字條,是辦公室裡那什麼人的親戚寫的,約她星期天到大觀樓坐船。玹子只道是同事們一起出去走走,並不在意。
星期天上午,果然有車來接。一齣小西門,便見夾道樹木綠得耀眼,遠山近水,都洋溢著春意。不久便到大觀樓。眾人一直到正樓前面石階上船,船是訂好的,比一般的乾淨。玹子一面和眾人搭訕著,自己走到船尾坐下,望著遠山近水,心中輕爽。轉臉看見那五百字長聯,不覺數年往事注到心頭,想起那個月夜。自她回絕了保羅以後,仍做普通朋友來往,近知保羅即將卸任回國,心想還不知哪年才能再相見。保羅獨自回國,有一個人肯定最失望。玹子不願讓那名字干擾眼前清麗的景色,站起身不再想下去。
「你家坐穩了。」搖船的少年說,他衣服尚整潔,面容卻是憔悴。
這時那親戚走出來,向玹子稱讚這裡的景緻,指著西山說:「這是睡美人,像不像?」玹子只笑笑。那人說:「都說澹臺小姐性情變得沉靜多了,好像是這麼回事。」玹子心想這與你們什麼相干,卻說道:「是變老了。」那人忙搖手道:「哪有這事!」艙裡的人叫她進去打牌,她便邀玹子也進去。玹子是會打牌的,絳初就打得很好,不像孟家連牌也沒有。可是不願和這夥人一起玩。她索性轉身對搖船少年說:「你十幾歲了?」少年答道:「十七歲了,活到十七歲不容易喲!我是從死人堆裡逃出來的。」玹子乃詳細問他的生活。少年說:「我原住在保山壩子。保山那次大轟炸,我一家都死光了,一村的人也沒有剩幾個,我跟著熟人沿路做小工,到了昆明。總算找到搖船的事。你們哪裡知道我們的苦。」少年一面搖船,一面斷斷續續地說,「我現在算是有飯吃了,沒飯吃的人多著呢,一摸一大簍。」
有人站出來發話道:「莫要搖太遠了,到朱莊去,有人請我們吃飯。」那少年便撥轉船頭,向朱莊搖去。綠水環繞,綠樹蔥籠,一座隱藏在綠色中的房屋越來越近。大家上岸,眼前一個六角門,橫匾寫著「別有洞天」。進得門來,沿著曲廊走到一個平臺上。玹子忽然發現這便是那天開舞會的朱莊,當然是朱延清的產業了,此時也不好告辭。這時廳中有人大聲笑著說:「今天是貴客降臨,歡迎歡迎。」果然是朱延清。
朱延清身穿淺駝色長衫,行動間露出筆挺的西服褲管,先向率隊而來的那什麼人的親戚表示感謝,又和眾人招呼,然後特到玹子面前。說:「又是好幾個月不見,我是不敢去打擾。」玹子笑笑,在同事間談笑,似並不覺朱延清在側。大家進廳落座喝茶,廳中先有幾個商人模樣的人,在看一支自來水筆,說那支筆值五六千元,又有人捧著一支翡翠如意,說是要送給朱延清鎮宅。玹子暗想這些都是發國難財的奸商。有人欣賞著那滿堂硬木傢俱,說朱先生這裡什麼都好,也不缺鎮宅寶物,就是缺個女主人鎮一鎮。又有人幫腔:「那談何容易,朱先生的條件我知道,難得很啊!」玹子專心看一幅畫,是一幅唐伯虎的仕女,一看便知是膺品;又有一幅鄭板橋的月下竹,只覺滿紙的俗氣,想必也真不了。朱延清走過來說:「我這是附庸風雅。這裡掛的哪幅好哪幅壞,澹臺小姐給鑑定一下。」玹子說:「我哪裡懂。」這時眼光落在一幅清綠山水上,畫中彈琴人是個清麗女子,著紅衣,倒覺有意思。正看著,有人招呼,竟是刻薄巷的劉婉芳,婉芳看著她笑,話卻是對朱延清說的:「那大畫展上買的畫沒有掛出來?」玹子從未到刻薄巷一號去過,只點點頭想要走開,朱延清道:「真的,那天趙君徽畫展,澹臺小姐怎麼沒有去?」劉婉芳搶著說:「小姐忙著呢,各種應酬多得很。」玹子看了她一眼,說:「邵太太怎麼知道?」婉芳眨眨眼,說:「你們這幾位小姐是昆明的名人啊!」玹子冷笑道:「好好的人不當,當什麼名人!」這時僕人來請用飯。有人說:「聽說朱莊的建築不同一般,參觀一下可好?」朱延清便引著眾人從廳側一扇門進去。臨水是兩個小廳,一個全用乳白描金傢俱,是歐式佈置。一個全用玫瑰色裝飾,有東方情調,都是大玻璃窗,俯身似可觸到游魚。劉婉芳道:「聽說朱先生在西山腳下還有一座別墅,那房子更有趣。」神色甚是豔羨。玹子也覺得有趣,站在窗前數著游魚。這時眾人大都走出去了。朱延清忽從一個雕花案上拿了一卷紙在玹子面前開啟,原來是西山別墅的圖樣。朱延清低聲說:「這裡的你已經看見了,紙上的你還沒有看見,請笑納。」說著把圖樣遞過來。玹子不由得大怒,又不好發作,外面有人大聲說:「臥房更漂亮了。朱先生快來介紹。」朱延清見玹子不看,只好放下圖紙,出去周旋。玹子心想誰還看你的臥房,自己悄悄穿過大廳,到平臺上,見那少年的船還在那裡,便急忙上了船,命搖回城去。這時有僕人趕上來說:「就要開飯了,小姐往哪裡去?」玹子擺擺手命:「快劃!」少年一面用力划船,一面說:「不瞞你家說,我們常來討剩飯菜。這裡的剩飯菜吃上一頓,也頂上一天兩天。」玹子想,世上的不平事,自己不知道的還多得很。這少年眉目清秀,若有機會,未必不是人才。但現在看來他這輩子,只能為吃點飯菜而掙扎了。少年還說:「遠征軍從緬甸撤回來,兵們都累得小鬼兒一般。你們在昆明就沒看見?」又說:「日本鬼子兇狠,硬是拼著命過了怒江。」玹子道:「他們強渡怒江,我們都掃蕩乾淨了。」少年流淚道:「還有兩個摸到我家呢!那時我還有家啊!他們要吃的,我們把他捆起來。」「後來呢,得報告吧?」玹子說。「報告什麼,打死了就埋了。」兩人都不再說話。到岸後,玹子給少年二十元錢,少年千恩萬謝,說自己名叫苦留,以後願意常為小姐做事。
玹子心亂如麻,自回寶珠巷去,走進院子,抬頭見衛葑坐在廊上拿著一張報紙,乃快步上樓開了房門,說:「來了多久了?我一會兒就要去看阿難。」衛葑道:「不過剛坐下。」又指指報紙,說:「廣西那邊的戰事也吃緊了,我們連續丟了好些地方。報上的報道不明確,可是字裡行間總看得出來。」玹子說了遇見保山少年的情況。衛葑道:「隔著怒江對峙的局面總不會太久。好在世界的戰局有些明朗。」玹子倒了茶,進房去換了一雙繡花鞋出來,嘆息道:「我看苦日子還在後頭。」衛葑似乎想說什麼而有些躊躇,玹子望著他清瘦的面龐,心中一動,不覺說:「這些年,我們都老了。」衛葑笑道:「你怎麼會!」玹子道:「真的,我自覺性情變了許多。以前愛熱鬧,什麼場合都能應付。現在——」現在怎樣想不出適當的詞。「現在只能說是更懂事了,」衛葑微笑,「所以我要和你商量一件事。」他平常很少來,來了當然是有事。
「是關於阿難嗎?」玹子睜大眼睛。「正是要把阿難託付給你。我問過五嬸,現在問你。」玹子覺得眼淚直湧上來,說:「可你要到哪裡去?」「我要離開一段時間。阿難會給你很大累贅,也許還會逃難。」「逃難時我抱著他。」「也許會沒有吃的。」「總會有的,阿難不會捱餓。」「他還會生玻」「我會找人治玻對阿難來說不是我一個人照顧他,有三姨媽一家,還有我的父母。」「澹臺老伯和伯母可能會認為這影響你的前途。」「我嫁不出去了嗎?」玹子拭去眼淚,笑著說。她覺得阿難不是一個普通的嬰兒,而是在抗戰中死去生命的延續。她要抱著他,愛護他,給他吃,給他治病,看他長大,並沒有想到自己所處的局面。
玳拉曾對衛葑說,法子是一位小姐,帶孩子會使她很尷尬,你不如求婚。衛葑想了很久,雪妍在他心中佔據了一個至高無上的寶座,這寶座雖在一天天升高,他還需要時間來確認她已離開,但他需要地上的幫助。他從來對玹子就有好感,不止一次想起玹子做伴娘時的姿態。大半年來,玹子對阿難的關心出乎許多人的意料,也讓他極感動。可是他總覺得玹子應該有更好的自己的家,他對玳拉說:「我不能。她有許多更好的選擇。只是我知道她會幫我,我希望這時間不會長。」
「你可以放心。」玹子微笑,把雪白的雙手合在胸前,像是在做一個承諾。「我願意照顧阿難。」這時是衛葑覺得眼淚在眼眶中轉,囁嚅著說了聲:「多謝。」站起身要走。
「你還沒有吃午飯吧?」玹子問。「我回蹉跎巷去。青環會做的。」衛葑到了門邊。這時房東太太在樓下叫:「澹臺小姐,有人送東西來了。」很快送上來一個花紙包著的長盒,還用一個托盤託了兩碗餌塊。玹子示意衛葑坐下,把餌塊推到他面前,自己拿起那紙盒,隨口說:「什麼人送的什麼破東西。」開啟一層裡面是一個錦緞盒子,貼著紙籤,上寫西山別墅圖紙。便把圖紙一扔。衛葑問:「什麼東西,不是定時炸彈吧?」「你看好了。」衛葑拿起一看,忽然明白,這是一個求婚人的禮物。朱延清在昆明,人說起來大都知道,格調算是高的。「玹子,」衛葑小聲地問,「你不覺得可以考慮嗎?」這時玹子心中的怒氣不同於對朱延清,也不同於對荷珠,怒氣中夾雜著自己也說不清的酸苦,轉臉冷笑了一聲:「你可是認錯人了!」她一雙雪白的手,拿著木筷想要撅斷,衛葑很覺抱歉,心想自己要推一個累贅給她,又不能保護她,一時說不出話來。
過了一會,玹子放下筷子,說:「我還是那句話,你可以放心。」指一指圖紙,「我會讓人送回去。」
衛葑走出寶珠巷,不想和人說話,只顧信步走去。不覺來到翠湖,走近湖心亭,仍在常坐的一塊大石上坐了,望著水面沉思。
走還是留,衛葑已經考慮很久了。他早就獻身的理想,並不時刻都是那麼光亮。而現實的黑暗,使他窒息。那天和穎書在這裡相遇,穎書說的情況,可見這邊的黑暗難以更改。弗之短暫的被捕,更無疑是一個警告,他終究是必須往老沈那邊去的,他應該去促進那個理想的光亮。也許那不過是一處烏托邦,不過他還是應該試一試。按照他的決定,他應該把阿難託給何曼,可是他做不到,他要在心裡為自己對生活的愛留一個地盤,那只有玹子配佔據。在後來的各種會上,有人為衛葑做了總結,他信他所不愛的,而愛他所不信的。並諄諄教導,既然做不到信自己所愛的,就要努力去愛自己所信的。這就是改造主觀世界。這是一條漫長的路,也許終生無法走完。
「衛先生。」一個學生走過來招呼,他們常見衛葑坐在這裡。
衛葑抬頭說:「我在想一道物理題。」
澹臺玹常到蹉跎巷,頗引人議論。而真正的新聞發生在刻薄巷。一天,邵為回到家中,見劉婉芳不在,這也是常有的事,可是天色已晚,還不見婉芳出現,遂去向姚秋爾打聽。姚秋爾同情地一笑,說:「還不知道麼,回去找一找,一定有信留下。」邵為在房裡一陣亂翻,果然在抽屜裡找到劉婉芳的信。看了一半,就忍不住大哭起來。
信不過幾句話:「邵為,我只能說對不起你,還有什麼別的可說。因為做飯,我的眼睛給煙燻壞了,因為洗衣服,我手上的凍瘡都爛了,你關心,你憐惜可有什麼用!我要離開你。我不圖別的,只圖不用自己做飯洗衣。」邵為哭了一陣,又拿起信來看,下面寫的是:「好在我們沒有孩子,你我都是自由的,我只拿了最簡單的隨身衣物,這裡也沒有什麼東西好拿,你是知道的。都在一個城裡,我們會見面,就算是沒有認識過吧!」
「連認識過也不承認。」邵為既痛且恨,號啕失聲,用手敲打自己的頭。哭了一陣,漸漸平靜,似乎劉婉芳就在身邊,轉念想,她也確實太苦了,都是日本鬼子鬧的。這時姚秋爾走進來,說:「還不開燈!」隨手扭開電燈,昏黃的燈光照著房中凌亂的一切,更顯淒涼。姚秋爾說:「我看見她提了個包袱出門,有車來接的,你就不去找嗎?」邵為兩手扶頭,半晌說:「沒有用的,就算人留著,心已經走了。」秋爾撇嘴說:「太沒有骨氣了!我從來就看著她不像個全始全終的,穿的那幾件衣服就夠人笑上半天。」邵為抬頭看她,說:「穿的衣服有什麼可笑,誰像你們兩位——」話沒說完,眼淚紛紛滾落。秋爾整一整身上的舊薄呢夾袍,一副高人一等的樣子,說:「布衣素食很可貴的。」見無回答,又說:「我知道她上哪兒去了。現在誰還有車,還不是那位朱——」邵為站起身打斷她的話,說:「尤太太謝謝你了。」秋爾沒有製造出動亂,怏怏地退出。
姚秋爾回到房裡,又和尤甲仁討論此事。秋爾道:「我說她穿的衣服可笑,邵為不以為然。」「他當然是覺得可愛,狗會覺得有什麼比糞更好嗎!」兩人笑了一陣,把劉婉芳平日言談舉止大大嘲笑一番,尤甲仁想起莎士比亞關於女人的議論,隨口背誦「frailty,thenameiswoman!」(弱者,你的名字是女人)。他們忽然來了興致,兩人往南聲電影院去看電影。電影名《午夜情濤》。寫一對中年男女在火車上相遇,彼此鍾情,雖然短暫,卻很炙熱。電影散後,又隨意到一家小飯館吃飯。秋爾遂生聯想,劉婉芳會不會回來。「那就更可笑了。」尤甲仁啃著一塊雞骨頭說,兩人自矜高潔,如在雲端。
尤甲仁在幾個大學兼課,又常有翻譯的零活,在同仁中,他們的日子比較好過,可是姚秋爾的手也是一天天的粗糙起來。這一個週末,在夏正思家舉行朗誦會,有人說起戰局,都說學校再次遷移是免不了的。有人說接到天津、上海家中人來信,已經淪陷的地方倒是安靜。姚秋爾心中一動。夏正思用法文朗誦了《八月之夜》,就是凌雪妍預備念而沒有唸的一段,大家聽了都很感嘆。尤甲仁卻輕輕用法文說:「quellesensiblerie!(自作多情!)」聲音雖輕,滿屋都聽見,夏正思一直走到尤甲仁面前,鄭重地問:「尤,你說什麼!」尤甲仁道:「我沒說什麼。」因為尤甲仁過於刻薄傷人,平素缺少人緣,這次當眾出言無禮。輪到他朗誦時,有四五個人退席。
那天晚上,姚秋爾在枕邊說:「我有一個想法。」尤甲仁道:「言論自由是人權的基本內容。」這是盧梭的名言,秋爾伸手打了他一下,說:「我們迴天津去好不好?這邊逃難的日子還不知什麼時候是個頭。」尤甲仁沉吟道:「未嘗不可考慮,我討厭系裡這些人,他們對我有看法。也許下學期會解聘我。」秋爾在黑暗中睜大眼睛:「會嗎,那些人會解聘你?誰的才學及得上你!」甲仁撫摸著秋爾的手,說:「不過,孟先生會保我的,也許我們自己先走為好。生活也太苦了。」秋爾道:「天津的家業足夠過活。日本人也是要秩序的。我們可以閉戶讀書。」尤甲仁默然。
又有一次,因為對《九歌》的英譯有幾處不同看法,尤甲仁和江昉、王鼎一有所爭執。意見不同,本來是可以討論的,尤甲仁卻說了許多嘲弄的刻薄話,引起議論。有人背地裡說:「尤甲仁自視太高,全不把人放在眼裡。」「文人相輕也是常情,但是過於傷人,未免叫人寒心。」又有人說:「豈不知罵倒一切方算才子,越是輕薄越時興呢。」這話傳到弗之耳中,弗之笑笑說他平日教課還算盡責,近日又寫了幾篇考據方面的文章,雖沒有什麼新見解,也還是努力的。因有孟先生說話,議論逐漸平息,但尤、姚的去志並未減少。
過了些時,尤甲仁和姚秋爾在翠湖邊散步,心裡都悶悶的,忽見迎面走來一個女子,穿著鵝黃色綢袍,披一件灰呢短披風,裝束很是打眼,再一看竟是劉婉芳。劉婉芳快步走過來,人顯得白多了,也豐腴多了。「尤先生,尤太太。」她嬌聲招呼。秋爾很高興,一半好奇一半關心,拉著婉芳的手,連聲問:「你怎麼樣,搬到哪去了?」婉芳頗有得色,「不過比在刻薄巷過得好些。」照尤甲仁的建議三人走到湖心亭坐了。婉芳說:「走時心情很亂,沒有和你們告別,想著總會見面的,你看這不是見面了。」談了一會話。原來劉婉芳同居的人並不是朱延清,而是朱延清的一個朋友,財勢小多了,雖不能呼奴使婢,卻是豐衣足食,應有盡有。秋爾見她一人出來,估計她的地位是外室一類,婉芳似猜到她的心思,說:「我的先生並沒有正妻,這點你們不用擔心,反正我再不願過原來的日子了,那時,洗衣服連肥皂都捨不得用。手都成豬爪子了,現在總算有點人樣。」說著伸出手來,光滑紅潤,一隻手上戴著玉鐲,手背上猶有凍瘡的疤痕。「戰勢是緊了,學校會搬家嗎?」「還不知道。」秋爾答,看了甲仁一眼。「再逃難,更沒法子過日子了,我要是你們,早迴天津去了,總比這裡舒服得多。」正說著話,一輛人力車停在路邊,婉芳笑道:「這是我們的包車,他倒會找。」站起身,欲言又止。秋爾等她問邵為情況,可是她並沒有問,也沒有留地址聯絡,告別登車去了。
這裡尤甲仁夫婦望著車子轉了彎,姚秋爾說了一句:「好久沒有坐人力車了。」
第四節
年輕人也有他們的新聞。一天晚飯時,合子說:「聽說殷大士回來了,是殷小龍說的。」
這天,嵋從學校回來,走上陡坡,從上面下來兩個人,一個便是殷大士,旁邊的人竟是澹臺瑋。瑋瑋因功課忙,有一陣沒到臘梅林來了,「孟靈己!」殷大士不等走近就大聲喊,「我們剛到臘梅林去了。」她也長大了,野氣收斂多了,皮膚、眼睛光彩照人。「你回來多久了?」嵋問。「不過十來天,」大士答,「我在重慶上學呢!這學期我回來上學,遲了幾天,不過沒關係,已經註冊了。」瑋瑋說:「臘梅林沒有人,都不在家。」「現在回去吧!」嵋舉舉鑰匙。他們從陡坡升上來,一路談話。大士說,她上的也是青雲大學,又得意地說:「我現在是自由人。」後來嵋知道她家裡的政策改變了,王鈿的主要任務不是照管她了。到坡頂時正遇合子和兩個同學從另一條路回來,拿著一卷紙,說是要出壁報。回到家裡,合子和同學在飯桌上描描畫畫。嵋等在房前藤椅上坐了。大士問嵋學校的情況,又不耐心聽,打了幾次岔,說到她轉學,需要留一級。「留級不好聽,」她鄭重地說,「不過,澹臺瑋說沒關係。」瑋瑋說:「也許對別人有關係,不過對你沒關係。許多事對你都沒關係。」「我怕被未來的科學家看不起。」兩人說話,嵋漸漸插不上嘴,走進屋去看合子的壁報。合子正在畫報頭。那兩個同學畫版式,寫小標題,都很專心。看了一會兒,又走出來。殷大士說:「你莫要跑開。你們都在昆明,我剛回來,怎麼倒像是我和澹臺瑋熟得多。」嵋笑道:「我也正奇怪呢。」大士說:「我們出去玩一次可好?」這星期放兩天春假,都有時間。嵋想一想,說「我怕被蛇咬」,和大士對望著笑了起來。大士說:「娃娃家的事莫提了。澹臺瑋,你說去哪裡?遠一點才好。」瑋瑋問嵋,嵋說不知道。瑋沉吟說:「我不放春假,正好這個星期六的實驗移到星期四晚上,時間足夠了,我們去石林。」嵋拍手道:「真的,這麼多年了,我還沒有去過石林。」問合子,他說要參加一次航模表演,不能去。瑋去莊家通知,無採要和玳拉出門,只有無因高興地參加。
那時去石林交通很不方便,坐火車先到路南,開車時間在傍晚。無因、瑋瑋、嵋和大士四人各自揹著背包,十分高興地登上火車。車裡有幾排兩人座位,可以四人對坐,還有一些類似長凳的座位,乘客不很多,四人揀了靠窗的座位,兩個女孩靠窗坐了。鈴聲響了半天不見開車。有位乘客說,這是等什麼人吧。又過了一會,車開了,那人又自言自語道:「等的人來了。」
正是春暖花開,一路不知名的各樣花朵撲面而來,大片桃花如雪,樹頂凝聚著淡淡的紅,如同戴著一頂頂小帽。嵋伏在車窗上看著眼前變幻的景色,心裡讚歎,發議論道:「常聽說大好河山,以前也沒仔細想過,現在想想,用‘大好’兩個字形容真是妙極了。杜甫詩云‘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山河是永遠在的,永遠好的。可是因為國破,顯出的景色就不同了。」瑋瑋道:「所以要‘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無因道:「嵋說這些話像個女學究,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起,就會說這種話了。」大士說:「孟靈已,還有人給你做記錄呢!我巴不得有人給我做記錄。」說著向瑋瑋靠近一點,嵋抬頭向無因一笑。車行多時,天色暗了下來。車上人大都佔好位子,有的躺著,有的靠著,逐漸安靜下來,只有車聲隆攏嵋覺得那聲音好像是從遠處來的,不知什麼時候大士已經靠在瑋瑋肩上睡著了。「嵋,你也睡吧!」無因低聲說,「我到那邊去。」他放好背包,給嵋做枕頭,到車廂另一頭去了。嵋不便大聲叫,只好由他,一歪身,馬上睡著了。睡了不知多久,忽然醒來,見瑋瑋和大士還是原來的姿勢,擔心無因沒有睡處,便走到車那邊去看。車廂里人橫七豎八,好不容易走到車門,見無因站在門外,夜色沉沉,身影朦朧,想來一定很累了。開門一陣寒風,便說:「莊無因,你要受涼的。」無因沒有轉身,說:「這是新發明的稱呼嗎?」嵋走出去,兩人靠在欄杆上,都不說話。
火車漸漸進入丘陵地帶,忽高忽低,車身搖擺,兩面的山如怪獸一般撲來,轉眼又退到身後去了。無因問:「你在想什麼?」嵋望著撲來又閃去的山,說:「我什麼也沒想。」一面山閃過去了,又是一面山。「你呢,你想什麼?」嵋抬頭,也抬起眼簾,一雙靈動的眸子在夜色中流轉。無因不答,過了半晌,說:「我想的——」忽然車身劇烈地搖擺,發出很大的聲音,車停住了。
「什麼事,什麼事!」車廂裡的人跑出來,誰也不知道什麼事。有人跳下車去,前後跑了幾步,也看不出什麼事,過了好一陣,才有車警過來,讓大家不要亂走。無因引嵋回到座位上,見瑋瑋和大士坐著說話,說剛要出去找他們,人太多,就只好坐著等。「還是坐著等好。」無因說。於是俱都坐下。瑋瑋說有些餓了,便把預備次日用的早點拿出來,四份三明治,是大士準備的,大家吃得津津有味。他們並不為停車發愁,反而覺得有趣。又過了約一個小時,還不見動靜,有些乘客說,這車不會走了,還是自己走吧,下車去了。又過了些時,才知道前面的橋有問題,幾個小時是修不好的,「我們到陽宗海去!」大士興致勃勃。「走去嗎?」瑋瑋問。「到前面村子看看,也許有的人家有馬。」「我喜歡騎馬!不過,我不會。」嵋有幾分遺憾。瑋瑋說:「不要緊的,我們都是騎手。大概最好的是無因。」大士說:「誰說的,我看最好的是你。」她認為澹臺瑋樣樣都是第一,那認真的神氣,引得大家都笑了。
這時,遠天已露晨光,車上人已走了大半。四人下了車不知東南西北,打聽得最近的村子,也有十幾里路,需要越過一座小山。有幾個村民模樣的乘客向山上走,一路咒罵,意思是收交通款不修橋,錢都裝腰包了。另外有人勸他少說話,「隔牆有耳」。他看看無因等人,他們顯然不是常來這一帶的。幾個人放低聲音,快步走遠了。路很難走,幾乎是沒有路。天越來越亮,他們突然發現自己處在一片紅光中。太陽從另一座山背後露出半個臉。他們身上都染上了紅色,這不只是太陽光,而是腳下土地的擴充套件,那紅色的土地,也正從黑夜裡顯露出來。
「多好看!」嵋喊了一聲。從紅土地鑽出了大大小小的石頭,石頭的縫隙裡又鑽出了許多野花,全都有一層淡淡的光。大士拉著瑋瑋的手跳起來,說:「我常出來遊玩,可還沒有見過這樣的天和地。」嵋這時發現自己一直是讓無因拉著走的,無怪乎很輕鬆。下了山,丘陵把天空切出了花邊,擋住了視線,嵋覺得自己的心是這樣寬闊,眼前的景色都不能裝滿。她含笑看著無因,無因也含笑看著她。他們共有一個念頭,飛起來,飛得高高的,看一看更遠的,更遠的地方。
那村子很小,盛開的木香花簇擁在門前屋後。炊煙剛起,有幾戶人家開了門。幾個拖鼻涕的孩子跑出來看。一個婦女一手拿著木梳,一手挽著頭髮從木香花後走出來。嵋想起了龍尾村,想起趙二一家,覺得眼前的人很親切。他們說要騎馬。那婦人家就有馬,又到別家張羅,仍是一路梳頭。這裡的馬沒有鞍韉,只鋪一條舊毯子,他們選了三匹,選不出第四匹。無因說:「反正嵋不會騎,坐在我的馬上好了。」大士說,她也不要騎,要瑋瑋帶她騎。於是只用兩匹馬,有馬伕跟著。蹄聲得得,離開了村子。大士嫌馬走得慢,要瑋瑋打馬,瑋瑋說:「它馱兩個人已經太重了,還要打它!」走了一會,大士還嫌慢。馬伕在旁說:「坐好了!」抽了一鞭子,那馬撒開四蹄把另一匹馬甩下了。這一匹馬上的人並不嫌慢,他們隨著蹄聲背誦著英國詩人華茲華斯的詩,「一眼望去千萬朵,搖著頭兒舞婆娑」。又東一句西一句地背誦柯勒律治、濟慈等的詩,無因會背的比嵋多得多。嵋說:「莊伯母說,你能背全本《馬克白斯》。可從來沒聽你背過。」無因道:「會背點書有什麼稀奇。」見不遠處有一叢紫花,跳下馬去採摘,馬仍繼續往前走,不聽嵋的號令,嵋急得大聲叫:「莊哥哥快來!」無因跑回來,兩手捧滿了花,拉住馬,笑說:「怎麼又是莊哥哥了。」把花遞給嵋,一縱身上馬,緩緩走去,只覺得路太短了。馬行到一處高地,忽然出現一大片湖水,藍而且亮,就好像把昆明的天裁下一塊鋪在地上。水邊有許多樹木,枝葉繁茂的樹冠相連,看去似可行走。這時,瑋的馬跑回來,「陽宗海,陽宗海!」大士一路歡呼,衝上小坡,和他們並轡而立。馬伕喘吁吁地跟了上來,指點著樹叢間的房屋,說是美軍的招待所,那些開飛機的常來祝兩騎並轡緩緩下坡,走到湖邊,馬伕問,可要用船,他可以去借。大士馬上說要坐船,以前來時還沒有船,「先休息一下吧!」無因說,跳下馬來,又扶嵋下馬,拍拍馬頭,表示感謝。腳下野草形成一片綠毯,靠在水旁。「唉呀!」大士大聲說,「我發現這片草地的用處了!」「我也發現了。」嵋搶著說,「可以打滾!」果然和大士跑到靠坡的一端,從上面滾下來,清脆的笑聲驚起了鳥兒。兩個女孩臉兒紅紅的,站起來還是笑個不停。兩個男孩也去試,都說是絕妙的體驗。一時,馬伕帶來一個獨眼人,是看管招待所的,說住的人今天去石林了,房屋都空著,可以借船。指一指系在不遠處房屋前的小船,又問可要吃飯,他可以燒。無因道:「有水、有船還有飯,簡直是魔術變出來的。」瑋瑋和大士認為既然有飯,不如先吃飯,四人打發馬伕回去,隨獨眼人向招待所走去。
招待所房屋簡單,但舒適實用,宅邊草中生有許多不知名的野花。四人走來走去,你掐幾朵,我掐幾朵,湊在一起都不重樣。嵋抱著無因給她的紫花,說:「還是這花最好看。」瑋瑋說:「大自然真是奇妙,生物界中的每一種每一類每一科都蘊藏著許多奧秘。」嵋說:「姐姐在大理真是有事做了。」大士道:「植物有一樣不好,它們不會說話。」「可是它們會聽話,」嵋說,「據說有人養了兩盆蘭花,主人常對一盆花說話,這盆花長大開花就快得多,總是很高興的樣子。」「你編的!」大士說,忽然又說:「唉呀,這點還有一個研究生物的呢!你是權威。」她望著瑋瑋,瑋瑋笑道:「蕭先生是權威,我是權威的學生。嵋說得有道理,不過蘭花並不是真懂人的話,只不過聲波在起作用。」嵋一歪頭,道:「我相信它們懂!」
獨眼人過來招呼,四人進人廳中,見已擺好四份杯碟,有熱牛奶,烤麵包,煎雞蛋,還有一小鍋米飯和炒豆豉。他們讓獨眼人一起坐了。獨眼人說,來這裡住的,大都是美國空軍。他不懂外國話,平常簡直不說話。漸漸地,他的話多起來,他參加過臺兒莊戰役,是二級殘廢。瑋瑋說:「你一定是個勇敢的兵。」獨眼人搖頭,連說不見得。「老實說,真到了戰場上全憑一口氣,彼此影響。那次戰役,我受了七處傷,別的都好了,就是這隻眼睛作廢了,剩下的這隻也越來越看不清楚。不過,現在還能做事。」他眯起眼睛,「我這個工作不錯,是個好差事,我為國家出了力了。」「這隻眼,如果也看不見了怎麼辦?」嵋問。「到時候再說。」獨眼人答。
一時飯畢,四人上船。獨眼人站在岸邊說:「小心了,這湖水最深的地方有十幾丈,莫要劃得太遠。」整個湖面岸邊沒有別人,兩個女孩並排坐在船尾,無因和瑋各持一槳,很快就配合默契。船在水面輕快地滑行,湖水原已映出藍天、白雲和綠樹,驀地又加入了載滿青春力量的小船,湖中若有神祗,一定會大聲說:「歡迎。」湖水清澈,淺處可見一堆堆石塊,嵋俯身船邊,指著說:「這像不像城門?那兒躺著一個戴盔披甲的武士。他是守城還是攻城?」瑋瑋也俯身看,說:「守就要守住,攻就要攻進。」大士說她看不出來。無因卻指著另外一處說:「那兒有一個sphinx(獅身人面像)。他不知要給我們猜什麼謎。」於是大家向水面亂喊:「你出謎語呀,你出謎語呀!」結果是一陣大笑。船走過這一段亂石,湖水漸深。大士要划船,無因讓給她,她不及瑋瑋有力,船向一邊打轉,大家又笑。於是嵋和大士一起劃,她們下槳很淺,幾乎翻不起浪花。船行很慢,但很穩。又過一會,船停住了,孤零零依在湖心,四處望去湖水最遠處與天相接,大朵大朵的白雲綴在天邊。一會又變成絲絲縷縷,似乎要流進湖中,下望湖水果然深不可測。無因說:「你們劃不動吧?我來吧。這裡太深了。」調整好槳便往回劃。嵋坐在船頭,忽然說:「我想跳下去。」大士說:「曉得了,曉得孟靈已是個淘氣鬼。說真的,我也想跳下去。」瑋瑋用雲南話說:「你兩個倒很投機嘛!」嵋在無因背後,卻感到他在注視自己,大概在準備隨時打撈。一時大家唱起歌來,一首又一首,不知誰起頭,吟出了那首《本事》:記得當時年紀小你愛談天我愛笑有一回並肩坐在桃樹下風在林梢鳥在叫不知怎麼我們睡著了夢裡花兒落多少「記得當時年紀斜,歌聲漸高又漸低,大家都沉浸在那柔和的又有些迷惘的歌裡,讓湖光山色搖著,久久沒有說話。
太陽很明亮,碧藍的天上沒有一點雲,它們不知藏到哪裡去了,忽然遠處傳來隱隱雷聲,「哪兒在放炮?」瑋瑋說,他們側耳細聽,雷聲越來越近,陽光仍是明媚,沒有風,沒有云,「乾打雷,」他們笑。無因用力划槳駛向岸邊。一聲炸雷,似乎就打在船上,大家都嚇了一跳。
「你們莫太高興了!」又是一聲炸雷,隨著炸雷,驟然間下起了瓢潑大雨,雨先下了,才見烏雲四合。雨點把湖面打出一個個小窩,水面上頓時一片迷茫,烏雲也從天上垂下來。大家都聽到雷聲中的斷喝,驚訝地往四處看,他們期待著水面跳出一條巨龍,或什麼怪獸,可是什麼也沒有。
「你們莫太高興了!」那聲音從聚攏來的烏雲中傳出,又隨著雷聲滾滾遠去了。雨仍下著,四人衣衫浸溼。
船到岸邊,雨也停了。又是萬里無雲,碧藍的湖水和天空一樣明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