穎書評論。他去年加入了三青團。入團宗旨是抗日救國,團員們一起學習三民主義,一起讀書遊玩,也很有向上的精神。
有幾個穎書的同學走過來,幾句話後,唱起歌來。歌詞是這樣的: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男有分,女有歸。貨惡其棄於地也,不必藏於己;力惡其不出於身也,不必為己。是故謀閉而不興,盜竊亂賊而不作,故外戶而不閉,是謂大同。
這是《禮記·運篇》中的詞句,表現了人們從古便有的理想。理想總是美好的,只是調子唱起來有些古怪。
何曼招手要她們過去,輪到她們實習了,穎書等也跟過來。一個男生說:「下個月有人要到海埂露營,你們也去才好。」他說「有人」指的是三青團。何曼對峨等搖頭,儼然以女生代表的口吻說:「我們不去,我們下月有讀書會。」他們現在讀的書是《大眾哲學》。
穎書等自去他們的擔架隊。峨等繼續實習。這次包紮的是足部,一時間一片白的頭變成白的腳。天色漸暗,白色更加鮮明。有人拿了汽燈來,掛在樹上,然後站在樹下講話。他說,對付空襲,一條是疏散,一條是救護。前者預防傷亡,後者減少死亡,他感謝大家為抗戰出力,並希望大家好好練習,這很重要。
「更重要的怎麼不說!」何曼聲音相當大,「最重要的是我們要有空軍,保護自己的領空!」
「是呀,是呀。」吳家馨等附和。這本是極淺顯的道理,小娃都早就認識了的。可是隻有道理有何用!
訓練結束了,穎書等又走過來和峨等一起走回學校。路上展開一場爭辯。
穎書說,需要空軍是明擺著的事,問題是國家太弱,一時強大不起來。這也不能怪誰,這是因為清朝政府的腐敗以及以後的軍閥混戰,沒有力量建設國防。
「並不是怪誰,」何曼平和地說,「疏散、救護當然重要,我不過想到有空軍保護更重要。」
穎書道:「荒廢的時間,耽誤的事得我們補出來。」
何曼沉思說:「目標常常是一致的,問題是辦法不一樣,走的路不一樣。」
大家不說話。一個男生忽道:「我們唱的歌是天下大同的理想,應該有很多不同的路去實現。」「從不同到同。」峨說了一句。
經過翠湖,穎書對峨說:「母親她們在安寧很安逸,放假了,你和表妹們何不到安寧住幾天?」峨不作聲。
翠湖的堤岸對於同學們來說已是太熟悉了,水中的橋影、樹影在夜光中又清晰又模糊。
峨回到宿舍,在大門洞裡,看見兩個人坐在牆邊椅上,他們像尋得了失去的寶物一樣,向她迎過來。那是她的父母!她有些矜持,喚了一聲「爹爹,娘」便站住了。
三人默默地站了一會,都覺喉頭哽咽。峨低聲說:「娘怎麼也來了。」碧初確實很累,微微喘氣。因門洞里人來人往,只商量好峨一放假便回家,峨不再多說,低著頭走開了。
第三節
畢業的這一天終於來到了,對於澹臺玹來說,這真是不平常的一天。
早上七點鐘,大學舉行畢業典禮。天很明亮,玹子覺得這一天天亮得特別早。到了操場上聽見別的同學也在說:「天這麼早就亮了。」「大概是因為你沒睡著。」有人回道。同學們按系排列,大家有完成學業的歡喜,又有走向社會的不安,更有對時局的擔心。年輕的臉上都有些興奮。他們要走上人生的新路程了。他們互相招呼,大聲說話,可能以後再也見不著了,且多說幾句。玹子雜在同學中間,穿一件竹布旗袍,淡藍色短袖薄毛衣,白鞋白襪,這是她考慮了好幾天才選定的。衣服簡單樸素,穿在她身上凸凹分明。還是引人多看兩眼。外文系在經濟系旁邊。仉欣雷離得不遠。他問玹子到哪兒做事,玹子說:「沒想好呢!」因問仉欣雷到哪兒。譏欣雷說有幾個事情等他挑,大概要到重慶去。這時一個同學低聲說:「原來你認得大小姐呀!」玹子聽見也不在意。典禮由蕭澂主持,他的話很簡單,然後宣佈畢業名單,聽到自己的名字,同學們都在心裡暗暗答應一聲:「到!」也有人答出聲音來,在肅靜的操場上傳得很遠。讀到澹臺玹三個字時,她做了一個立正的姿勢。要出現在抗戰救國的崗位上,她覺得自己真有幾分了不起。
名單宣佈完了,秦校長開始講話,說:「抗戰進入第四個年頭了,歐戰爆發也已一年了。形勢是嚴峻的,我們看不出什麼時候能取得勝利。你們是抗戰以後的第三屆畢業生。前兩屆學生多在抗日救國的事業中做出了貢獻。我相信你們也會是母校的光榮。母校將永遠為你們驕傲。」秦校長沉著有力的聲音撞擊著每個同學的心。典禮安排在清晨,為的是避開經常的空襲時間,但是今天很特別,秦校長剛剛講完話,就有一陣低語的波浪從人群中湧到主席臺前,「掛球了!」「掛球了!」遠處五華山上果然出現了血滴般的紅球。
秦校長扶扶眼鏡,幽默地說:「看來敵機也知道諸位今天畢業,想來聯絡一下。」
按照慣例,學校到空襲警報的汽笛響時才疏散。幾位先生交換意見後,免去幾個講話,宣佈肅立默哀,那是為了參加戰地服務犧牲的三個同學,最後由孟樾代表全體教師講話。大家凝神來聽老師們對自己的囑託。
「同學們,」弗之剛開始說話,空襲警報響了。
弗之看看秦、蕭兩先生,隨即果斷地說:「我的話今天不講了,在諸位離校前,我們還可以有自由參加的講演會。現在我祝大家在工作中盡倫盡職,前途無量。」
蕭澂走上前說:「我們不得不散會了,諸位的畢業典禮是在警報聲中結束的,我想誰也不會忘記。現在我們唱校歌!」「自強!自強!行健不息需自強!自強!自強!行健不息需自強!」校??的最後兩句音調十分高亢,年輕的聲音彙整合響遏行雲的雄壯歌聲,壓倒了淒厲的警報聲。子蔚宣佈典禮結束。
大家慢慢地離開操場,向校舍後山坡走去。玹子和同學在一起,看見何曼在前面,幾個同學正聽她講一本新書。這時衛葑就在不遠處,走過來向她祝賀。
玹子說:「畢業即失業,沒飯吃了。」衛葑說:「玹子小姐會失業?豈不是奇聞?」玹子想要扮個鬼臉,臉上顯出的卻是嫣然一笑。衛葑不再搭話,走向何曼,和同學們談論著那本書,一路走了。玹子有些不快,略一遲疑,不跑警報了,轉身往住處走去。幾個同學招呼她:「澹臺玹你怎麼往城裡走?」還有兩個同學跟上來,玹子搖搖手,她要自己靜一靜。
街旁的小店還沒有開門,在警報聲中,只聽得各家大呼小叫,督促起身,一會兒,三三兩兩往城外走,倒是不用再關門。玹子一路想著衛葑的神色,覺得他很不可解,不知凌雪妍對他有多少了解,她太簡單,衛葑是太複雜了。「可這些和我有什麼關係。」她用手帕輕輕扇著自己,像要扇走這些念頭,「真有關係的是保羅。保羅姓麥多可笑。」
這一年多來,玹子和保羅的感情大有發展,已到可以論婚嫁的地步,玹子和母親說心腹話的時候,便把保羅作為一個候選人。那時一般家庭還不能接受一個外國人。絳初夫婦比較開明,並不以種族為嫌,又得知保羅的父親雖是窮牧師,祖父卻很富有,便覺得可以考慮。小巷曲曲折折,前面的路誰知道呢。
寶珠巷內玹子的小窩又是一番景象。房間在樓上,很校一張蠟染粗布幔子從房頂垂下,遮住兩面牆。一張小床罩著同樣花色的床罩。三四個玩偶擠在牆角,擁著一個站在矮几上的洋娃娃,她金髮碧眼,穿著藕荷色的短裙,舉著胖胖的小手,似乎在觀察什麼,十分可愛。玹子進得門來,先拉拉洋娃娃的小手,對她說:「我畢業了,可是還沒有吃早飯呢!」隨即衝了一杯奶粉,坐在窗前,慢慢呷著。牛奶太燙了,她走到廊子上,倚欄看著一株梨樹。梨樹枝繁葉茂,小小的果實剛顯形狀,掛滿枝頭。不知為什麼,衛葑的身影又在眼前閃過,「怎麼又想起他!真是莫名其妙。」過了一陣,解除警報響了,房東家的人議論,今天怎麼這麼快,大概是敵機拐彎了。
院門「呀」地一聲開了,走進來一位和洋娃娃一樣的金髮碧眼的年輕人。他走過院子,向上吹了一聲口哨。
「保羅!」玹子向樓下招手。
人進來了,帶著光亮的笑容和一束玫瑰花。「九朵花,祝賀鵬程萬里。」保羅獻上花,特別說明數字。他知道「九」是中國最大的數字,隨即是面頰上的一吻,這已是他們通行的禮節了。
保羅說:「我就知道你沒有跑警報。」玹子笑笑不答,讓保羅在椅子上坐了,說:「同學們畢業都變化很大,好些人離開昆明,不知會遇到怎樣的生活。」
「只有澹臺小姐不搬家。」保羅笑說,看著坐在蠟染布床罩上的玹子,覺得她真是光彩照人。
玹子已找好工作,因她中英文都能流利應用,曾有幾個選擇。一個是美國駐昆明領事館,他們認為玹子一定會工作得很出色,曾多次勸說,但她不願和保羅在同一機構,沒有應允。重慶有兩個部門要人,絳初夫婦很希望她去,她不願離開昆明,也不應允。選定的事有些迂腐,是在雲南省府裡的一個處做翻譯工作。大家心照不宣,暗地裡都以為這不過是玹子鬧著玩。其實她倒是認真的。「人人都要為抗戰出力,這是我的宗旨。」她又加一句,「好報那刺刀割衣之仇。」
玹子說:「本來每天往西走上課,以後每天往東走上班就是了。」
「對寶珠巷來說,省府在東面,對中國來說,美國在地球那一面,你不往東,不往西,最後要到對面。」保羅說。
隨他到美國去,這是保羅多次暗示過的,他總沒有找到他認為足夠莊重的機會正式提出。今天,玹子畢業;地點,在這豔麗的小窩。他走出了暗示,覺得自己好像被什麼光亮指引著,站起身一步就跨到了門外,然後又轉身跨回來,他站在玹子面前鄭重地用英語發問:「澹臺玹,你願意嫁我嗎?」隨即又用中文說了同樣的話。
玹子早就預料到保羅會提出,有時甚至奇怪他為什麼還不提出。這時聽見他的話很是感動。她其實早就在等這句話了。她沉吟了一下,鄭重地望著保羅,說:「我想一想,從地球的這一面到那一面去是件大事。人不是要倒過來了嗎?」說著兩人都笑了。
「我知道你要和家裡人商量。」保羅說,「其實我們也是很尊重父母的意見的。」
「你已問過父母了?」
「當然。」保羅說,「他們覺得這是上帝的安排,我在昆明找到你,一個黑頭髮的中國人。」保羅拉住玹子的手說,「你知道我從什麼時候就有這個想法嗎?」
「大觀樓跑警報的夜晚,在湖水旁邊。」保羅一下子把玹子抱起,在房中轉了個圈,大聲說:「真聰明,太聰明了!」玹子掙扎著下地,把手指放在唇邊,意思是不準吵鬧。「坐好了,你們美國人會好好地坐著嗎?」
「還會打坐呢。」說著保羅坐在椅子上垂下兩手,好像很乖的樣子。玹子看看他又看看洋娃娃,不覺笑了起來。
他們商量一天的活動。玹子下午要和同學們聚會,晚上要去聽孟弗之講演。保羅下午有工作,他們決定一起吃午飯。
保羅說:「那終身大事呢?我等著。」
「不會等很久的。」玹子輕拍保羅的手臂,「我要回家一趟,去重慶。」他們下樓走過房東的廚房,房東太太用一種異樣的眼光看著玹子,每次保羅來她都是這樣。玹子想大聲說:「這是我的未婚夫。」但是她只是笑笑,挽住保羅的手臂走出去了。
本來是萬里晴空,天邊綴著朵朵白雲,像輕氣球一樣不知會飄向哪裡。他們剛走出巷子,忽然下起雨來。「你的衣服要淋溼了,應該開車來。」保羅常常不開車,他情願走路。
雲朵從天上飄過,雨點很大,還夾著碎冰雹。他們在街旁店鋪的廊簷下走著。走到另一條小巷口,忽聽有人說:「進來坐一下嘛,雨還要下的。」這是一家小店的老闆娘在招呼。他們兩人互相望著,才想到並沒有商量好要到哪裡去。
這是一家新開的小店,看起來還乾淨,他們便走了進去,在一張小桌前坐了。老闆娘滿面堆笑,問要哪樣,牆上歪歪斜斜貼著紙條,寫著玉溪米線、石屏豆腐之類。他們要了一碟石屏豆腐,那是一長片豆腐在炭火上烤過再塗上辣醬。玹子看看保羅又看看豆腐,忽然又笑起來。保羅拍拍她的頭,故意說:「小姑娘,你看見食物這樣高興,是不是餓壞了。」自己拿起一塊豆腐咬了一口,辣得他跳了起來。玹子見狀,更是笑個不止。店裡沒有別人,一時成了他們倆的天下。老闆娘倒是大度,不以為怪,自做她的事情。這時有個年輕女子,挑了一擔菜,淋得落湯雞似的,像是剛買菜回來,輕聲向老闆娘交待,說了幾句話,就把菜挑到後面。走過店身時,正看見玻子笑得彎了腰,忽然一愣,停住了腳步,馬上又往後面去了。
雨漸漸停了,藍天亮得耀眼。他們不想再坐,站起身走出店去。玹子無意中回頭,見那女子對老闆娘說:「買炭去。」轉身向另一方向走了。溼衣服貼在身上,顯出好看的曲線。玹子心中一動,覺得這身影好像在哪裡見過。她無暇仔細去想,只顧和保羅說話。他們中英文並用,說的話有些自己也不懂,但就在這呢喃中都十分快樂。誰也沒有提起吃午飯。這一大,他們出門遇到一場雨,又見到一個似曾相識的人,沒有吃午飯。
下午,外文系為畢業同學舉行簡單的茶話會。系主任王鼎一平時頗賞識玹子,曾建議她留校。這時,對玹子說,去省府工作可能會失望的,不如仍在學校教書。玹子笑說,原來希望就不高,只不過換換環境。師生親切話別。
幾個同學一起吃晚飯,大家都有些悶悶的。有人說,畢業是大事,應該告訴父母,可現在不知道父母在哪裡。又有人說:「父母不管在哪裡,總會保佑你的。倒是前面的路會不會保佑我們,很難說。」又說些個人的去向,也就散了。
晚上的演講會還是在操場舉行。按照孟先生的意思不要汽燈,皎潔的月光足夠亮了。時間還不到,操場上已經有不少人在來來去去。各年級的學生差不多都來了。教師也來了不少。江昉、李漣和錢明經都來了。玹子們搬了磚頭擠在「講臺」前面。
孟先生坐在操場邊一段樹幹上看著大家,那樹幹很大,正好做講臺。場上漸漸靜下來。他說:「我本來是想和歷史系的同學敘敘家常,蕭先生說可以和大家談談。我沒有什麼金玉良言,只是大家遠離父母,也許願意聽聽年長人的話。諸位現在面臨著人生的新起點,又在一場全民族同力以赴、抗擊侵略者的神聖戰爭中,處境必然會複雜一些,生活必然會艱難一些。人生在世會遇到許多想不到的事。誰也不能未卜先知,但是我想四年的大學生活會幫助大家走好自己的路。
「大家知道中國歷史上有幾次由於異族侵略,政權南遷,文化也隨之南遷,稱為衣冠南渡。一次是晉元帝渡江,建都今天的南京,中原士族也紛紛南遷;一次是北宋末年高宗渡江,建都今天的杭州,這是又一次的衣冠南渡;還有一次是明末福王渡江,建都南京,這是第三次衣冠南渡。這三次南渡的人都沒有能夠返回自己的家園。我們現在進行的戰爭,不只為一國一家,而是有世界意義的。我們為消滅法西斯的反人類罪惡而戰,為全人類的正義而戰。我們今天不但過了黃河,過了長江,一直到了西南邊陲,生活十分艱苦,可是我們絃歌不輟,這很了不起!只要有你們年輕人在,我們一定能打回去,來一次衣冠北歸。這是我的信心,當然信心是虛的,必須靠大家的努力才能成為現實。
「努力是多方面的,每個人的能力有大小,命運有好壞。能力可以說是各人的才,才是天授。天授的才如果不加以努力發展,等於廢棄不用。努力可以完成人的才,但是不能使人的才增加。要使才能充分發揮作用,這就是盡才。除了本身的努力以外,也要依靠環境才能盡才。這就需要有個合理的社會。對於每個人來說,能夠盡其才的環境是順境,妨礙盡其才的環境是逆境。諸位出去工作,可能遇到順境,也可能遇到逆境。在順境中我們要努力盡才,在逆境中也要在環境許可的條件下盡我們的努力。任何時候,我們要做的,最主要的就是盡倫盡職。盡倫就是作為國家民族的一分子所應該做到的;盡職就是你的職業要求你做到的。才有大小,運有好壞,而盡倫盡職是每個人都應該努力去做的。
「近來我常想到中國的出路問題,戰勝強敵,是眼前的使命。從長遠來看,中國唯一的出路是現代化,我們受列強欺凌,是因為我們生產落後,經濟落後。和列強相比,我們好比是鄉下人,列強好比是城裡人。我們要變鄉下人為城裡人,變落後為先進,就必須實現現代化。這就需要大家盡倫盡職,貢獻聰明才智,貢獻學得的知識技能。只有這樣,我們現在才能保證抗戰勝利,將來才能保證建國成功。」
弗之講話,有時用問話口氣,似在和同學交談。講了約一小時,停下來請大家發表意見。
有人遞條子,月光下勉強認出,「孟先生說的現代化令人興奮,可是怎樣做到?我要去延安,你覺得可以嗎?」又有一個條子上寫著:「讀書能救國嗎?」孟弗之說:「如果我們的文化不斷絕,我們就不會滅亡,從這個意義上講,讀書也是救國。抗戰需要許多實際工作,如果不想再讀書,認真地做救亡工作,那也是很重要的。我覺得去延安也是可以的,建國的道路是可以探討的。」
這時有學生站起來說:「孟先生鼓勵同學去延安,是不是有些出格?」又一個學生大聲說:「那是自由之路!」又有一個站起來,寬寬的肩,正是嚴穎書,他說:「我們要抗戰勝利建國成功,最好的指導應該是三民主義。」當下有人反對,有人贊成,幾個人同時說話。弗之拍拍手,「大家熱心討論,這很好,是不是請哪位先生也講幾句話?」
江昉站起,緩緩說道:「我常聽見同學們唱一首《世界大同》的歌,歌詞取自《禮記》。我們的祖先就嚮往著一個平等、富足的社會,經過兩千多年我們還是沒有達到,現在我們是不是可以有更新的、更科學的理論來引導。」大家都明白,他講的是馬克思主義,江先生接著說:「我完全同意孟先生的意見,抗戰的道路還很長,也許必要的時候,我們都得上前線,不過在學校一天,就要好好學習,認真讀書。」場上一片沉默,氣氛很嚴肅,大家在思索自己的道路,這時有個女同學嚶嚶地哭了起來,弗之溫和地說:「生活對同學們說實在是太沉重。可你們要記住,你們揹負的是民族的命運,把日本鬼子打出去,建設現代化的國家,要靠諸君。也可以說你們揹負的是全世界、全人類的命運,因為我們是在和惡勢力作戰,正義必須取勝,反人類的大罪人必敗。」弗之環視大家,最後說,「無論走怎樣的道路,我相信你們都會對得起自己的父母之邦。」
散會後,玹子和同學們一起走,心想三姨父今天的講話似乎有些沉重,不像平常那樣風趣,我的路會是怎樣的?她想著走出校門,見保羅在馬路邊等她,便把道路問題拋在腦後了,他們不想隨著人群,就站在黑影裡。過了一會,見幾個同學陪弗之一起走過來,峨和吳家馨跟在後面,家馨在擦眼淚。兩人等人散了,才去上停在不遠處的吉普車。
弗之等人踏著月光緩步走著。幾個學生直送弗之到大戲臺,一路討論中國現代化和才命問題。
第四節
放暑假了。
峨隨著弗之沿芒河默默地走,問一句答一句,很少說話。但父女兩人都覺得彼此離得很近。峨吐露了她的秘密,就是消除隔閡的開始。「爹爹,我替你揹著挎包。」弗之還是那套裝備:藍花布斜挎包,紅油紙桑「書很沉。」弗之溫和地說,「你拿著雨傘吧。」峨接過雨傘,扛在肩上。弗之不覺微笑,到底還是孩子。他們走完了綠蔭匝地的堤岸,走過村裡唯一的街,拐進小巷,進了院門。滿院立刻熱鬧起來。在狗吠豬哼哼一片雜亂聲中,聽到嵋和小娃的脆嫩聲音,「爹爹、姐姐回來了。」嵋跑上來接過挎包,小娃接過雨傘,樓梯響處,碧初扶著板牆下來了,神氣喜洋洋的。峨走過去靠近母親,碧初伸手摟住峨的肩,兩人都有千言萬語,又似乎無話可說。
晚上弗之到大門上頭去睡,讓碧初和峨睡一床。峨搶著收拾床鋪,碧初說:「峨,你當時怎麼不說,怎麼不問娘呢?」峨不作聲。「也怪娘粗心。」碧初嘆道。峨拿起母親的手貼在臉上,仍不作聲。以後母女間再不提這件事。
豬圈上的生活是艱難的,但孟家人仍然充滿了朝氣和奮發的精神,由於峨的貼近,家裡更是和諧,快樂。
嵋自從生病後,身體一直不好,勉強上了半年學,終於休學在家。小娃一人住校很不方便,便也沒有上學。他們每天讀書寫字,並幫助做家務。整個板壁都貼滿了他們的成績,像是舉辦書法展覽。臘梅林裡房壁上貼的九成宮被炸剩了半邊,嵋重新臨過,又貼在牆上。嵋貼這張字時,想起埋在泥土中的那一刻,不由得抖抖身子。「像一隻狗,」她想,「亡國的人都像豬狗一樣。」
他們還畫畫。小娃的內容主要是飛機,各種各樣的飛機。嵋亂塗水彩風景畫,不畫飛機,但卻和小娃做過同樣的夢,夢見這些飛機和敵機周旋。敵機一架架一溜黑煙加一個倒栽蔥,沒有一架近得昆明。小娃在夢中數著,九架,十架,十一架——。
過了幾天,弗之和碧初向孩子們宣佈了另一件喜事:他們要搬家了,搬到寶台山上,文科研究所的一個側院,房屋原已破爛不堪,現經修理,勉強可以住人,比豬圈樓上已是強過百倍了。
他們搬家的前一天,來了一位陌生客人。這客人其實已在白禮文家出現過,是瓦里大土司家管事。他帶來兩箱禮品,除火腿、乳扇之類,另有一對玉杯,作嫩黃色,光可鑑人。客人呈上一封信,信中內容是弗之沒有想到的。瓦里大土司聯合川邊鄰近小土司,邀請孟樾先生全家到他們那裡住一段時期,不需要設帳講學,只在言談笑語間讓他們得點文氣,就是大幸。弗之看信,碧初遞過茶來。那人忙不迭站起道謝。
弗之看完信嘆了一聲,想,大山叢林之中,真是躲藏的好地方啊,可誰能往那裡去!他請客人坐下,問了兩句路上情況,說:「上覆你家主人,多謝他們想到我。能為各兄弟民族服務是很有意義的事。但是我是明侖大學教員,有自己的工作,職責在身,絕不能任意離開。希望以後貴處子弟多些人出來上學,再回去服務桑梓。現在許多學校內遷,正是好機會。」那人道:「大土司素來敬重讀書人。我們那裡都盼著有你家這樣的先生住上一陣,長了不敢想,住一年,也好調理一下,休養休養。」
弗之暗想,一年?一年以後,還不知是什麼情況,遂說:「我寫一封覆信帶回好了。」從網籃裡找出墨盒毛筆,婉言辭謝。這時孟府鄰居兩隻豬打起架來,吱哇亂叫。小娃隔著樓板,大聲勸說:「不要打了,我們明天就搬走了。講點禮貌呀!」嵋跑上樓來,手裡拿著一個笸籮,要打米做飯。她伸手從米罐裡拈出幾條米蟲,從樓板縫扔下去,笑盈盈地說:「真不懂事,有客人呢!」那人看得明白,對碧初說:「這樣的少爺、小姐,你家好福氣。」碧初微笑。信寫好了,那人接過收好,忽然跪下叩頭。弗之吃了一驚,側身說「不敢當」。那人道:「我們沒有讀過孟先生的書,只知道要尊敬有學問的人,今天到府上看見你們的生活,心裡甚是難過。」
弗之誠懇地說:「生活苦些無妨,比起千萬死去的同胞,流離失所的難民,我們已是在天上了。只要大家同心抗日,我們別無所求。」
那人告辭,堅持留下禮品,說如果連禮品都不收,回去要受處罰。弗之也不拘泥,收下食物,堅把玉杯退回。
那人緊緊腰帶,大步下樓去了。只聽見大門外蹄聲得得,想是揚鞭而去。
弗之對碧初說:「大理那一帶古時有一段時期稱為南詔國,當時武力很盛,西元七四八年,其二世國王閣羅鳳打到四川,俘虜了一個縣令,名喚鄭回,還有一些能工巧匠。閻羅鳳任用鄭回為南詔國宰相。後來人說南詔國王為興國政到四川搶了一個宰相,幫助治理國家,也真是求賢若渴了。想當時情景,一定很動人。——無論敵人怎樣強橫,我們的文化絕不能斷絕!若是滅絕了自己的文化,可就真的亡國了。——其實,我真希望你能有個地方好好休息,你需要休息。」
碧初說:「千萬不要有這樣的想法,我們怎能離開學校?我近來精神好多了,你沒覺出來。」說著整好手邊雜物,不覺又咳了幾聲,和嵋一起下樓做飯去了。
次日,趙二找了兩個人挑東西,送他們上山。錢明經和鄭惠枌來幫著拿東西。趙二媳婦拉著孩子站在門口,趙二的爹孃也顫巍巍出來相送,還有貓狗圍繞,大家依依不捨。
趙二媳婦道:「孟太太,那姑娘這幾天該回來了,不知怎麼還沒回來,過一兩天,等她來了,我告給她上山去,你家看看?」
碧初為節省,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用人,近來身體實在不好,弗之又說剛搬家,有個人幫幫正好。遂答道:「有空讓她來一趟吧。」
大家肩挑手提往小山上去,一趟就搬完。
孟家人一年來與豬為鄰,現在有土房三間,腳踏實地,已是十分滿意。當中一間還有個窄後身可放一張床,正好給峨住,更是喜出望外。峨很高興,說:「這是給我預備的,連房主人也關心我了。」碧初把能找到的好看一點的東西都拿給峨裝飾房間,小娃跑來跑去幫著做事。嵋獨立地對付那些放在地上的鍋碗瓢勺。
峨要在牆上掛植物標本,無非是些乾草乾花,放在一塊硬紙板上,固定好,再把硬紙板掛在牆上。敲釘子傷了手,嵋自告奮勇,「我來,我來。」兩人把硬紙板掛好。
兩姊妹站在一起端詳掛得正不正,全家人忽然發現嵋已經和峨一樣高了。小娃先叫出來:「你們兩人一樣高!」他跑過去站在一起,努力伸直身子,已到嵋的眼睛。
弗之與碧初相視一笑。孩子長大了,會走了,會跑了。前面無論有多少艱難困苦,他們自己能對付。
近中午時,衛葑和凌雪妍來了。兩人已經習慣了落鹽坡的山水,神態安詳。雪妍穿一件海藍色布旗袍,用鮮豔的花布鑲邊,是照鄭惠枌的樣子做的,十分稱身。她仍然是一位窈窕淑女。衛葑卻是短打扮,褲腳挽起,挑著一副擔子,只那儒雅英挺的神氣使那挑子也有些特別。他們先去趕街子,買日用品,還想買些東西帶到孟家一起午餐,不料米價猛然漲了三倍,他們帶的錢不夠,連計劃的必需品都沒有買齊,但還是帶了一大塊牛肉來做湯。
「這就是封鎖的結果了。」錢明經說。自七月一日起,英國封鎖滇緬公路,七月下旬,經法國同意切斷了滇越鐵路。「強盜也是有人幫助的。這就是這個世界。」
衛葑道:「法國自巴黎失陷以後,似乎連招架之功也沒有了。英、法對日本也這樣姑息,總會有一天自食其果。前幾天看見玳拉,他們在昆明的僑民也奇怪,邱吉爾上臺後怎麼這樣做。」
搬家的喜悅被戰爭的局勢蒙上一層陰影。但他們在陰影中過慣了,能在陰影中製造出光環來。
大家幫著放好傢俱,也就是安排、拼湊各種煤油箱。弗之的書桌是最先安置的,仍是四個煤油箱加一塊白木板,那是他的天地。他把龜回得的硯臺仔細擦拭一遍,和筆筒等物放在一起,理著書籍紙張,忽然說:「上週校務會議上,秦校長說省府決定開倉放米,想是糧食十分短缺。倒沒有聽見趙二他們說什麼。」
惠枌一面擦拭門窗一面說道:「來井邊打水的有議論,說柴價也漲了,大家都恨日本鬼子,——真是要掐死我們。」
惠枌說話,明經忙接上來,「井水處聽議論,想想怪詩意的。再想想,物價反應得這麼快,準有奸商活動,發國難財。」
衛葑道:「也是,若是沒有奸商,封鎖的影響不至於表現得這樣快——其實也不止是奸商,經手的人還不知怎樣做手腳。聽說放米時,米已經少了三分之一。」弗之怒道:「有這等事!官員和姦商勾結這就是腐敗!」衛葑道:「這是確切的,不知以後是否查得出來。」幾個人這邊說話,碧初率領孩子們在院子裡對付火爐,準備午飯。雪妍參加這些勞動,十分靈巧。碧初笑道:「士隔三日,當刮目相看。雪妍真是歷練出來了。」
惠枌走過來,說:「我真羨慕雪妍運氣好,來昆明時間不長,就在明侖大學找到事做。怎麼沒人找我教畫呢?我真奇怪。」枌、雪二人在北平時無來往,現在已經很親近了。
雪妍微笑道:「其實現在教英文的事更好找。學法語的人不多,正好學校缺一個教法語的,讓我碰上了。」「委員長夫人精通英語,所以官太太們學英語成風。」錢明經說。碧初說:「就是呢,找玹子教英文的就不少。」「聽說她到省府工作,是嗎?」衛葑說,心裡奇怪玹子怎麼找了這樣一個工作。
錢明經道:「她該上美國領事館嘛。」這話一齣,大家都覺得不合適。惠枌瞪了錢明經一眼。雪妍本想發表一些自食其力的想法,因碧、枌二人都無工作,又說起玹子,便不說話。
昆明夏日的大氣十分溫和清爽,她們一邊說話,一邊做事,不時抬頭看一看幾乎透明的藍天。藍天、綠樹使她們心中透出了光亮,什麼陰影也遮不祝衛葑和錢明經一起走到院中,四周看看。衛葑說:「可以搭一個小廚房,找幾根木頭就行,屋頂用木板加松枝,反正昆明不冷。」明經略一躊躇,也說:「搭廚房不費事,我能找到材料。得用幾塊磚才好。」
碧初道:「什麼時候起,都改成建築行了?」大家都笑。惠枌嘉許地看了明經一眼。
飯間,來了兩個年輕教員。他們到文科研究所查書,順便來看看。碧初忙遞過碗筷,讓茶讓飯。兩人連說:「孟師母的飯好吃,我們都知道。」當下大家拿起筷子,一大碗肉皮醬,一大碗苦菜,還有一大碗各種豆,一會兒就淨光見底。
弗之望著碧初的短髮,說:「從前婦女梳頭,挽個髻插上釵環,想來真有用處。」
錢明經接道:「正好截髮留賓,拔釵沽酒埃」碧初道:「現在頭髮短了,無發可截,無釵可撥,只好吃些苦菜罷了。」
雪妍輕聲道:「五嬸剪了頭髮顯得年輕多了。不用拔釵了,還有牛肉湯喝。」說著站起給大家盛湯。牛肉切小塊,投以青菜,人人稱讚美味。
下午大家散去。衛葑整理挑子,和雪妍說著哪幾樣是代米家買的。弗之聽見,問他們情況。衛葑說:「米太太雖比米先生年輕,因受過傷,身體差得多。城裡倒是有人來看望,但是日常瑣事也幫不上忙。」
雪妍叮囑碧初好好休息,和衛葑一起下坡去。遠看很像一對走親戚的鄉下夫妻。
孟家搬家以後,峨因在廣播電臺找到臨時工作,進城去了。碧初因為勞累,又病了,家務大半靠嵋料理。弗之、小娃都聽她指揮。一次,弗之和嵋一起生火。很容易生著的松毛,在他們手裡不聽話,只出煙,不出火苗,後來發現空氣不夠,用木棒把它挑空,就生著了。煮一鍋飯大半是黑的,大家甘之如飴。嵋還洗衣服,因為昆明缺少肥皂,都用木炭灰泡水代替。灰水除垢力很強,洗衣服很乾淨,只是人手受不了。碧初手上大大小小的口子,就是灰水漚出來的。碧初不讓嵋用灰水,嵋為了洗乾淨衣服偷偷用一點。
寶台山上的風光和豬圈上大不同了。一條石徑從山角上來,轉過幾塊大石,才到院門。站在門前可見芒河在流動,兩行綠樹遮掩著水波。另一邊,有一層層山巒,在明月下顏色深深淺淺。又有各種高高低低的樹木,雜生著許多不知名的野花,都是持久不敗,而且一種謝了一種又生,顏色雖不是絢麗光豔,卻總把灌木叢點綴得豐富深遠,好像這顏色透過了綠樹,直到山邊。孟弗之常獨自繞山而行,腳下的雲南土地給了他許多活潑的思想。
因為豬圈上空間不夠,弗之有很久沒有寫字了,遷上山來以後寫了一個條幅。寫的是邵康節的詩:「山下千林花太俗,山上一支看不足。春風正在此山間,菖蒲自蘸清溪綠。」錢明經來時看見,說孟先生的字骨子裡有一種秀氣,是學不來的,便拿去找人裱了,掛在書桌對面。
又一天,錢明經領人挑一擔磚來,堆在牆角,預備蓋廚房,安排妥當後,和弗之坐在書桌前談詩。這時有一對陌生夫婦來訪,兩人身材不高,那先生面色微黃,用舊小說的形容詞可謂面如金紙,穿一件灰色大褂,很瀟灑的樣子。那太太面色微黑,舉止優雅,穿藏青色旗袍,料子很講究。弗之很高興,介紹給碧初和明經,說是剛從英國回來的尤甲仁,即將在明侖任教,他想不起尤太太的名字,後來知道叫姚秋爾。兩人滿面堆笑,滿口老師師母。尤太太還拉著嵋的手問長問短。兩人說話都有些口音,細聽是天津味,兩三句話便加一個英文字,發音特別清楚,似有些咬牙切齒,不時互相說幾句英文,他們是在歐戰爆發以前回國的,先在桂林停留,一直與弗之聯絡,現在來明侖任教。
當時尤甲仁說,英國漢學界對孟師非常推崇,很關心孟師的生活。弗之嘆道:「現在他們也很艱難,對倫敦的轟炸比昆明劇烈多了。」甲仁問起弗之著作情況,弗之說:「雖然顛沛流離,東藏西躲,教書、寫書不會停的。」又介紹明經道:「現在這樣缺乏資料,明經還潛心研究甲骨文,他又喜歡寫詩,寫新詩,可謂古之極,也新之極了。」尤、姚兩人都向明經看了一眼,姚秋爾笑笑,說:「甲仁在英國說英文,英國人聽不出是外國人,有一次演講,人山人海,窗子都擠破了。」尤甲仁說:「內人的文章登在《泰晤士報》上,火車上都有人拿著看。」錢明經忽發奇想,要試他一試,見孟先生並不發言,就試探著說:「尤先生剛從英國回來,外國東西是熟的了,又是古典文學專家,中國東西更熟,我看司空圖《詩品》,清奇一節……」話未說完,尤甲仁便吟著「娟娟群松,下有漪流」,把這節文字從頭到尾背了一遍。明經點頭道:「最後的‘淡不可收,如月之曙,如氣之秋’,我不太明白。說是清奇,可給人淒涼的意味,不知尤先生怎麼看?」尤甲仁馬上舉出幾家不同的看法,講述很是清楚。姚秋爾面有得色。明經又問:「這幾家的見解聽說過,尤先生怎樣看法?」尤甲仁微怔,說出來仍是清朝一位學者的看法。「所以說讀書太多,腦子就不是自己的了,有些道理,這好像是叔本華的話。」明經想著,還要再問。弗之道:「江先生主持中文系,最希望教師都有外國文學的底子,尤先生到這裡正是生力軍。」明經暗想連個自己的看法都提不出來,算什麼生力軍,當下又隨意談了幾句,起身告辭。弗之因讓尤、姚喝茶,尤甲仁道:「秋爾在英國,沒有得學位,不過,也是讀了書的,唸的是利茲學院研究院,她也有個工作才好。」弗之想,似乎英文方面的人已經夠了,法文、德文方面的老師比較缺。便說:「可以去見王鼎一先生問一問。」姚秋爾說:「我當慣了家庭婦女,只是想為抗戰出點力,有份工作更直接些。」她說活細聲細氣,不時用手帕擦擦臉頰。甲仁詳細問了中文系的情況,提出開課的設想,弗之說這些想法都很好,可以和江先生談。兩人告辭時,把嵋和小娃大大誇獎一番。
雖在窮郊僻壤,孟家客人不少。學校同仁、街上鄰居常來看望。有一位不速之客,以後成為他們家庭中的一員。那是一隻小貓,嵋和小娃在山上的石板路上發現它,只有大人的拳頭大,眼睛還沒有睜開。他們用手帕把它包起,撿回家來。碧初說,大概是有什麼較大的動物把它叼出來,又扔下了,這小東西命大。他們用眼藥瓶給它灌米湯,它居然活了而且長大,嵋給它取了一個名字,叫做抬得。拾得的尾巴有三節,這是暹羅貓的特徵。毛皮作銀灰色,越來越亮,人人誇它好看。
來的客人中最讓人興奮的是莊卣辰一家。那天莊家人到時已是下午。他們四人輪流騎一匹馬,從西里村走了大半天才到。大家到院門外迎接。見莊太太騎在馬上,其他三人步行,從兩側木香花夾道的石板路走上山來。小山上到處都是木香花,人隨便到哪裡一站,都如在畫圖中。莊家人到了門前,大家親熱地相見。
莊無因是大學生了,看起來有些嚴肅。見面時嵋有些矜持,沒有像小娃一樣跑上前去招呼,而是站在母親身後。無因看見了她,兩人對望著不說話。嵋把頭一歪,忍不住笑了起來,無因說:「你長這麼高了,還笑呢。」無採長得更高,頭髮眼睛都是黑的,但輪廓過於分明,不像東方人的纖巧柔和。她和莊太太都穿著小格子襯衫藍布工褲,看起來很精神。大家進屋去,稍事休息,便分成三組活動:兩位先生、兩位太太、四個年輕人和一匹小黑馬。嵋認識那匹小黑馬,這種雲南馬長不大,毛皮光滑,靈巧矯劍無因把它掛在門前樹上,它溫順地站著,時時用目光尋找無因。「它認識你。」小娃說。嵋要打水給它喝,無因說:「一會到河裡去喝吧。」他餵它帶來的馬料,小馬親切地舔他的手。
傍晚時分,無因等四人牽了馬到河邊去。他們帶了一個桶,把水打上來,讓馬喝。嵋和小娃都想騎馬。無因說:「這馬很聽話。」說著,一縱身跳上馬背,在河堤上跑了一個來回,便讓嵋上馬,但嵋穿的衣服根本無法跨上馬去,無怪乎無採穿工褲。她很不好意思,轉身說:「不騎了,不騎了。」無因先不明白,很快發現嵋確實不能上馬,旗袍拘束著她,那受拘束的、纖細的身材正在變成少女。無因說:「我抱你上去。」嵋說:「讓小娃騎吧。」便拉著無採跑開。小娃站在一塊石頭上,很輕易地上了馬,坐得筆直。無團牽著馬慢慢走,嵋和無採在旁邊拍著手笑。那時照相是一種奢侈,他們沒有照相機。這是現成的圖畫:一輪夕陽,一匹小黑馬,兩個神氣十足的男孩。
「你來牽牽馬。」無因對嵋說。嵋伸手去接韁繩。無因見她手上有幾道血印,手嬌小,手指長長的,血印也長長的,便問道:「這是怎麼了?」嵋忙把手藏在身後,說:「沒什麼。」無因說:「我知道使用灰水洗東西的緣故,我聽媽媽說過。」嵋仍不答,輕巧地從無因手中拿過韁繩,又拍拍小黑馬,自管向前走。無因恨不得馬上搬兩箱肥皂到孟家,但他只能說等封鎖解除了會好些。嵋牽著馬走了一段路又走回來。姊弟二人一個馬上,一個馬下。在柳蔭下,溪水旁,又是一幅圖畫。
晚飯問,大家談起龍尾村這個名字,弗之說,聽說龍江上游還有龍王廟,江昉先生收集了這一帶關於龍的傳說。當下簡單講了。大家都很感興趣。無因提出去看看龍王廟什麼樣。玳拉笑說:「無因到這裡簡直像換了一個人。」大家商量,因碧初走不動,大人們都留在家裡。
次日,四人帶了饅頭和馬料往龍王廟出發。先讓小娃騎在馬上,沿河堤走去。嵋穿了一條峨的舊工褲,這回上馬方便了。仍戴了她那頂舊草帽,草帽下的臉兒顯得十分鮮豔。他們沿路大聲唱歌,跑一陣走一陣,很快把寶台山拋在後面。輪到嵋騎馬,她學無採的樣子踩好腳蹬翻身上馬。幾個村人走過,大聲招呼,問嵋上哪裡去,說「龍王廟是兩間破房子」。一個人開玩笑道:「好好騎,長大趕馬幫呀!」走著走著小娃說:「真的,我們可以組織馬幫,幫助運輸。」無因驚訝地說:「小娃怎麼這麼有頭腦。」無採說:「你以為頭腦都讓你一個人佔了。」
他們走過落鹽坡,那小瀑布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嵋指點著,那就是葑哥和凌姐姐的家。往前轉過一個山坳,暫時離了龍江。又轉了幾轉,忽然一條大河橫在面前,水勢很急,和著流水的聲音,似乎有人在呼喊吵鬧。他們沿著江走,看見一群人在岸邊,再走近時見那些人一面呵叱,一面拳打腳踢。被打的人倒在地上,有人拎起她的頭髮,可以看出那是一個女子。「你們幹什麼!」嵋跑了幾步大聲說。無因拉她沒有拉祝這時是無採騎在馬上,人們見她有點像外國人模樣,暫停住手,大聲問:「你們是幹什麼的,管什麼閒事!」嵋說:「我們是學生,你們憑什麼打人。而且——而且——」她想不出用什麼詞。有兩人逼過來說:「她是放蠱的,土司給定了罪。你們莫非也是同夥?」這時無因不得不走上前說:「我們不管你們的事。」一面示意嵋上馬去。嵋不聽,說:「我不認得什麼土司,有事情要講道理嘛!」他們這邊理論,忽聽岸邊有人喊道:「跑了,跑了。」只見那女子跑下江岸,長長的頭髮飄起來,給山水塗上一點黑色。她縱身跳入水中,沒有多大聲響,也沒有濺起多少水花,人打個轉就不見了。「自盡了,自盡了。」這時有人喊。岸上的幾個人對嵋說:「你們把人放跑了。跟我見土司去。」嵋著急地說:「怎麼不救人?」那武夫道:「還救人呢,救你自己要緊。」說著向前逼近。無因、無採和小娃緊緊圍住嵋。無採用英文同無因:「這些是什麼人,怎麼辦?」無因靈機一動,也用英文模仿牧師講道的口氣,大聲講話,那些人不知是什麼咒語,都呆住了,就在這時從龍王廟方向跑過來兩匹馬,馬上人見這裡有事,勒往馬觀看。原來是瓦里大土司家管事,帶著一個跟隨。他立刻認出了嵋和小娃,跳下馬來說:「是孟家的少爺、小姐在這兒。」那些人都認得這管事,馬上散開了。無因說明情況,那武夫也說了一遍。管事皺眉道:「是平江寨土司定的,真不好辦了。反正人也跳江死了,你回去稟報就是了。」那些人見有管事出來干涉,就不再說什麼,往山坳裡另一條路去了。管事對嵋等說:「今天要不是我碰見,你們要吃大虧的。平江寨雖然小,那女土司了得。」無因等連忙謝過。管事得知他們要去龍王廟,說:「兩間破房子有什麼看頭,我勸你們今天莫去了,還是回家吧。——我也是要到龍尾村,去請白禮文教授,從那裡還要進城,就不陪了。」說著上馬揚鞭而去。等管事走遠了,嵋禁不住哭起來,無採和小娃也掉眼淚。無因不知道說什麼好,安慰了幾句,讓嵋騎上馬,慢慢走回去。山和水都不再是那麼明亮,鳥兒也不叫了。嵋在馬上不斷抽噎,想那女子能奮身跳入江水,必是岸上的生活太可怕了,比那能吞噬她的江水更可怕。她為那女子哭,也為他們自己哭,哭他們的無能,不能救那女子。不過,莊哥哥多麼聰明,他贏得了時間。無因告訴,他講的話是愛因斯坦的一段講演。
莊、孟兩家大人奇怪他們這麼早回來,得知發生的事情以後,很有些後怕。兩位母親把嵋和無採摟在懷裡,輕聲安慰。小娃也湊在母親身邊。他們都擔心那女子怎樣了,難道就這樣隨便逼死人麼,可是又有什麼辦法。
晚上碧初對弗之說:「所謂的平江寨女士司,好像就是和錢明經來往的玉石販子。說那女子放蠱,肯定是冤枉。」弗之嘆道:「這世界冤枉的事還少嗎!愚昧加上專制,只有老百姓受苦。」第二天,莊家人往落鹽坡去看衛葑夫婦,從那裡回西里村去。孟家人送他們到芒河畔,無因指指嵋的手,嵋低聲說:「就會好的。」抬起眼睛一笑。當下兩家人告別,仍是玳拉騎馬。蹄聲和著流水聲漸漸遠去。
過了幾天,趙二媳婦帶了一個姑娘上山來。說是找的幫工。嵋一見就叫了一聲「青環」,果然是銅頭村見過的背柴女。一笑露出雪白的牙。「我們見過。」嵋告訴。「我看見她在背柴。」青環走路一瘸一拐,趙二媳婦解釋說,在她姑父那邊砍柴摔著了。當時說好留下幫忙。趙二媳婦走了,青環望著她似有什麼話說。不一時,趙二媳婦又回來了,對碧初說:「我本來想瞞著這件事,也叮囑青環不要說,怕你們忌諱。可再想想,瞞著對不起人呀!我同你家說過,青環命不好,她跟著一隊馬幫,管做飯。走到平江寨,前面的路太險,照規矩女娃都不向前了,就在女土司家做些粗活,不知怎麼得罪了上頭,這時馬幫裡接連死了兩個人,硬說是青環放的蠱。把她關了一個多月,她逃出來跳江回到龍尾村,其實她哪會放蠱,上哪點去養蠱!」青環怯怯地說:「那天遇見好人了,不然就沒得命了。」碧初大聲說:「你只管留下做事,我不信這些,謝謝你告訴我。」趙二媳婦道:「做人要做得明白。你家願意留下她,也是積德。」
青環留在孟家,腿慢慢好了。她人不甚靈巧,但十分勤快。把孟家收拾得窗明几淨,碧初精神也好多了。
嵋悄悄對碧初說,她就是跳江的人,沒有死。碧初說:「真是命大。」因怕青環傷心,都不問她。
快開學的時候,一天,白禮文來訪。他趿拉著鞋,手裡拿著一把蒲扇,不知做什麼用。他和弗之天上地下談得很高興,忽然問:「老兄現在正寫什麼文章?」弗之道:「正寫一篇反貪官汙吏的。」白禮文說:「好嘛,好嘛,該反,該反。這世界不自由嘛。煙價漲得嚇死人,買不起了喲。」他站起身,來回踱步,弗之以為他要走了。他忽然轉身坐下,蹺起腳來,伸長脖子說:「和你老兄商量一件事,瓦里大土司請我去講學——說是請過你了,你不去——我是要去的,那兒的煙是絕妙的。」弗之道:「這要看你的課怎樣安排,問過江先生了嗎?」白禮文說:「他這個人你知道,把人都當拉磨的驢,能放我走嗎?」弗之道:「春曄為人熱心認真,課程有統一安排,我勸老兄務必商量一下。」
說話間,白禮文忽然叫起來:「什麼香?你家燉肉了?」聳著鼻子使勁聞,要把那香味吸進去。一會院子裡傳來炒菜的聲音,弗之笑道:「就在我家用晚飯吧。」遂出去對碧初說了。飯前白禮文到院外方便,廁所的土牆夾著幾塊磚,磚上有紋路,他執在牆上看了半天,又用手摸索,直到小娃來叫他,才回來吃飯。因快開學了,碧初想給大家增加營養,燉了一鍋肉,白禮文風捲殘雲般吃了一多半,盡興而去。
不知不覺間,暑假隨著芒河的流水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