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東藏記 宗璞 第2頁,共2頁

快進城時,峨走上了新修的汽車路,那是一條為了運輸物資的簡易路,有一段路邊很陡,像是個懸崖,坡底的村子正在晨炊,浸在一層薄霧中。路上人漸漸多了,她的時間充裕,便放慢了腳步,準時到達了會常有些從郊外趕來的人都遲到了。這會不大,很專門。周弼和吳家馨都到了,周弼說:「本來要請蕭先生出席指導,蕭先生說他不搞這一行,不要這種空頭指導。」會中各人提出自己的研究情況。峨也發了言,並拿出自己做的分類標本,其中有那朵豔麗的毒花。大家都覺得很有收穫。下午,會議結束後,吳家馨約峨往學校看看,峨說有事不能去,自己繞著翠湖想心事。她要進行的壯舉已經臨近,還要積蓄力量,她以為那問題的回答,是與否各佔一半。不過,一定要問清楚,糊塗的活不如清楚的死,這是她給自己的警句,哪怕有一分希望,也沒有什麼可躊躇的。繞了三圈湖堤,在一棵樹下站了一會,峨邁步往大戲臺來,一直走到東面包廂,那是蕭子蔚的居室。

峨敲門。

她進去時,子蔚正在英文打字機上打字,從半卷的紙上抬頭看她,問:「是來開會吧?會開得還好嗎?」峨靠門坐了,簡單說了幾句,便不說話,只顧捻著書包的帶子。房中很靜,子蔚站起身,他沒有穿外衣,繫著揹帶,越顯得長身玉立,風神疏朗,走到桌邊舊椅上坐了,似乎問有什麼事。

峨說:「記得在一次空襲警報間,你曾幫我解答了我的出身問題吧,我現在心裡很平安,我愛我的父母。」

子蔚微笑,「正應該這樣,我記得你是求了籤的。」「是,我求了不止一個籤,還有另外一個籤。」子蔚覺得又要有難題,皺眉道:「需要我解嗎?」「沒有別人。」峨說,「我並不強求,我只想問清楚。」峨的神色有一點悲壯意味。「那個籤,我沒有說過,您要聽嗎?‘強求不可得,何必用強求,隨緣且隨份,自然不可謀。’這是佛說的。我是強求嗎?」

子蔚忽然明白了,年輕人執拗的夢是可怕的,他不能讓這夢牽著她走,迅速地說:「峨,你不必問,我已知道了,我們從來就是朋友是不是?我對你是坦白真誠的,你要聽我的話。」峨站起身,垂首而立。

「你要問的問題是,我為什麼不結婚,是嗎?我很感謝你的關心。我沒有結婚,並不等於我沒有愛人。我有一個世界上最美最好的女子,我們相愛已不是一年兩年,許多人都知道。這不很正常,但大家都尊重我們,你也會的,是嗎?」峨覺得自己就站在那橫生在懸崖邊的樹幹上,拼命咬著嘴唇,咬出血來,也不擦拭。「她是誰?」峨心裡已很清楚,但仍執拗地問。

「你是知道的。」一種悲傷的情緒把子蔚籠罩住了,他彷彿看到什麼東西在死去,儘量平靜溫和地說:「峨,這是事實,我們不必再談了,我不會對任何人講。——你根本什麼也沒說。」峨從樹幹上跌下,跌進了深淵,頭上一片漆黑,她再也爬不上來了,可是她站得筆直,默默地向蕭先生鞠躬告別。

子蔚還禮,「我們是平等的朋友,你要聽我一句話,你這樣的年紀追求的人總是有的,怨我冒昧揣測。你現在萬不可任性輕率結婚,我想你的父母也是這樣希望的。」

峨再鞠躬,轉身幾乎是奪門而出。

我怎麼能經受得起!可我居然站著,居然行禮,居然走出來跑下樓。我在大門口,忍不往回頭,看見你在視窗,我不會再麻煩你。是的,世間的事不可強求。我站在街旁決定了下一步,走出城門遇見第一個認識的人,如果他和我說話,就嫁給他。我走在城外土坡上,覺得眼前白茫茫一片,好像是湖水,有幾個人從我身邊走過,有一個似乎認識我,對我點頭微笑,他沒有說話走過去了,眼前的湖水越來越高,我覺得快要走進水裡了。迎面忽然有人叫:「孟離己,你在這裡!」我站定了,仔細看,他是仉欣雷。

仉欣雷說:「我從早晨就在找你,先到植物所,又到龍尾村,沒想到在這兒找到你。」

我沒有話,我說不出話。

「你怎麼了?你要上哪去?我陪著你。」他小心翼翼地接過我手裡的書包,轉身隨我向前走。我們來到一片墳地,在墳堆裡轉來轉去。「孟離已,你究竟要上哪兒去,這裡有什麼好探望。」

有什麼好探望!我看著每一個墳頭都很可愛。它們都是值得探望的。

走過墳地,有一個小茶館,仉欣雷要坐一坐,「我這一天都在走。」他說。我看著他的臉很模糊,不過我認得他是仉欣雷。

「我本來是在重慶的,你不問我怎麼會突然出現嗎?」「要問的。」我聽見自己說。「好了,你說話了。」他開始喝水,他喝了很多水。「我從重慶來,有公事也有私事,私事就是找你,我要找你問一件大事。今天可能不合適,我看你精神不太好。」「問吧。」我聽見自己說。隨便什麼事我都會同意。

「你真好。」仉欣雷高興地說,「我們的時間不多,就說吧。這個地點很別緻,可能合你的意思,你大概已經猜到,我的請求是和你結婚。」

「可以。」我說。他跳起來,他準沒想到這樣輕易,「真的?」「真的。」「什麼時候?」「任何時候。」他定定地看著我,「孟離己,你處理問題很奇怪,你本來是不平常的人。」他望著我,我望著門外。

「天已經黑了,你不覺得嗎?」「‘我覺得的。」但我眼前還不斷出現白茫茫的湖水,水波向我湧過來。「你是不是有些不舒服?」我聽見他問,好像是。「我送你去大戲臺休息吧!」「不!」我聽見自己說,我不想再進大戲臺。「我跟著你走。」我聽見自己說。他又跳起來,打翻了茶杯,不再說話,拉著我的手走出茶館。

我們又走回了墳地,我眼前不再有湖水,雖然暮色濃重,每一座墳都看得很清楚,我希望有一個墳堆開啟,我就走進去,把他留在外面。他緊緊拉著我的手,也許是怕我跑開。我們沒有目的地繞著墳堆走,終於走出了墳地,站在路邊上。

「你真的跟我走嗎?」他問。我點頭,這是我的決心。他仍牽著我上了土坡,走進城門,走過大戲臺,我用手遮住臉。我們一直走到市中心,他好像不知該怎麼辦,走來走去,在一家旅社前停住了。「聽著,孟離己,我看我們只好在這裡休息了,我們總不能走上一夜,你反對嗎?」對於想走進墳堆的人,不會怕走進旅館。旅館裡面很暗,他要了兩個房間,上樓時,他低聲說:「看那些人的神色,好像我們是私奔。」我不覺得,我什麼也不覺得。房間很小,我坐下來,馬上覺得很累。「你累了。」他說,我們明天就結婚。「我說過了,我無所謂。」「不過總得吃東西,米線、蛋炒飯?」「我吃不下。」他摸我的頭,「我看出來,你是遇到了什麼事,以後會告訴我,是不是?」他要了一盤東西,很快吃完。「你看我一切正常,足可以支援你,我們明天就結婚。」他站在床前,雙手攬住我的肩,吻我的臉,「無論你怎麼怪誕,總會帶來好運氣。」這時,無論他有什麼要求我都不會拒絕,想毀壞自己的念頭在我心裡燃燒,無論通過什麼方式。

他只又吻了一下我的手,仍說:「我們明天就結婚。今天我們都休息,你好好睡一覺,什麼都別想,有我呢!」他走到門口,託託眼鏡,對我一笑,出門去了。我有些感動,我畢竟沒有精神失常,我想說謝謝你,但是沒有說。

次日,峨醒了,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她居然睡得很沉,她太累了。仉欣雷從隔壁房間走過來,又吻她的手,說:「我的未婚妻,我們該做什麼?是不是該到龍尾村稟報雙親大人。」「隨你。」峨說。欣雷很高興,也有些不安,這麼多年的心事,就這樣輕易地解決了。實在有些奇怪。峨素來是古怪的,也許這就是她處理終身大事的方式,她遇了什麼以後總會知道。希望她不會改主意。

他們出北門,向東去,走在紅土馬路上。天很藍,樹很綠,不斷有軍車開過。這一條路,村民們很少走。他們走過一段窄路,來到那陡峭的懸崖。正走在懸崖邊時,開來一長隊軍車,轟隆轟隆沒有盡頭,「你走邊上。」欣雷照顧著峨。就在這一轉身時,一輛軍車忽然向邊上偏過來,他們急忙躲閃,一腳踏空,崖邊沒有橫生的樹幹,兩人滾下坡去。峨被一叢灌木攔住,手臉都扎破了,滿臉血跡,但沒有大傷。她定定神猛醒道,仉欣雷呢?掙扎著站起,見欣雷直落坡底,在一塊大石旁一動不動,「仉欣雷!」她大叫,一面手足並用,爬到坡底去。「仉欣雷——」她的叫聲淹沒在轟隆轟隆的馬達聲裡。

坡底有村子,有人圍攏來看,想要救他。一個人說:「大石頭滾過,受了內傷。」「沒得氣了。」另一個人說。峨到他身邊,見他身上乾乾淨淨沒有一點血跡。「仉欣雷!」峨撲到他身上叫,沒有一點回應,他死了。

「你是他什麼人?」村人問。「我是他的未婚妻。」峨眼前又出現了白茫茫的湖水,她掙扎著說:「植物研究所。」湖水湧上來,將她和仉欣雷一起淹沒,她暈了過去。

植物研究所很快來了幾個人,其中有吳家馨和周弼,家馨一看死者,突然放聲大哭。村人又問:「你是他什麼人。」家馨抽噎著說:「我是——我是他的表妹。」這時,峨已經被移到一家床上,她在屋裡,欣雷在屋外。他們剛要走到一起,就永遠分開了。

吳家馨留下照料,兩個同事用馬車送峨回家。弗之進城上課去了,碧初見峨滿臉血跡,昏昏沉沉,倒是十分鎮定,一面為她擦拭,一面輕聲呼喚:「峨,我的好女兒。」峨睜開眼,喚了一聲「娘」,雖然低微,卻很清楚。碧初這才將她安置好,送走同事。峨不食不語,躺了兩天。大家都知道她和一個同學在一起遭遇車禍,那同學不幸身亡,俱都惋惜。兩天後,峨起來了,碧初端來一碗蛋花湯,「你清醒了,先不用想,不用說,喝碗湯吧!」碧初瘦了一圈,眼白髮紅,眼圈發黑。峨勉強將湯喝下,慢慢地說,要去參加欣雷的葬禮。碧初說:「你需要休息。」「我怎能不去,我一定要去。」峨堅持著手扶牆壁往外走。碧初才說已經葬了,資源委員會辦事處出來管的。峨聽見了,又好像沒聽見,半晌,自語道:「已經散了。」又半晌說:「娘,我應該登一個啟事,這是我應該做的。」「什麼啟事?」「我和仉欣雷的訂婚啟事。」碧初驚詫:「你訂婚了?」隨即嘆道:「可憐的孩子。」「他很普通,可他是好人。我們那天本來是要一起來,告訴你和爹爹。」「既然他已不在人世,還有必要嗎?」「很有必要,我答應了的。這對他會是安慰。」峨說著,斷斷續續,忽然伏在碧初膝上失聲大慟,碧初也淚流滿面,一手理著女兒的頭髮,一手拍著她的背,輕聲說:「哭吧,哭吧!有什麼事告訴娘。」峨哭了一陣,只說仍覺眩暈,抽噎著躺下了。

弗之在城裡已聽說這事,回來後知道原委,與碧初都覺得峨的訂婚很突然。她像是受了什麼打擊。仉欣雷的死更是突然,世事這樣難測。他雖已在另一個世界,信用是要守的。

於是過了幾天,昆明幾家大報上出現了「仉欣雷、孟離己訂婚啟事’。仉欣雷的名字加了黑框,眾人看了無不嘆息。

碧初幾次對峨說:「你不願說的事可以不必說,娘尊重你。可若是能告訴我一些,讓娘放心,好不好?」峨聽說,只是哭,後來便不搭理,如同沒有聽見。

一天夜裡,碧初翻來覆去不能人睡,她推推弗之,「醒著呢。」弗之說。碧初道:「峨的事,我覺得和蕭先生有點關係,至少他會知道峨怎麼想的。」見弗之不答,又推推他的手臂,「峨對仉欣雷平素沒有好感,而對蕭先生卻有太多的好感。」只聽「咚」的一聲,是拾得從紙窗進來,跳到地下,兩人心裡發沉,都不言語。一會,弗之道:「子蔚為人光明磊落,這必是一件尷尬的事,我們不能問,也不必問。幸而峨沒有做出讓人更痛心的事。只是仉欣雷太不幸了。」「他如果活著,我們要當兒子待他。」碧初用被角拭去眼淚。

在峨他們那天繞來繞去的墳地裡,添了一座新墳。一具薄棺,裝殮了俗人、好人仉欣雷。給他遠方的父母留下了永遠的思念。孟家人曾全體來到墳前,他們從龍尾村採來一些無名野花,撒滿墳頭。弗之、碧初默默地站著,祝禱逝者安息。嵋與合繞著這座新墳走了一轉,他們很希望仉欣雷活轉來。他們長大了,要請他吃西餐。峨沒有與家人一起來。

過了些時,植物所又一次醞釀建立大理研究站,峨立刻報名。

四二年冬天,峨動身往大理,臨行前,到欣雷墳上告別。她在墳邊靜坐了許久,眼前又出現了那一片白茫茫的湖水,水波湧上來,又退去了。走進墳墓的不是她,而是他。他在墳裡,她在墳外,陰陽兩隔。而在峨心底,另有一座墳,埋葬著另一個人。

峨走的那天,碧初本也要來送。車從城裡近日樓出發,從龍尾村進城實在太累。峨抱住母親的肩,在耳邊說:「女兒不孝,娘不要再加我的罪過。」就這樣離開了家。她先和植物所的同事們在女生宿舍住了一晚,不肯到大戲臺。第二天,從早便下著小雨,天陰沉沉的,地溼漉漉的。弗之攜嵋與合趕到近日樓發車處相送。玹、瑋和穎書都到了。這幾天雪妍身體不好不能來,衛葑特到寶珠巷託玹子帶一信致意。玹子穿紫紅薄呢夾袍,套灰絨衫,顏色鮮亮,活潑地招呼說話,她送峨一支自來水筆,說好帶。晨光中見弗之的背有些駝,面帶愁容,顯出很深的皺紋,不覺心中一顫,想三姨父見老了。有人低聲說:「莊無因來了。」果見遠處一騎黑馬,跑到車隊邊站住,無因跳下馬來,見過弗之,從背包裡拿出一個精緻的標本夾,遞給峨。峨接了,見標本夾上貼了一張紙條,寫著:「送給未來的植物學家孟離己」,底下一行是簽名:莊無因。穎書看了稱讚。他送了峨一個手電筒,已經裝進行李了。

快開車了,研究站負責的吳先生走過來對弗之說:「孟先生放心,我們會照顧孟離己的。」峨一直挨在弗之身邊,這時拉著嵋的手,說:「妹,我在家沒管什麼事,從今後,家裡就更要靠你了。」嵋覺得從來沒有和姐姐這樣親近,用姐姐的手拭去自己臉頰上的淚水。峨又把手搭在合子肩上,沒有說話,兩人互望著,合子抱著她的手臂,哭了。

峨沒有哭,低著頭,對弗之說:「爹爹,我走了。」

車開了,車尾突突地冒著黑煙,歪歪扭扭地開遠了。

大家目送車隊遠去,又站了一會,各自分頭去上課。無因走到嵋身邊似乎要說什麼,卻沒有說。

年底,吳家馨和周弼結婚。他們請了蕭先生作證婚人。蕭先生講話,祝賀他們,誇讚他們是很好的一對,最後忽然說:「有人告訴我,在廟裡求到一個籤。簽上說,凡事要順應自然,不可強求。這就是說不要勉強做不可能的事。可是有時候什麼事也沒做,也給別人帶來了痛苦,想想真是難過。」家馨聽了這話愣了一下,眼圈紅了,隨即強笑著轉過頭去和別人說話。眾人聽了都有些莫名其妙。

這次婚禮,仉欣雷和孟離己沒有能參加。

第四節

仉欣雷死,峨的訂婚和離開昆明,除孟家人外,在玹子心裡引起的波瀾最大。她模糊覺得,峨喜歡什麼人,但絕不是仉欣雷。她見莊無因來送行,曾想峨喜歡的是不是無因,又笑自己瞎猜。由於峨的性情,生活裡就會遇見一些磕絆的事。她自己則該永遠是一帆風順的。峨是秋天,她是春天,峨總是帶著薄暮的色彩,她則常保持朝霞的絢麗。「命運是性格使然」,誰說的記不得了。用在峨身上,再正確不過了,可是用在自己身上是怎樣呢,她有些懷疑。

玹子工作以後,事情不多,常有閒空。省府辦事人員一般都起得晚。玹子雖然嬌慣,卻有呂老太爺家訓,不能晚起,她散步到辦公室,無論什麼時候也不會遲到。要翻譯的檔案不多,下午常常沒有事。乃應王鼎一之邀,兼了一門會話課。又有好幾位雲南太太請她教英語,她便適當地挑了幾個學生。能說一口流利的英語,陪著丈夫出入交際場合,是當時官太太們的心願。這樣的人她見得多了,可以周旋。她們知道玹子是大家小姐,很是優禮有加。玹子的生活節奏正常,內容也不單調,但她並不像以前一樣總是很高興,她覺得自己不是讀書人,也不是做官人,不是古怪人,也不是平常人,她是個外人。這時她又心中一動,想這是不是峨的感覺?

她也知道煩惱有一個主要原因,那就是和保羅的關係。在小廂房中那一句「你願意嫁我嗎」猶在耳邊,兩年過去了,她還沒有回答,是不是也要等畫上黑框呢?保羅很可愛,對她是真心的,可是於細微處總有些不能投契,是不是自己還不夠洋,或是保羅還不夠中國?可是莊先生和玳拉也很美滿。不過,他們可能也有遺憾,真是冷暖自知了。

保羅求婚後,玹子到重慶和父母商量。當時渝昆間已有班機來往,都覺得真要確定下來,還是需要時間。澹臺勉有一個論點,不同文化背景的人結合,必須有一個前提:一方無條件崇拜另一方,玳拉對莊卣辰便是如此。玹子自問,她還到不了那樣的地步,所以一直沒有回答。有時他們在一起很快樂,彼此看著對方是個玻璃人兒。有時又很不瞭解。一次,保羅說他的兩個朋友喜歡在街頭看漂亮女孩子,並且打賭以五分鐘內見到或見不到論輸贏,保羅覺得很有趣,玹子覺得太無聊。為這樣不相干的小事,兩人會爭論半天,想想真也莫名其妙。

領事館有各種聚會、茶會、音樂會等,聯絡各界人士。玹子自然是常出席的,幫著安排招呼,有她苗條的身影,流利的話語,整個氣氛便很活潑融洽。保羅說她是味精。她有時卻不高興,覺得自己像個僱員。一次,有兩位大學的先生說起一個人的病,這病是斑疹傷寒,據說是由蝨子傳染,其中一位隨口說,從前沒有見過蝨子,現在什麼也見著了。保羅聽懂了,一方面同情他們居然也受這些小蟲騷擾,一方面懷疑有人帶了蝨子來,散會後,命人把那間客廳徹底清掃,使得玹子很反感,說你們美國人就不生蝨子!保羅一攤手,說在戰壕裡是另一回事,不過這裡不是戰壕。玹子使氣道:「這也是戰爭使然啊,你就不懂。」保羅不知她為什麼不高興,睜大了眼睛,那藍色似乎在融化,玹子便想起那洋娃娃。

這一天,玹子上班去,見翠湖堤岸綠柳飄拂,三兩隻水鳥在水面嬉戲,卻打不起興致,懶洋洋走到省府高臺階,覺得自己真奇怪,怎麼能在這樣一個衙門裡工作。

辦公室沒有人,玹子在辦公桌前翻看昨天的報紙。過了一會,幾個同事陸續到了。開始照例的閒談。一個說物價漲得太快,柴米油鹽都漲了;他看了玹子一眼,說,澹臺小姐是不問柴米油鹽的。玹子想一想,咖啡似乎也漲了價。又一個說,房租漲得最多,你們自己有房不覺得。玹子笑說:「我可沒有房。」再想一想房租從上月就漲了三分之一,這裡大都是雲南本地人,又多是富裕人家,近來也開始議論物價了。這天還有一個專門話題,雲南富翁朱延清,明天晚上要舉行一次盛大舞會,有喜歡管閒事的打聽都有誰收到請帖,只有玹子、主任和一位什麼人的親戚得到邀請。玹子對富翁的印象很模糊,隨口問這位朱先生是什麼人,那什麼人的親戚笑著說:「澹臺小姐在官府也不止一年了,怎麼心裡沒有個名單?查一查昆明的大百貨店都是這位朱先生的,還有個舊錫礦,他有多少股份就說不清了。」玹子並不注意聽,只顧翻著報紙。一時,主任拿過兩個檔案請她翻譯。一個是中翻英,是一篇關於麻將牌的介紹。敘述了麻將的發展史,講解了各項規則,文字清通,簡明扼要。另一篇是英翻中,是一篇外國記者的文章,報道某地一次小規模的政府軍「安撫」暴民的行動,那記者評論說,在中國的土地上,在抗日的大旗下,不安的局面已相當明顯。國共衝突已不是一天兩天,使人憂心。這兩份材料擱在一起有些滑稽。玹子不動聲色,很快譯完記者的文章。不想主任走過來,叮囑那麻將牌的材料等著要。照習慣等著要也可以做上三五天。玹子把譯好的和沒有譯好的都塞在抽屜裡,準備下班。有人送來京戲票,請她晚上看京戲,說是重慶來的好角;又有人請她吃晚飯,說是新雅酒樓來了一個好廚師。還有人請她看新上演的電影,是一個文藝片,玹子想看但不願被人請,一律回絕。這時送來了今天的報紙,等著大家明天看。

富商請客,大概是要加強和各界的聯絡,邀請的範圍很廣泛。有許多美國人士,保羅也在其中。地點在他的大觀樓別墅,稱為朱莊的。次日傍晚,保羅開車來接,吹著口哨,快步上樓,見了玹子,大聲稱讚她美得像個精靈。玹子穿一件翠綠色綢夾袍,袖子到肘彎處,披了一塊純黑色鏤空紗巾。那翠綠色是一般人不敢穿的,經玹子一調配,用黑色鎮住,越顯得她肌膚雪白,顧盼流動。保羅笑說:「小姐今天這樣高興,穿得這樣好,有一箇中國詞怎麼說的?」玹子告訴他是盛妝。兩人說笑著下樓來,驅車前往大觀樓。

這別墅坐落水中,有竹橋相通。院中兩處茶花還在開放。大廳裡客人已經不少,有軍、政、商各界要人,重慶來的官員,還有不少美國人,也有大學裡的女學生。兩人都有熟人,周旋了一陣。有人低語,美軍司令官哈維來了,還有幾位省府高階官員。主人親自引他們人座。

那主人約有四十左右,倒是溫文儒雅風流的樣子。他招呼過主賓,到人群中走了一轉,特地在保羅和他的同事們間說話。保羅介紹了玹子,朱延清眼睛一亮,說早聞澹臺小姐大名,今天總算見著了。

這時,有聽差來低聲問話,朱延清點頭。樂隊奏樂,主人請哈維開舞。哈維環顧四周,走過來邀玹子,玹子很高興,兩人跳了兩圈,眾人加進來跳,滿場飄動的衣衫中那點翠綠最為顯眼。有人悄聲說:「那是澹臺玹。」司令官舞技高超,玹子跟得輕盈。一曲之後,自有女士來請哈維。玹子和保羅跳第二個舞,保羅很為她驕傲。旋轉中,似乎有人在舞池外桌旁看著他們。掠過那邊時,玹子注意到,坐在桌旁的是嚴亮祖。

一曲結束後,玹子到嚴亮祖桌上問候,見他眉間兩道深痕,如刀刻一般,心想大姨父老得更多。嚴亮祖微笑道:「你看我也來了,都說我該出來散散心。」又問他們姊弟怎麼許久不到家裡去,說素初念佛好靜,仍在安寧。「今天本來也請了慧書的,她不肯來。」他要玹子坐下吃點心,說點心很不錯,說了幾句閒話。又說:「我也沒有幾天閒散了,給了一個勘察水利的差事。做什麼就得像什麼。我不會拿它當閒差對付。」同座的人說:「嚴軍長的脾氣哪個不曉得。」這時,朱延清走來招呼,說,戰爭期間能注意到水利是很明智的。

又一曲響起,朱延清邀玹子跳舞,這一場是快步華爾茲。朱延清改跳慢步,慢慢地說話:「聽說澹臺小姐在省府工作,很忙吧?」玹子想起那麻將材料,不覺一笑。朱延清又問:「來昆明有四五年了吧?」玹子說很喜歡昆明,親戚朋友們也喜歡昆明。朱延清說:「我們這個土地方能有這麼多有學問的人聚在這裡,像得了楊枝撒的甘露!」玹子又是一笑。後來又被別人邀跳了幾常幾圈轉下來,不見了保羅。她想休息一下,尋一個角落坐了喝茶。轉頭忽見保羅站在通往平臺的門邊,和一女子在說話,那女子穿一件杏黃色團花緞子旗袍,挽著髻,插著簪,正是呂香閣。玹子端著茶杯看了幾分鐘。香閣先看見她,指了一指,兩人一起走過來,保羅說:「今天的舞會是呂小姐幫著操持的。」香閣說:「多虧省裡這些太太們說好話,不然哪裡就輪到我了。」這時,又有人來請玹子跳舞,玹子剛踏上音樂的節拍,見保羅和香閣也翩然起舞,心裡十分不悅。自覺也無甚道理,舞會的後半,每一支曲子似乎都很難聽。

嚴亮祖不跳舞,坐著慢慢喝茶,雖是閒坐,神氣也很沉穩威武,不知什麼時候呂香閣依在他身邊說了一會兒話。玹子頗感奇怪,又一想,這門親戚呂香閣當然是要攀的。舞伴覺得她有些心不在焉,連說自己跳得不好。不久嚴亮祖離開了,朱延清送他到門邊,又來請玹子跳舞,卻讓哈維搶了先。許多人的目光都聚在那點翠綠上。

舞會散後,保羅要帶呂香閣一起進城。玹子本想和保羅到大觀樓臺階上坐坐,重溫一下船孃說的話——「兩個人在一起就是家」,在溫柔的夜色中,也許就可以把事情定下來了,可是卻跟著一個呂香閣。玹子一路少話,自思這大概是天意。

此後,幾個星期,玹子見了保羅總是淡淡的。保羅幾次提到香閣,說一個女子闖出幾間店,很了不起。玹子都不搭話。一次,兩人議論起中國政府和美國政府的不同,保羅說,關於中國政府的傳聞很多,有些腐敗的情況讓人很難想象。玹子明知保羅說的是實話,卻故意說:「美國就沒有腐敗嗎?我看也有。」保羅認真地說:「當然也有,可是和這裡比起來,真算不得什麼了。」說了忙又解釋,「政府歸政府。中國人個個都是高尚的,尤其有一箇中國人最完美,你猜是誰?」玹子瞪他一眼,說:「中國社會毛病很多,我們還沒有從封建社會走出來,我知道的。」這話是她聽衛葑說的,不記得什麼時候了。保羅說:「沒有民主,社會就像一池死水,不能把髒東西沖洗掉。」玹子說:「我看人性中最壞的一點是自私,唯利是圖是大毒根。」保羅忽然說:「圖利也是對的。」玹子大聲說:「我說的是唯利是圖,聽得懂嗎?」保羅不再說話,停了一會,說:「記得中國抗戰開始那天,你還要去跳舞,記得嗎?你現在變得多了。」這一點玹子倒是同意。

若說唯利是圖,呂香閣可以算得上一個。她除了開咖啡館,還利用各種關係,幫助轉賣滇緬路上走私來的物品,那在人們眼中已經是很自然的事了。也曾幾次幫著轉手鴉片煙,但她遮蔽得很巧妙。保羅以平等之心待人,總覺得社會給香閣的起跑線太低,她能這樣奮鬥很不容易。若說理論,玹子駁不倒保羅,要說事實,她也不知道多少。

舞會以後,朱延請幾次邀請玹子出去玩,玹子只參加了兩次小宴會,朱延清有意已很明顯。又過了一陣,有一天,玹子下班出了省府大門,忽然有人拍拍她的肩,說:「玹小姐,你下班了?」回頭一看,見這人簪珥鮮明,穿一件對襟及膝的褂子,下面是彝族長裙,顏色鮮豔,臉面卻很模糊,正是嚴家的荷珠。荷珠說:「玹小姐好久不到我們家去了,自從軍長遭了事,走動不便。」玹子說前些時見到大姨父了,看來氣色還好。荷珠道:「軍長和我回城住了,多少事要料理呀!哪能像太太那樣心靜。我們到新雅坐一坐,難得遇見了。」玹子說下午有課,荷珠道:「總要吃午飯的!」不由分說,拉著到酒樓上坐定,玹子只要一碗麵,荷珠還是要了兩三個菜,把這家菜館誇了一通,言歸正傳:「玹小姐,我是受人之託和你商量件大事。本來這話應該由太太來說,或者請三姨媽出面。太太不管事,三姨媽家裡煩心的事很多,何不省事些?我是粗人,話說得不對,你不要怪。」玹子素來自以為,別人說了上半句,她就能知下半句,這時實在不知荷珠要說什麼,睜大眼睛還是覺得她的臉很模糊,禮貌地問:「荷姨要做什麼,我能幫忙嗎?」荷珠微笑道:「昆明城裡有一位朱延清先生,你是認得的,我就是受他之託。他的太太前年去世,昆明城裡的小姐們多少人想嫁他!」玹子不等她說完,大聲說:「我明白了,不用再說了。朱先生好人品,自有佳偶,和我沒有緣分。」說著起身就走。荷珠追著,還說:「朱先生不會久居昆明,將來是要移居美國的。」玹子強忍怒氣,冷冰冰地與荷珠分了手,回到住處,氣得把那些可愛的玩偶扔得滿地。同時也有些傷心,想自己真是老了,竟有人提出續絃的話。正好澹臺瑋來了,玹子說了這事。瑋也生氣,說:「這荷珠也太沒有禮貌了。不理她就是了。不過你和保羅的事到底怎樣?」玹子道:「就是呢!成還是斷不好再拖了。」瑋沉思地說:「這很難嗎?」「當然很難。」過了一會兒,房東用托盤送上飯來。經瑋瑋勸說,玹子才拿起筷子,一面說:「我們好久沒有和爸爸媽媽一起吃飯了,我很想寒假回家一趟。」瑋道:「我也想,可是不行,我寒假要加課,蕭先生自己開一個短課,講生物學科的發展。聽說重慶、貴陽都要有人來聽的。」兩人商量著要去看一次三姨媽,這倒是可以說到做到的。

過了幾天,他們收到家信,是加急的。說澹臺勉奉派往美國,約需兩年,本來絳初不想去,後來還是決定同去。他們想先到昆明來一趟,信中囑咐,保羅的事不知怎樣了,不宜拖得太久,瑋瑋千萬不可交女朋友,關心惦念洋溢滿紙。兩人盼著和父母見面,不料緊接著又來一封信,說行期緊,不能來昆明瞭。玹、瑋同到龍尾村看望,碧初也收到信,只能兩年後再相見了。

且說荷珠見玹子不悅而去,心想這小姐脾氣也太大了,也許是害羞,不見得事情就不成吧!若是辦不成,叫那朱先生看不起我荷珠。其實朱延清不認識荷珠,辦這事是經人轉託。荷珠雖然掌管嚴家大權,卻總覺得自己地位不夠重要,能給富翁辦點事,可以顯一顯能力。她下坡來,一直走進綠袖咖啡館後院,叫了一聲「香閣」,香閣正在臥房整理賬目,忙迎出來請她屋裡坐。聽過這事後說:「那玹姑是最難纏的,你這事做冒失了。你還提美國,她們這樣的人才不想著去美國呢,眼下就有美國男朋友。」「哦,我整天在家裡,哪裡知道這些,可訂下了?」「像是沒有,我覺得,要打散也容易。」荷珠大感興趣,兩人低聲嘁嚓一陣。香閣聽見荷珠身上似窸窣有聲,忽見從她衣袋裡伸出一個小小的黑頭,接著那東西很快爬上荷珠肩上,掉到桌上,原來是一隻壁虎,「你隨身也帶著?」香閣奇怪地問。「還有呢。」伸手掏出一條小蛇放在桌上。那蛇盤捲起來,豎著頭,一動不動很乖的樣子,壁虎卻又爬上荷珠的肩,滴溜溜轉動著小米大的眼睛。荷珠淡淡地說:「我是養毒蟲出身的。這些都是善物,不咬人。你還好,要是那些小姐見了不知怎樣叫喚。」香閣好奇地問:「那慧書怎麼樣,她怕嗎?」荷珠道:「她見慣了,不怎麼怕。她討厭這個家,其實是討厭我。我知道她的心思,總有一天要遠走高飛的。」香閣忽道:「人說你會放蠱,能不能把人迷住,聽你指揮?」荷珠板起臉,搖手道:「說不得,說不得。說了有大禍。」其實荷珠自己明白,所謂蠱,就是讓眾多毒蟲相鬥,那最後僅存者,當然是劇毒之物,用來傷人性命不成問題,至於手指一指就能讓人中毒,實在是瞎話。現在這一行業還有,產物大多用來入藥,別的為非作歹也無人管,荷珠養這些東西,只是為了與眾不同,讓嚴亮祖不要忘了夢春酒。

至於呂香閣,她的本事不在飼養毒物,而在心計。她的前途是嫁一個好人家,若和中國的正經人家論婚嫁,她的過去是一個大障礙。她現在有好幾個美國男朋友。美國人觀念不同,他們不追究過去,只著眼現在。保羅近來和她漸熟,也被列做外圍,香閣覺得他條件、品貌都好,人又天真,是那種可以落網的,「若是真搶了玹子的人才叫熱鬧呢!」香閣從眼前的毒物想到獵物,又想到自己的職業,問荷珠要不要喝一杯咖啡。

「我不喜歡這些洋的東西,你還不知道?」荷珠說著,伸手把肩上的壁虎拂進衣袋,又拎起小蛇,「把這個留給你做伴吧!」香閣退後一步,連聲說不敢當。「我倒是有一件東西送你。」轉身拿出一盒化妝品,是一套旁氏粉霜膏露。當時一瓶旁氏已是奢侈品,這樣成盒成套怎不叫荷珠心花怒放,她幾乎要問香閣要不要毒物,她可以供給。

送走荷珠後,香閣來到廚房,張羅下午的生意。她和兩個幫忙的姑娘一起動手,一會兒,店裡便瀰漫著咖啡的香氣,點心是從冠生園買的現成的。店拐角處新擺了一架屏風,畫著牡丹、芍藥等花木,十分鮮豔。小店更添了些曲折,再加上輕柔的音樂,頗吸引人。不多時客人陸續到來。有兩個輟學跑滇緬路的年輕人,進來靠窗坐了。香閣見是熟人,過來招呼,兩人低聲說,又有一批化妝品,旁氏面霜,蜜斯佛陀口紅,香水、指甲油等等都有,問要不要,若是沒有現錢,擱著寄售也可以。香閣哼了一聲,說這點錢還拿得出,他們的貨就在門外吉普車上,有四個煤油箱,遂搬到後院,很快料理清楚。那兩人說:「過境時很麻煩,美國軍車就方便多了。」香閣道:「化妝品很好出手,別的東西也可以商量。」那兩人道:「跑一趟吃苦受累不說,還要擔驚受怕,你當是容易的。」香閣笑道:「馬達一響,黃金萬兩,吃點苦也值得。」送走兩人,又到前面來。這時已經上燈,客人更多了,多有美國下級軍官帶著女伴,他們不只要喝咖啡,還要喝酒。酒也是近來新添的專案,種類不多。自從添了酒,店裡更擁擠了,香閣有意將店擴大。她前前後後張羅著,手裡端著杯盤,口裡應付著客人,腦子裡斷續地在琢磨發展大計。忽然有一個想法,可以把發展自己和破壞別人結合起來。

夜深人靜,呂香閣坐在床邊,她的兩結合計劃已經完成,第一步是向保羅借錢,她要描述自己的夢想,那就是開一家舞廳,如果保羅肯借錢,澹臺玹必然不高興,這是第一步。還有第二步,第三步,還要仔細規劃。她很快進人夢鄉而且睡得很好。

玹子有幾天沒有看見保羅了,一次保羅來,她不在家,留了條子,說領事館有唱片音樂會,問她可去。她也沒有回覆。可是她時常想著麥保羅,想見他,又懶得。他們之間熱烈的感情已經過去,現在有的是過於理智的考慮。這一天,上班經過綠袖咖啡館,信步走進去,想喝杯咖啡,提提精神。

咖啡館裡照舊很暗,還沒有客人,只覺得新添置的屏風後面有一些響動。玹子走過去,看見男女二人靠得很近在低聲說話,正是保羅和呂香閣。香閣見玹子來,更把頭靠在保羅肩上,這樣停了幾秒鐘,玹子覺得比一個世紀還長。保羅忽然警覺,抽身站起,向玹子走來,還是滿面可愛的笑容,說:「我們一起喝咖啡吧,我本來是到大學那邊去的,走過這裡就進來坐坐。」「我也是,不知怎麼神差鬼使,」玹子平靜地說。保羅為她斟奶加糖,「晚上有事嗎?」

「晚上要加班加到十二點。」玹子笑容可掬,保羅睜大蔚藍的眼睛,說:「你是生氣了嗎?我沒有錯。」這時呂香閣也走過來搭訕,一口一個玹子小姐,說今天用的是保山咖啡,別看是土產,很不錯的。

他們坐了一會,保羅送玹子往省府來,路上兩人都悶悶的,保羅又解釋:「我沒有錯。呂香閣一個女子沒有親人,做到現在這樣,我想這很難。她想借一筆錢,擴大咖啡館,我願意幫忙。」玹子覺得他們之間正在升起一座冰牆,那牆就像自己腳下的臺階一樣,一步步升高。玹子還是平和地說話。到了省府門前分手時,保羅問這個週末的活動,玹子微笑著搖頭。保羅定定地看著她,輕聲說:「好像事情不太妙。」玹子心中酸苦,作出了那艱難的決定,他們觀念的不同是從根上來的,恐怕今生很難一致。

玹子終於和麥保羅分了手,連訂婚那一步也沒有達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