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漣道:「喜歡蝴蝶也就是因為它好看,小孩子哪管那許多。」明經不懂。兩人互相看看,說起學校最近醞釀的考核,有兩個教授名額,要在中文系和歷史系各提升一人,他們兩人都提出了申請。李漣問中文系提出幾個人,明經道:「提了三個人在研究,比較起來我是最年輕的,可是著作最多,講課最受歡迎。」‘哪還用說。我們也提了三個人,我年紀最大,資格最老,著作也不算少,但是講課總不對學生的胃口。這幾年我從來沒有在課堂上講神怪之事,也算是知過必改。我的希望不大。我無所謂。」「聽說孟先生最近有一篇批評朱元璋的文章,很有趣。是你老兄幫著寫的?」李漣道:「哪裡是我幫著寫的!我不過查查資料,有時一起談談,引出他一些見解。孟先生一定要署上我的名字,本來是不敢當的。」「批評些什麼?殺功臣嗎?」「批評的是朱元璋立儲不當。如果傳位給朱棣,可以少一次戰爭,對老百姓有好處。建文帝年輕,生長深宮,缺乏各方面經驗,又不願冒殺叔之名。成祖雖是次子,一樣是子,不是別的什麼,宋朝還有兄終弟及的例。更因他封藩北平,勢成已久,傳位朱允文,就是一個戰爭的局面了。」錢明經問:「不過,要說的究竟是什麼?」李漣想了一想,說:「從歷史得出教訓,要審時度勢,因勢利導,能避免戰爭最好。——當然,這說的不是外侮。——這一篇文章是孟先生一系列論文的一篇,還有好幾個題目呢,都是宋史方面的。」錢明經見他知道這麼多,心裡有些不舒服。本來自己和孟先生是很熟的,因和惠枌鬧彆扭,不大好意思登門,訊息不靈通了。轉過話題道:「江先生有一篇關於神話的文章發表了,讀到沒有?」「聽說有新見。你近來詩寫得不少,有集子麼?借來看看。」他一直奇怪像錢明經這樣左右逢源的人,如何能寫詩,故此要看。錢明經大喜,說:「有。有。自己釘的。可能有書局要印刷。我的甲骨文研究文章,也要印的。——有人出錢。我要請孟先生作序。」「怎麼不請白禮文?他是正宗埃」李漣說的這位白禮文,是古文字學專家,明經自然很熟。但他為人怪誕,讓他寫序,說不定狠狠把作者冷嘲熱諷一通,故此明經不願惹他。這時之荃跑過來,依在李漣膝旁,把手裡的撲克牌撥過來撥過去,一下一下地吸鼻涕,很有節奏。李漣為兒子拭了鼻涕,吞吞吐吐地說:「現在大家生活都困難,也就是你還差不多。如今滇緬路通了,你更是如魚得水了。」言下甚是羨慕。他撫摸著之荃的頭,看著之荃手裡的紙牌,那是孩子們唯一的玩具。
明經心不在焉地答應著。他經營的這些,照他看都是鑑賞活動。尤其一想到玉器,便想到和玉器有關且令他能夠出書的那個人,不覺有些飄然。他討厭這拖鼻涕的孩子,想往惠枌身邊去。這時一陣蹄聲得得,一人騎馬從芒河邊緩轡徐行,後面還跟著一匹馬,馱著兩隻煤油箱,到集市邊勒韁站住,跳下馬來。
這人一身短打扮,黑緊身衣褲,有些像江湖俠客,腰間插著手槍,面色倒是溫和。他走近李、錢二人,頗有禮貌地問:「請問你家,可曉得白禮文教授住哪點?」見二人遲疑,忙說:「我是大土司派來送東西的,要見白先生。」他一指馬背上的東西,又說了土司的地名。錢明經打量來人,沉吟了一下,料得不會給白先生惹麻煩,便告訴了進村路徑。那人稱謝,上馬而去。
惠枌和士珍說了一陣話,這時走過來問是什麼人。集上已有村民在指點,說像是遠地瓦里土司家來人了。土司如同土皇帝,大家有這樣一點模糊印象,不去深究,各自回家。
似要證實金士珍的話,接著幾天,錢明經安穩在家,沒有出去活動。他只用兩週時間,寫出五篇唐詩短論,又寫了幾首新詩,自己頗為得意,拿給惠枌看。惠枌本不想看,經不住他苦苦哀求,勉強拿在手中,看了幾行,不由得一口氣看完,隨口說:「關於王維的這點意思,很讓人——」未說完停住了,目光停在一首新詩上。題目是「小村夜月」,最後兩行是:「只一盞搖曳的燈,照著我孤零的身影。」惠枌不覺抬頭看他。
「惠枌,我知道你想什麼。」錢明經道,「你想的是,錢明經孤零?笑話!他拈花惹草熱鬧著呢。是不是?」
「你錯了,我想你確是孤零的,因為你只愛你自己。」惠枌放下稿子,仍舊補襪子。
錢明經有些詫異,隨即一笑說:「這就是知夫莫如妻了。這稿子還有別的用處,你能想象?」「沒有興趣。」「那我出去了。天黑回來,不會讓你只有一盞孤燈。」他的口氣很有諷刺意味。惠枌並不在意,心想,真的,其實誰不孤零?誰,心底不是冷的,需要人來捂熱,誰心底不是渴的,需要滋潤。一針紮在手指上,忙用紙拭去血滴,怕弄髒襪子。
錢明經拿著稿子走出門來,他要為升教授去打探訊息。目標是江昉和白禮文家。順路先到李漣家,送詩集。詩都寫在草紙上,還是惠枌手釘的。李漣家在寶台山腳,豬圈雞窩都是以山腳為牆搭出來的。兩扇白木門虛掩,明經正要推門進去,忽聽見一陣誦經之聲,又有香燭和酸菜混合的氣味,知是李太太在聚會。躊躇了一下,還是推開門,見有四五位婦女坐在院子裡,李太太也在其中,低眉合目,發出高高低低的聲音。據說她們唸的是密宗的一種經,明經一直懷疑密宗是否承認她們。當時李漣正在敞間看書,房東在醃菜,大家各行其是,互不相擾。「文漣。」明經叫了一聲。李漣抬頭,忙迎了出來,苦笑著向院中掃了一眼,說:「外頭坐,外頭坐。」明經交了書,說:「多提意見。——你忙你的,一會兒還要做飯,是不是?」李漣道:「自從沒有了之芹,這可不就是我的活!憑良心講,太太是個能幹人,只是——」說著苦笑。
明經的下一個目的地是江昉家。一路思忖幾個被提名人的情況,自覺很有優勢。江昉的房間在樓上,十分狹小,一扇窗對著寶台山,不多的書籍分門別類,擺得整齊,此時江先生正伏在煤油箱搭的書桌上工作,滿案紙張和攤開的書。錢明經鞠了一躬,坐在對面,拿出一盒駱駝牌香菸獻上。
江昉眼睛發亮,接過了,說:「你可真有本事!」忙不迭劃火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江昉很瘦,臉上紋路深而闊,眉毛很濃,幾乎遮住眼睛。他正在寫一篇關於九歌的文章,是他的《中國上古文學史》的一部分。
明經看著桌上的文稿很誠懇地說:「關於九歌的作者,各家意見不一,我看江先生的說法最為可信。」
江先生享受著久違的好煙,似聽非聽。過了一會,把煙戳滅,放在一個瓦碟上,存著等會兒再用,怕說話間燒著浪費了。「有什麼訊息?」問了一句,不等明經回答,自己先說道:「南昌失守後,我軍反攻,說是收復了飛機嘗火車站,到底怎樣了?現在報上訊息有點難以捉摸,得學會看報。」
明經敏捷地說:「看報看字裡行間,這是中國老傳統了。」他不想多討論時事,把幾篇文稿遞上。「暑假裡偶然興之所至,您看看有意思沒有。」江昉接過隨手翻著。他喜歡聰明人,很欣賞錢明經,認為他很有才氣。有才氣又不懶惰,就很難得。不過明經攬的事也太多了,可不攬這些事,哪兒來的駱駝煙呢。
「你關於宋玉的研究,很站得住的。系裡要推薦你。孟先生是贊成的,只是關於甲骨文方面要有人推薦,當然是白先生最權威。系裡討論時希望他不反對。」這位白先生是一位奇人,錢明經渾身解數使用不完,惟獨每次和白先生打交道,心中總有些嘀咕。
「不管怎樣,要去看看白先生。」明經自忖,口中卻說,有文章在隨他怎麼說。
「估計不會有不同意見。」江昉看看瓦碟,說著拿起那半支菸。「現在研究古文字不容易,材料太少。」明經說:「我到雲南後就沒有摸過骨片,還是寫出了文章。」又說了幾句閒話,隨即告辭。
江先生抬起頭,目送明經離開。忽然間,他從椅子上跳起來,口中連呼:「真好,真好!」明經以為是說他的文章,不覺大喜。誰料江昉兩步跨到窗前,指著寶台山說:「真好,真好,多綠!多麼綠!」他是讓寶台山的綠感動了。陽光照亮了深沉的綠色,大片綠色中有幾處鮮紅的線路,那是雲南的紅土地,襯得綠色格外的綠。明經站在樓梯口,順著江先生的思路說:「這一帶地名大都和龍有關,應該有關於龍的傳說故事。」「是呀,是呀。就是呢!」江昉滿臉的得意,幾乎有些頑皮,說:「我近來聽到龍的傳說了,還講給別人聽。等到再傳到我這裡已經完整了許多,你還沒有聽說麼?」明經笑道:「我落後了。」
「那傳說是這樣,有一條龍沒有及時行雨,受到處罰。它的身子化為龍江,鬚鬚爪爪就是那些小河了。江水河水滋養著這一帶的土地,說是九萬年以後,它可以離開人間。」江昉的目光又落在窗外的山上,「這一山的綠簡直是我這小破屋的屏風呢。屏風上畫著龍,畫著各種鳥和花,畫著神話和詩。」江先生顧不得抽菸了,拿起筆來,接著寫。他這學者兼詩人的氣質是人所共知的。明經躡手躡腳下樓去。剛到敞間,又聽見樓上大叫:「錢明經!」便連忙轉身上樓,在門口探頭問:「您叫我?」
江昉點頭,說:「前天在城裡聽了一次莊卣辰的時事講座,這個搞物理的書呆子講得頭頭是道,有分析,有見解。他說德國佔領捷克幾個月了,希特勒不會滿足的,歐戰要起了。」明經笑說:「根據什麼定律推算的嗎?」江先生思路又轉,說:「你說自殺是不是值得佩服?」明經一時摸不準江先生的想法,略有遲疑。江先生等不及,自己說:「當然值得佩服!覺得生之無益,決然一死,需要勇氣。屈原是這樣的。不過更值得佩服的是拜倫,戰死在疆場上!這比壽終正寢好多了。生命的火焰燃燒到最灼熱的時候陡然熄滅,在撞擊中熄滅!多麼壯麗!你記得《哀希臘》中的句子嗎?」
他用英文背誦,發音準確,音調鏗鏘,背了一段,停下來仰天長嘆,又問:「錢明經,你知道我嘆息什麼嗎?」明經仍探著頭,說:「我猜您也想上疆常」江先生大笑,說:「你猜對了一半。」揮手讓明經退去。
明經走出來,馬上把江先生撇在腦後,心裡打點怎樣和白先生說話,決意一定得掌握談話主動權,說明自己的願望。
白禮文家又是一番景象。敞門靠牆掛著幾隻火腿,下面扔著木箱和麻袋,明經馬上猜到火腿的來源。屋裡炭火上坐著砂鍋,噗噗地冒熱氣和香氣。那是白先生最喜愛的雲南火腿燉鮮肉。雲腿是他四大愛好之一。聽差老金坐著打盹兒,明經咳了一聲,老金猛一激靈,揉揉眼睛:「哦,是你。」白禮文的父親是成都大地主,這老金是從家裡帶出來的。先跟著到北平,然後跟著逃難。
「白先生起來了?」這是下午四點多鐘。
「看一下嘛。」老金往敞間後面去了一轉,出來說,「叫你呢。」他對誰都是這個口氣。
錢明經走進去,這間房比一般房間大,堆滿了書和雜物。有人形容白禮文的住處發出的氣味,像存著幾十只死老鼠,其實還要複雜得多。牆上和破箱子上貼了幾張書法,倒是龍飛蛇舞。寫字本也是他的愛好,抗戰以來少有這種心思了。在雜物和書中間,佔據主要位置的是一張床。白禮文此時正躺在床上吸鴉片煙。看見明經進來,說道:「吸一口?」欠身遞過煙槍來。明經鞠躬不迭,退到牆邊跌坐在一堆破爛上。「好的,就坐在那邊。」白禮文自管吞雲吐霧。這是他的另一大愛好,是在四川家裡當公子哥兒養成的習慣,一直受到大學同仁的強烈反對。在北平時戒了一陣,到昆明以後故態復萌。他振振有詞地還擊各種批評:「難道怪我麼?只怪雲南的煙太好!」這時他已差不多過足癮,放下煙槍坐起來,精神百倍。
精神足時,便要演習第三大愛好,那就是罵人。白禮文罵人不分時間地點,不論場合聽眾,想說便說,有時一句話說了一半,想停便停。課堂上也是他的罵人陣地,學校當局對他簡直沒有辦法。
秦巽衡、孟樾等人主張學校要相容幷包,不拘一格網羅人材,白禮文的古文字知識無人能及,也就對他睜一隻眼合一隻眼。誰也不知道他的知識從何而來,他不像別的先生們進過中外名牌大學,他常說文憑對他沒有用,他憑的是真才實學。他從四川出來時年紀還輕,到明侖任教以前,在一個考古隊工作,用他的話就是幹那挖人家祖墳的勾當。在一次開掘中挖出些瓦片,上有怪字,都被一位特聘的古文字學家給解了。當時有一個淘氣學生,撿了村野間一塊普通瓦片故意考那位專家。專家沉吟半晌,不敢說那些紋路是什麼。白禮文在旁喝了一聲「休要魚目混珠!」嚇得那學生說出真相。以後又有類似的事,證明白禮文才學不同一般。進了明侖以後,發表不少專著,都有獨到之處,只是幾大愛好令人難忍。孟樾等有時議論說,獨行異節,也不能太離譜。也有人說他解決問題是碰巧,其實,他看見了學生檢瓦片,才解決了瓦片問題。這就不得而知了。
錢明經準備在白禮文說話之前先發制人,說出來意,不然就很難插嘴。「白先生,我來找您有要緊事——」一句話未完,白先生一陣咳嗽把話打斷了,等咳嗽過後,馬上搶先說話:「昨夜晚我做了一個夢,夢見一群日本工八蛋拿機槍掃射,我前頭站的是蔣委員長,他轉身揮手讓大家逃。光頭裡有啥子主意?就是逃嘛,躲起嘛,藏起嘛,如今逃到馬廄豬圈邊,還要講課,做學問。孟弗之他們精神好,精神總動員了呀。莫要看老孟他一本一本出書,砂子堆山,成不了事啦。江昉更是小兒科。什麼不失赤子之心,童心未泯,就是沒有長大,不成熟嘛。錢明經搞甲骨文好有一比,坐著飛機看螞蟻,你看見啥子?」這些類似的話他常說,同事們並不介意,但是下面的話就讓人不得不反對了。「抗戰!抗戰!抗戰就是了,咱們這彎彎曲曲當不得機槍大炮,教給學生有啥子用場?」同仁們對他這種論調時常駁斥。孟樾多次在公開演講中說:「保衛疆土,當然重要,儲存以至於繼續發揚中華民族的文化同樣重要,我們的精神家園只能豐富擴充套件,萬不可失。」這些話對他如同耳旁風,仍是怪話不斷,其實他很愛他的古文字研究,如果真讓他放棄所學,他是決不肯的。
白禮文滔滔不絕地說著,忽然敞間傳來一陣響聲,很像警報。他趕忙下床找鞋,「鞋呢?鞋呢?」一面說一面用腳在地上劃拉。錢明經也幫著找,很快找到,白禮文趿拉著鞋往外走。
「這是上哪兒?」明經問。「跑警報!」有促狹人說這是白先生的第四大愛好。白禮文直往外衝,和老金撞個滿懷。老金說:「是水壺響。上回鬧過一次了,這壺有點子怪,老爺不記得了?」白禮文定定神,看見敞間炭火上坐著水壺,火腿砂鍋已拿下,放在一旁。於是恍然大悟,用頭從左至右劃一個圈,深深吸氣,說:「香氣跑走了,可惜呀可惜。」仍趿拉著鞋回到床上坐下。明經不等他坐定,直截了當說明來意。白先生鬧著眼睛,又用頭劃了一個圈,說:「你是要當教授?哈哈,教授有啥子好當?我看你還是跑跑滇緬路,賺幾個錢。這錢好賺呀,是個人就行!」錢明經大聲說:「聽說白先生熱愛古文字研究,怎麼叫我去跑滇緬路?莫非是怕我搶了你的飯碗?!」白禮文一愣,大睜了兩眼,冷笑道:「我是怕丟飯碗的人麼!兩擔紅米有什麼搶頭!至於學問中的奧妙,那些彎彎曲曲,你想搶還搶不去呢。」「白先生的學問誰敢搶!像我們不過在門口看一看,怕連門都找不著呢。就拿女子的女字來說,本來樣子像一個人坐著,被繩子捆住,有人偏要抬槓,我看白先生的見解了不起!」白禮文聽說,精神大振,用手指蘸了唾液在桌上畫著,讓明經看。雖說仍摻雜著罵人,卻主要說的是學問。明經心裡說總算說到正題了,便就白先生所談,也發表意見。白禮文很高興,說:「無怪乎都說你是聰明人。」明經趁機提出請白先生寫出對他評教授的意見。白先生點頭,算是答應了。這時老金進來擦桌子,端上砂鍋。明經連忙告退,白禮文早就盯住那砂鍋,口中哺哺有詞,說的是:「今日煮的香稻米,雲南特產,可吃過?瓦里大土司送的。他約我給他家老太太寫墓誌銘,一趟趟送東西,算是定錢。可他老太大還硬實著呢。多得點定錢才好。——你留下嘛,用一碗?」白先生表示留人吃飯,真是破天荒。明經連聲說,不必不必。心想誰還沒有吃過香稻米!
明經趕忙走出院門,他那聰明腦袋也覺混亂。「跑滇緬路!笑話!」他想。別看我各樣的能耐有一點,這古文字和詩的研究我是不會放棄的,這教授的板凳一定要坐,哪怕冰冷鐵硬!
明經走出小巷,不想回家,沿著芒河緩步而行,暗自思忖,「說我跑滇緬路!」「白老頭的話當然反映一些人的看法。豈知我做別的事,不過換換腦筋而已。我雖然分心,比你們專心的並不差。」他常懷著這種心情,就是比一比,和別人比,和自己比。他的外遇的癖好,潛意識裡也是要把「她們」比一比。
晶瑩的河水安詳地流著,夕陽的光輝在水面跳躍。戰爭似乎忘記了這個小村。一群暮鴉飛過,灑下一陣聒噪,倒顯得周圍分外靜了。
芒河轉彎,一排樹屏風似的站著。從樹後轉出三個人,迎面走來。其中之一是文科研究所一位姓魏的老職員,招呼道:「喂,錢,你看誰來了?」「啊?哦!」明經不覺大叫一聲。
第三節
迎面來的人站住了。另兩人一男一女,俱都黑瘦乾枯,一副風塵僕僕的模樣。他們微笑,伸出手來握,仍然彬彬有禮。
這是衛葑和凌雪妍。再不是婚禮上的景象了。那一對漂亮人兒不知何處去了。昆明的人還沒有變得這樣多。「你們?是你們!」明經雙手握住衛葑的手,眼睛打量著雪妍的變化,暗自嘆息。
衛葑說:「我們從貴陽來,乘長途汽車。昨天上午到的,已經跑了兩次警報,今天沒等解除就往這邊走。走了三個多鐘頭。」「我們挺好的。」雪妍加了一句。
「當然是去孟家了,是吧?走這邊。」
老職員說:「他們住大戲臺,我從祠堂街來,就一起走了。」「多謝帶路,不然難找呢。」雪妍說。
他們一路說話。衛葑說他們先到阜陽老家,然後到重慶,在貴陽也停了幾個月。一下子兩年過去了。「我們籌不到路費,不然就早來了。」這就是衛葑這一段公開的履歷。
他們走過一個巷口,明經指一指,「第二個門便是。」自和老職員走開了。
衛葑夫婦走到門前,聽見一陣清脆的笑聲,是嵋!又有孩子在叫「娘」,是小娃!他們互相看了一眼,整整衣襟進了門。
敞間裡兩家人正在吃飯。一邊較大的矮桌周圍坐著趙二一家人,包括那隻貓。緊靠樓梯腳下在小桌邊圍坐的是孟家人,除了峨。趙二在講什麼,引得嵋笑。小娃要講《西遊記》,先請娘注意。這時大家看見有陌生人進來,趙二站起,問:「找哪位?」嵋忽然跳起,撲下臺階抱住雪妍叫道:「你是凌姐姐!」大家頓時亂作一團,互相招呼,互相問話,還有趙家人熱心張羅:「可請過了?這邊請嘛。」請過就是吃過的客氣用語。他們三下兩下吃完,讓出桌子。
雪妍拉住碧初的手,眼淚撲簌簌掉下來。勉強笑道:「見五嬸就如同見到家母一樣,什麼苦處都想起來了。」
「先吃飯再說。」碧初、弗之看見他們都十分高興,又見那乾瘦模樣,不免心中悽然。碧初馬上想到雪妍會知道呂老人逝世的情景,但她很鎮定。「還是先洗臉吧?」嵋和小娃忙著拿盆倒熱水,趙二嫂還特別從樓上拿下來一個熱水瓶。不一時碧初讓大家坐下,自己在一旁烙餅,炒雞蛋。兩個孩子繼續吃碗裡的紅米飯,並不向大桌看一眼。「五嬸,」雪妍道,「我們也要吃紅米飯。」弗之笑道:「你們只管聽指揮,連我也是一樣。」大家且說話。
話題從最近的長途旅行說起。乘長途汽車實在擁擠,山路顛簸,再加上時常拋錨,不能按時打尖,看見飛機也不敢開,只能停在路邊樹下。有一次車壞了,在路邊停了兩天,前不搭村後不著店,大家餓得發昏,都把帶的食物搜刮出來給司機,怕他餓壞,開不了車。衛葑說著嘆道:「中國人受的苦難太多了,這真算不了什麼。」碧初道:「雪妍自幼嬌生慣養,如何經得起這些。」雪妍笑道:「人的韌性很大,到哪一步說哪一步,沒有受不了的。我們經歷的事三天三夜也說不完。」她口唇開合時有亮光一閃,那牙齒仍然雪白。
趙二過來說大門上頭有一間擱傢什的房,架有木板,夠兩個人睡。大家感謝不迭。一時飯畢,嵋負責洗碗,小娃當然幫忙。大人們上樓,葑、雪見一切雖很簡陋,卻很潔淨,因說:「這樣的亂世,能有一間房可以避風雨,令人生羨。」碧初望望弗之,自問雪妍何時離開北平,雪妍道:「我是去年十月份到河北鄉下。」「想必知道先父的死因?」碧初顫聲問。雪妍站起來,說:「五嬸知道了?」弗之說:「收到訃告,只不知過世的原因。」雪妍道:「我常在考慮這事,想著見了你們怎麼說。」「照實說。」弗之撫著碧初的肩。雪妍清楚地說:「他老人家是自荊」眾人都站起,弗之重複道:「是自盡!」這正是他估計的。碧初淚落不止,桌子溼了一大片。雪妍遂說了呂老人不肯出任偽職,敵人逼迫,乃以一死抗拒的情況。又說:「家父參加辦理後事,回來說呂老先生捨生取義,義薄雲天,後輩學不到了。」說著也流下淚來。碧初忽問:「那棺木呢?停在家裡?」雪妍略一遲疑,說:「日本人怕有假,開棺驗後,運出火化了。」「燒了!」碧初反而不哭了,冷笑一聲:「倒也乾淨!」
大家沉默半晌,雪妍哭道:「五叔五嬸不知道,我爹爹他生不如死,出任華北文學藝術界聯合會主席了。」弗之、碧初一愣,碧初見她穿著藏青粗布旗袍,兩手捂住臉,手臂從寬大的衣袖中露出,真是骨瘦如柴,頭髮雖梳得平整,卻如枯草般幹黃。心中難過,忙扶她坐下,只道:「好孩子,好孩子。」衛葑握住雪妍的手。弗之在小屋內踱了幾步,大聲說:「京堯性格軟弱,絕對應該和我們一起出來!」他停了片刻轉身,說:「老一輩的人過去了。還是說說我們自己的事吧。」碧初卻問趙蓮秀等情況。雪妍說了,還說她帶了呂香閣同行。碧初微驚,道:「帶了香閣?她在哪裡?沒有給你們惹事嗎?」「惹事必有生事的土壤,」衛葑沉恩地說,「說來話長,只能說個大概吧。」
一時嵋和小娃跑上樓來,碧初打發他們在裡間睡了。四個人挑燈長談。
衛葑於一九三七年七月逃出北平,先在河北一帶游擊隊做點文書一類的事,入秋後和一批抗日學生一起到延安。大家滿懷愛國熱情和革命抱負,覺得延安的天格外藍,延河的水格外清,走在街上穿著一色灰布制服的人都很親。在招待所住了些時,同來的人大都或工作或學習,分配了去處,只有衛葑,遲遲沒有安排。熟人議論,說衛葑已是教師,且是理科,在北平做過地下工作,必有合適的事。又過了些時,組織上找他談話,確定他任抗大文化教員。負責談話的人叮囑:「你不只教文化,也要向工農兵學習。」當然了,衛葑十分同意。
他的工作很忙,教的是相當於初中的數學。學員們自十六七歲到三四十歲不等。有幾個從長征路上過來的小鬼,十分聰明,雖沒有上過幾天學,領悟迅速。衛葑自編了幾套教材,給班上不同程度的學員。他並不覺得做這些事是大材小用,只覺自己不會打槍種田,能間接起些作用也很好了。他很認真,幾乎有一種神聖感,這些學員將來都是部隊中各級軍官,是要打日本鬼子的!學生也很歡迎他,說他講課明白,沒有架子。他的生活簡單,頭腦也儘量不去想複雜的事。過去的日子愈來愈淡漠,只有雪妍的影子深刻在他心間。
在各機關中,除了他已是助教,還有北平、上海、天津來的青年教師,大家不免多在一起談談講講。有人戲稱這幾個人是教授俱樂部。一天晚上,幾個人沿著延河散步,談論了一陣時事,因為訊息少,可談的也不多。一個上海人從口袋裡掏出幾個棗子分給大家,不免說起吃來。每個人都有自己特別懷念的食物,北平來的懷念涮羊肉和豆汁,上海來的懷念那極細極糯的一碗兩個大湯糰。說著說著,話題轉到當前他們每天往肚子裡送的飯菜。一個說:「我們吃的是大灶,不知中灶、小灶怎樣。」一個說:「讓你吃大灶,你就不要管別人。」那一個還說:「可我們已經不是學生,也算各有專長,總該有點區別吧。」一位上海來的丁老師說:「吃什麼我倒不在乎,只是一律要向工農兵學習,大會小會檢查思想,有點受不了。我來這裡是要貢獻自己的知識,不想這裡最不尊重知識。」這話一齣,大家忽然沉默下來。過了一會,一個天津來的文藝理論家說:「只有知識不行,得有正確的人生觀、世界觀。也只有向工農兵學習,才能走正確的路。」老丁笑說:「你可知道列寧說過,嚴重的問題在於教育農民?」話不投機,說了幾句,也就散了。
不想過了幾天,老丁所在單位開批判會,吸收「教授俱樂部」的人參加,會的內容是幫助老丁,教育老丁不要以為有點知識就趾高氣揚,只有接受工農兵再教育才是革命的路,抗日的路。批了一陣,有人提出教授俱樂部的問題,說這樣的小圈子對革命事業只能起腐蝕作用,「俱樂部成員」都聽得一身冷汗。主席讓衛葑發言,衛葑敷衍了幾句。又過了幾天,老丁來找衛葑說要離開延安。雖沒有明說,言下之意是勸衛葑也作考慮。後來「俱樂部」又走了幾個人。衛葑好幾夜未能入睡,坐起來思索,眼看著窯洞外的月光愈來愈濃,又愈來愈淡。他也認為不尊重知識是不對的,但這一點遲早要改變。難得的是這裡有一致的理想,除了打倒日本帝國主義的近目標,還有建設人人平等的社會主義的遠目標。他的物理學做不到。他還要再看看。
此後,衛葑不大和原來圈子的人來往了。倒是和學員們有時一起到田間勞動,談談講講,頗為融洽。一天,他上完課,在樹下一塊大石頭上給一個學員講代數題,有人朝他走來,拍拍他的肩,說:「是衛葑同志麼?」衛葑站起來,見是在北平領導他的老沈,不覺大喜。老沈在北平時在中國大學有學籍以掩護工作,看上去已是三十多歲。衛葑曾和他有數次聯絡,最後聽他安排完成了聯絡任務,逃出北平。老沈微笑道:「我們見過幾次的,我怕你不記得了。」遂說了現在的名字,那是最近公佈的管理機關事務的負責同志的名字。他們握手。老沈說:「我知道你是可靠的同志。」他似乎對衛葑各方面都很瞭解,並沒有問生活習慣不習慣等一般的話。衛葑說:「如果能安排出時間,我想和你談談。」老沈道:「我找你。」說了幾句時局,便走開了。
又過了幾天,另一位負責同志找衛葑談話,說無線電臺需要技術人員,要調他去,他是學物理的,可以用上自己的知識。衛葑忙宣告他研究的是光學,並不懂無線電,負責同志似信非信地看了他一眼,說堂堂的大學研究院畢業,不會弄個無線電,豈不笑話,試試吧。衛葑想想確也不難,便答應了。當天搬家,搬到山坡高處,這有些象徵的意思,他升級了。安頓好行李,便去見臺長。正好電臺壞了,幾個人正在檢修,說是已修了兩天了,見他來,都很高興。衛葑馬上參加戰鬥,約用一個小時,俱已修好。他很快熟悉了工作,提出一些新辦法,電臺得以長期正常運轉,向全國各地發出延安的聲音。衛葑想起抗戰初起時,他收聽共產黨的文告,傳送各家,心情何等緊張,何等興奮!現在居然為正常轉播訊息出一點力,卻不覺得怎樣激動。他還特別謹慎小心,絕不過問自己工作範圍以外的事,並仍在抗大教幾節課,讓自己對各方面都有些距離。
當時各地來參加革命的青年不少,年輕人朝夕相處,難免有感情糾葛,有的發展順利,成為夫妻;有的不能成,又不能散,十分苦惱。有好幾個女青年看上衛葑,常來他的窯洞。衛葑很煩,用毛筆寫了一張衛葑、凌雪妍結婚啟事,那是三七年七月北平各報刊登的,用木板做了一個框,裝起來掛在牆上。但是紙上的雪妍威力不大,還引人問個沒完。衛葑原想雪妍受不了革命生活,這時生活較安定,便想無論怎樣,還是在一起好。
一個傍晚,衛葑從抗大回來,路上迎面走來一個人。因在坡上,顯得格外高大。頭髮全向後梳,前額很寬,平靜中顯得十分威嚴。那人見衛葑走上來,問:「學生子,做什麼工作?」衛葑答了。那人又問:「需要介紹我自己嗎?」「不需要,當然認識您。」「那麼,介紹你自己吧。從哪個城市來?」衛葑—一說了,不想那人一聽明侖大學,倒有點刮目相看的意思,緊接著問:「我問你一個人,不知可認識。——孟樾,孟弗之,可認識?」衛葑很感意外,說明侖大學的人自然都知道孟先生。對面的人說:「我倒是想找他談談,不談別的,就談《紅樓夢》。」說著哈哈一笑,走過衛葑身邊,說:「把愛人接來嘛,何必當牛郎織女!」
衛葑當時並未把這話當最高指示,仍在躊躇。有一天,李宇明忽然出現在他的窯洞,才最後決定接雪妍來。
李宇明常跑平津一帶,任務是運輸各種藥物和生活必需品。新郎和伴郎見了面,兩人感慨地對望了片刻,宇明第一句話便說:「我到香粟斜街去過幾次了。」接著說了呂老人的死,凌京堯出任偽職的情況。衛葑說:「太老伯令人敬佩,凌某不離開北平,這是必然的下常只是雪妍,雪妍怎麼過!一定得接她出來!」
「我去!」李宇明慷慨地說。
於是,就有了「雪雪,你來!」的字條。過了好幾個月,才到雪妍手上。
雪妍把這幾個字印在心上,銷燬了那紙條。她和呂香閣隨李宇明順利地經過安次縣,又坐大車騎毛驢,到達一個偏僻的、三不管的小村。
一路上,雪妍對一切都很鎮定,對有些盤問不動聲色地回答,對簡單惡劣的食住都無怨言。尤其是中途在一個小鎮上,香閣病倒,在炕上躺了兩天,不思飲食。雪妍像一個真正的護士一樣照顧她,高價買了一點白麵為她做一碗麵糊,灑一點鹽、香油和蔥花,稍區別於漿糊,勸她無論如何吃下去。香閣吃了,有點精神,嗚嗚地哭起來,說早知道這樣,還不如在北平不出來,在老家也沒有受這樣的罪。雪妍強打精神耐心地收拾張羅。見鍋裡還有點麵糊,讓李宇明吃了,宇明覺得這是他一生中最好吃的東西。
上路時僱到一個小毛驢,雪妍讓香閣騎,走了一陣,宇明建議輪換,雪妍還不肯騎,香閣跳下來,硬扶雪妍上驢,輕輕說了一句:「衛太太,你是好人。」
望著雪妍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宇明在心裡說:「你是聖母。」
走了兩天,香閣完全好了。仍然對李宇明很殷勤,對雪妍也很照顧。她本是機靈人,想做什麼,自然能做好。但她不時流露出驚訝和失望,她提出「人往高處走」的說法來討論,不懂淩小姐——衛太太怎麼能吃這樣的苦。
雪妍當然是凡人,環境對她是巨大的考驗。她最不能忍受的是小店裡小蟲的騷擾,還有就是無處下腳、甚至遮攔很少的廁所,眼淚有時禁不住奪眶而出,她只能趕快拭去,不然會生凍瘡。她並非不覺得苦,而是她的心能戰勝這些苦。她是奔著她的那一半,奔著團圓去的,也是奔著收拾破碎山河的理想去的。她不是凌京堯的女兒,她是衛葑的妻子。那就意味著對農村粗糙的生活有一種強烈的同情。
雪妍無法向香閣解釋這些,有時說一些抗日的道理,似乎都是教條,香閣只撇撇嘴,笑一笑,笑容仍舊璀然璨然。漸漸地,李宇明有些懷疑她去解放區是否合適。她在機靈活潑之下,似乎有一種已經凝固的東西,不像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
李宇明一直送她們到目的地——這個山坳裡的小村。這裡是轉運站。宇明臨別時向雪妍交代了要注意的事,說香閣如不能去延安,想辦法去後方也好。那天正下大雪,天上地下一片白,雪妍送他到街口,有些擔心這樣的天氣上路太難了。宇明不能等,他已經耽誤許多時間,為了衛葑和雪妍,也為了多增加一份力量。現在他必須走,還有任務。只是下一段和雪妍同走的人不知什麼時候到,她要應付周圍的一切。不過雪妍讓人放心,她這樣聰明,這樣勇敢,而且,——這樣美。
雪妍穿著路上買來的紫紅色棉布小襖,站在雪地上,望著他。「多謝你,李宇明。路上要多加小心,我也替衛葑說這句話。」她微笑,伸出手來告別。李宇明握住這溫柔的小手,忽然俯身,在手背上吻了一下。
雪妍有些吃驚,並不見怪。她知道他們是多麼苦,多麼需要溫情。說:「我知道的,你是我們的真正的朋友。」
「你不知道。」李宇明在心裡說,微笑著向後退了一步,轉身從山坳裡走出去,留下一串腳印,很快被不斷飄下來的雪覆蓋了。
凌、呂二人在一戶農家安身,等候衛葑下一步安排。這戶農家姓王,有一對老夫婦,兒子冬天出去跑小買賣。一個極矮的似乎沒有發育好的媳婦,帶著孫子拴柱,每天在炕上納鞋底。針腳勻淨細密。雪妍很羨慕,說做一手好針線是一種美德。香閣說:「那比識文斷字容易多了。我也好些年不納鞋底了。等到了地方,」——她說著遲疑了一下,因不知道這地方在哪裡——「我給您和衛先生各做一雙鞋。」雪妍說:「怕還要拜你為師呢。」媳婦做飯,雪妍常去幫忙或幫著照看孩子。香閣反對,說:「咱們是給了錢的。問她見過這麼多錢嗎!」媳婦聽見了,斜眼看了她一眼,沒有接茬。雪妍沒有帶一本書,雖有紙筆,也不敢寫什麼。幫忙做事,心裡倒覺舒暢些。還用粗線給孩子織背心,她心靈手不巧,湊和織起,給孩子穿上,王家三個大人都很高興。
香閣不肯做事,每天出去串門,也可以說是在農村做調查研究。一天,媳婦對雪妍低聲說:「和你一起來的姑娘說你是地主家小姐,她是使喚丫頭,這話可不好埃」那時地主還未被批鬥,但已經漸不時興。雪妍忙道:「我家不是地主,是教書的。再說我一人出來,和家裡已經沒有關係。」媳婦點頭說:「知道,知道。你是萬里尋夫,家裡不讓出來,經過三擊掌的,王寶釧似的。」後來雪妍婉轉地要香閣少串門,少說話。香閣收斂了幾天,更變本加厲地走動。不只自己出去,還有些人上門來找。王家人很覺討厭,和雪妍說,最好和村長商量,換一家住才好。雪妍求情再三,才勉強獲准住下去。
轉眼年盡歲除。一天,雪妍在炕上呆坐,忽聽門外有男子的聲音,以為又是找香閣的人,卻聽王家媳婦跑到院中,那人也進門了。媳婦催著拴柱叫爸爸,原來是王家的兒子回來了。雪妍撩起權作窗簾的花布片,見王家兒子揹著一個籮筐,手裡拿著一個撥浪鼓,遞給拴柱。孩子拿著,歪著頭遲疑了一下,張手要抱,那人抱起兒子,口中叫著爹孃,在輕輕的鼓聲中,和媳婦進屋。雪妍看得淚流滿面,強忍著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不久香閣回來,知道了便往北屋去看,就聽見她有說有笑的,一會兒回屋來,說王家高興得不知怎樣好了,打了二兩酒,我還喝了半盅呢。又說王家兒子長得不錯,比他媳婦強多了。雪妍笑道,你倒是看得清楚。
王家兒子名喚王一,起這樣的名字無非是為了省事而不是為了深奧。自從他回來,這院子變了許多。歪倒的牆修起來了,母雞咯咯地很有精神。香閣也不大出門,常幫著小王夫婦做這做那。雪妍整日枯坐,度日如年,只盼著有人來接。
春天不知不覺來到山谷,村邊的小河化出一個個圓洞,坡上垂下的冰凌一點一點滴著水。雪妍暗自籌劃,再過些時如果還不見人來接,便要離開這裡去西安,再設法聯絡。她和香閣商量,香閣一笑說:「怎麼這麼巧。我正盤算走呢。不過不是和你一起,是和王一。王一帶我走!」她很有幾分得意,把頭一揚,眼睛亮亮的。雪妍先一愣,立刻鎮定了,問他們怎樣走法。香閣說她也不知道,反正有王一帶著。
雪妍知道她無法管束香閣的行動,也不想求她,乃向王一打聽路。王一指出可以往西到山西,雖是一路大山很難走,卻是安全。他很坦然地說香閣要和他一起走,他們還往縣城去販貨,不到山西。王一果然身材勻稱,眉目端正,人很精明。北方農民大概因有各民族混血,得到許多優點。當晚雪妍聽見王一夫妻吵架,矮媳婦哭訴:「你是中了邪了!哪有跑買賣帶個女人的!你就不看看那是什麼妖精!把我們孃兒倆連咱的爹孃都能吃了!」王一很平靜,只說人家讓幫忙帶一帶,你多什麼心!雪妍聽著,很替這小院中的幾人擔心。
香閣要自行其是,話已挑明。這幾天對雪妍分外親熱,她的道理是,不知哪天再見著,別讓孟家人記恨我。搶著給雪妍端湯倒水,雪妍十分感動。叮囑道:「你路上雖有小王作伴,一切要自己小心,做事要合規矩。小王一家人,老的老,小的小,要勸他回來。你還是往後方去找五嬸最合適。」香閣應聲道:「我不投奔他們還投奔誰?」雪妍拿出一百五十元給她做盤費,她並不推讓,伸手便接了。又問:「那件紫紅小祆您穿不著了,我穿走吧?」雪妍點頭,看她拿針線笑吟吟地把錢縫在衣襟裡,心想以後自己一人留在這野谷山村,出什麼事誰也不知道,真是心亂如麻。
又過了幾天,香閣對雪妍說:「村長請你去一趟,想是有什麼訊息了。」雪妍急忙揀了一根柴禾拄著,走過短街上一攤攤泥水,去到村長家。村長詫異道:「沒有啊,沒有找你。想是傳錯了。」雪妍忙趕回來,想問個究竟。不料還沒有到門口,就見矮媳婦在門前跳著腳哭,老王夫妻在勸。原來王一和呂香閣已經走了。
幾個月無話,事情說來就來。第三天,村長忽然帶了幾個學生到王家,他們便是李宇明安排和雪妍同行的伴,其中兩個女學生是天津的,兩個男學生是東北的。「天無絕人之路。」雪妍想著,簡直有點受不了久盼的希望來到眼前。
村長說開春了,敵人可能要掃蕩,讓他們快走。雪妍臨行前給了王家一百元,老夫妻千恩萬謝,說除了嚼穀,還夠他們的棺材本了。雪妍叮囑要讓拴柱唸書。矮媳婦哭著說:「各人是各人的事,我不怪你。」雪妍眼圈紅了,他們都應該怪誰呢!
東北學生老邢知道路,果然是向西翻山到山西。當時的二戰區屬閻錫山管,那裡有招待站接待各方抗日力量,有長途汽車通往各個城鎮。大家有這個目標,精神振奮地告別了王村。路愈走愈難,愈走愈險,不只大石小石坑坑窪窪,還到處是水,投宿時都成了半截泥人幾。一個女學生腳上起了泡,紅腫了,坐在路邊哭。雪妍在旁勸慰。老邢對雪妍說:「聽說你是北平首富人家的掌上明珠,你倒不怕吃苦。」雪妍微笑不答。第二天傍晚才上到山樑。見遠處幾個山場裡一片片火光,把山都映紅了。看著看著,東北學生忽然叫道:「這是日本鬼子掃蕩啊!那邊著火的不是王村麼!」大家明白過來,也只有站著看的份兒,不知怎樣才好。一個說,快走到根據地吧,好早點參加抗日工作。雪妍想房東家的老小不知怎樣。後來知道,這次敵人突襲七個村莊,所到之處雞犬不留,老王夫婦俱已遇難。只矮媳婦帶著拴柱和村人逃到山裡,為王家留下一條根。
雪妍等緊趕慢趕走了十來天,到了一個市集,居然有幾家飯鋪,燈火暗淡,卻也令人感到溫暖。東北學生說吃點熱湯水吧。大家進屋來,一個學生見桌上擺了好幾個瓶子,拿起一聞,是醋,不由得大聲說到了山西了!大家都拿著醋瓶又看又聞。雪妍坐下來,覺得頭昏眼花,連看醋瓶的力氣也沒有了。一會兒,覺得身邊有人坐下,離她很近。她勉強轉臉看時,立刻揉揉眼睛,再仔細看,隨即撲倒在那人肩上,暈了過去。
是衛葑!衛葑來接她了。
衛葑在電臺一段時間,工作出色。但不知哪兒出了毛病,臺長對他頗存戒心。背地裡說,漢奸的女婿怎能留在如此重要的機構。不久老沈對衛葑說,晉西北開拓根據地需要做宣傳工作的人,你去吧,也可以鍛鍊自己。衛葑沒有意見,想著雪妍從山西那邊來,正可以去接她。又過了幾天,老沈說,有了新安排。現在解放區的青年很多,有些可能仍適合在國統區工作。你原是明侖大學的教員,還到明侖,可以在學校裡擴大影響。他拍拍衛葑的肩,又說,這對你再合適不過,我都為你高興!並且同意他先往二戰區接愛人,再往昆明。
衛葑和雪妍在昏黃的燈光下居然辨認出對方。老邢弄清原委,忙想辦法給他們找了一間房,讓雪妍休息。雪妍醒來,見衛葑俯身看著自己,一手撫著她的頭髮。兩人明知這不是夢,卻仍覺是在夢中,都用力握著對方的手。生怕稍一鬆開,一切便會消失。
「五叔、五嬸。」衛葑對弗之夫婦說,「我們到了一起,一切困苦都沒有那麼嚴重了。」
大公雞在院子裡引頸而啼,豬們起來走動。天已亮了。
流不盡的芒河水
葑,我是在和你說話。這是近半年來我們第一次分開,你隨莊先生送學生到鄰縣去,今天已經是第九天了,我覺得是太久了。想想以前分開的日子,真不知怎麼忍受過來。
芒河的水很清,流淌疾徐有度,你發現嗎?它愈靠近城流得愈慢。在這條河邊,我們終於有了一個家。站在家門前,可以看見這條在綠樹間流動的河水,我們沿著芒河走到龍尾村,找到了親人,又沿著芒河找到了安家的地方。
見到莊先生和玳拉,你一定會描繪我們的新居。這小小的西廂房雖然破舊,卻足以蔽風雨。別忘了我們隔窗可見一畦彩色的花。那是鄰居的邪花園」,米先生和米太太是善良有趣的人。本來莊家希望我們住到西邊去,那邊有房子。其實落鹽坡很理想,離五嬸又近。
你說我像一個持魔棒的仙女,使我們的小窩不斷地變化。告訴你,在你離家的這幾天裡,我們的家又在變。十幾個湊來的煤油箱做成我們的床、桌、凳,現在還有沙發!沒想到吧?那隻兩面缺板的木箱鋪上幹包穀葉,蓋上一塊布,我坐著實在舒服,像搖籃一樣。可惜你坐不進,勉強坐進去怕就像上了夾板了。兩隻箱拼成的桌,鋪上米太太送的花桌布,打了縐邊的,當中是一個大肚子瓦罐,擠滿野花。你回來一進門,一定會反覆地說:「我們可愛的小窩!我們美麗的家!」葑,我們能生活在自己的國土上,能自由地佈置這一小塊簡陋的地方,在這充滿苦難的世界裡,眾多的不幸人之中,我們真是一對幸運的鳥兒。
該把新的生活告訴我的父母,可是我的父母在哪裡?我已經從心上把他們挖去了。那裡便是一個巨大的、無法彌補的洞,盛滿了血淚和苦澀。你有時拍拍我的頭,說,只管想他們,只管向他們訴說,血緣是割不斷的。你是寬容的,大度的。我卻無法消除那尖銳的痛苦。
雪雪,你恨我麼?聽見爸爸呻吟麼?
我聽見爸爸在問。
我親愛的父母,可憐的雙親埃我是雪雪,我不是亡國奴,我是自由的雪雪埃若是還在北平家裡,我大概不會工作。表面的舒適實際是個大樊籠。現在我要工作,而且就要找到工作了。葑,你不為我自豪嗎?這是我要告訴你的最重要的事。你走的第二天,我去看五嬸,遇見夏正思,他和蕭先生一起過來走走,談話間說起外文系需要法文教員,夏正思除幾門英文課外,還要教法文,他一直想找個人幫忙。他隨意問我,學過法文嗎?我鼓起勇氣,說「是的」。你知道爸爸認為那是最美的語言,教我從小學的。中學畢業後,那兩年在巴黎的生活,雖然上的學校並不嚴格,也幫助了我。我們用法文談話,談了約半小時,我居然應付自如,要用的都想起來了。夏先生高興地問:「你喜歡詩嗎?」「喜歡的,可是對我來說,已經太遙遠。」他說:「怎麼會呢,詩,永遠不會離開人的。」他念了一段繆賽的詩,「今晚,我經過草原,/看見在小徑上,/一朵花兒在顫抖,枯萎,/那是一朵蒼白的野薔薇。/有一朵綠色的蓓蕾在它身旁,/在樹枝上輕輕搖盪;/我看到一朵新的花在開放;/最年輕就是最美麗:/人也是這樣,永遠日新月異。」問我誰是作者。我答了,而且說出題目《八月之夜》。他和我握手,說:「我想你能勝任,我要推薦你!」我多麼幸運!
過了兩天,我交了一篇作文,寫的是落鹽坡這個小村,許多想法都是嵋的,你能想象嗎?我用法文把它們表現出來,是那麼合適,我自己送進城去,夏先生看了很是讚賞,他領我去見系主任。他的名字似乎是王鼎一。王先生瘦瘦的,很嚴肅,他說他要聽夏先生的意見。夏先生對我擠擠眼。據說想要這個助教職位的不只我一人。我想我是其中最少經驗,功課最不好的,而且不是科班出身,可是我最有希望。
我就要是你的同事了。本來明侖不準夫婦同校,臨時教課總是可以吧!
米太太送桌布來時還帶有一塊自烤的小蛋糕,當然給你留著。我們三人在院子裡談話。他們的英語很流利,米先生還會法語,可惜我不會德語。對了,談話時還有一位,你一定猜到了,那就是柳。它蹲在地上,誰說話就看著誰,它的耳朵很有表情,高興時向後抿著,興奮時就豎起來。如果它開口插話,我想大家都會認為本該如此,而不會奇怪。
今天上午有飛機飛過,想來城裡又有警報了。飛機過了,落鹽坡還是這樣安靜,似乎被世界遺忘了,只有小瀑布的水聲傳得格外遠。這樣艱難的歲月,這樣困苦的生活,遺忘倒是好事。
等你回來。煮糊了的稀飯,太鹹太淡的菜蔬,對你都是最可口的,是嗎?連青菜都燒得咬不動,真是大本事!你說過的,是嗎?
等你回來。看了幾頁夏先生借給的《巴黎聖母院》和邵可侶的法文課本,慢慢靠近那已經非常遙遠的情緒,至少不要讓它再往遠處飄去。幸虧我在唸心理系時不用功,倒是讀了不少小說和詩。我缺乏嚴格的訓練,我對夏先生說了。他笑笑,說:「我發現了就會辭掉你。」
又是一天了。下午你就會回來。你猜剛剛我去做什麼?我去洗衣服了。村口處那一潭水!在王村如果有這樣一潭水,大家該多麼高興。水很清,深處不能見底,近岸處很淺,正好拿小板凳放在石頭上,坐著洗東西。看著河水到這裡變成一個小瀑布落下來,真有意思。流水不斷,就像生命延續沒有盡頭,我看著迸散的水花,覺得它是活的。
一位大嫂摸摸我洗的東西,湊近了看,有些驚異,說:「粗布衣裳呵。」我說,是了嘛,很舒服的。她想想說,逃難過來的,好東西帶不出來呀。我說,好東西有哪樣用?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就行了。她忽然眼圈紅了,大滴眼淚落進水裡,先用手背又用溼衣服擦,我愣住了。她嗚咽著說。「沒得你的事。我們家的那個人在湖北打仗打死了。」我真不知說什麼好,只能說他是為國犧牲,我們都是靠他們,靠普通的一兵一卒保護,不然的話,日本人橫行,誰還能活!大嫂說:「我那人是排長,一排的人都死了。我們村子有好幾個呢。」想想又說,「怎麼就會有這樣的人,殺別人,搶別人,你們的院子裡的外國人,也是逃難出來的。」我無法對她講什麼。我想,憑武力是絕對征服不了一個民族的。如果一個民族能被武力征服,那它本來就不配生存。
芒河的水中,有汗水,淚水,也有流不回來的血水呵。
水花仍在迸散著,飛舞著,細細的水珠有時濺到我旁邊的青石上。忽然想起那故事,那詠雪的詩句「撒鹽空中差可擬」,這水花有些像鹽粒,所以這村子叫落鹽坡呢。其實說它像一小堆雪也可以,一小堆跌落的雪。落雪坡?落雪坡!
我站起來時,給小凳絆了一下。大嫂說,可得千萬小心,這個潭深得沒有底,逼著龍江的。我想應該做一個欄杆,讓洗衣人能扶祝不過現在誰能顧得上。有這水,就算很好了。
你應該回來了。如果芒河的水能行船,來去可以省力多了。好在天並不熱。你路過龍尾村,會去看五叔他們麼?我想你不會。不過也許有什麼事需要去。你也不會耽擱久的,是嗎?我到院門外看那潭邊的坡,沒有一個人。你走到哪裡了?
我對著滿桌發黃的圖紙寫我的第一個教案。院門響了。你進門了,我不起身迎你。等著你俯在耳邊問:「寫什麼呢?我的雪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