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原……開田努力回憶著九鼎當初說過的那些話。
屈原就是當年的楚國人,是楚懷王也就是楚王槐的大臣。那女的仔細地給開田解釋:他為了楚國的利益,堅持合縱政策,可遭上官大夫等人反對,楚王槐信上官大夫而不信屈原,致使楚軍在丹淅遭到大敗。這長城離丹淅古戰場可是不遠哩!
開田聽不明白,嘆口氣說:你們哪,還是心閒,要像我,整天操心著掙錢還債養家,哪有心去管老輩子楚國人的事。
幾個學生聽罷都笑了,其中一個說:你不是也在關心著楚國人的事,替他們守著這長城嗎?按你們楚王莊這位置,當年肯定隸屬楚國,你其實也是楚國人的後裔,好好守著吧……
這批學生的到來,讓開田和暖暖的手裡又多了一千八百元。學生們走後的那天晚上,兩口子上了床後,開田因為掙了錢高興,剛想上暖暖的身子,暖暖止住他,攥住他的手一本正經地說:你該想想了!
想啥?開田一愣。
想想這幾撥人來看石牆的事。
這事有啥想的?明擺著是好事嘛,他們來一趟,咱就賺一趟的錢。
就這?暖暖瞪住開田。
開田抬手摸摸腦袋,嘟囔著:還能有啥別的?
你呀,不動腦子!暖暖用手指在開田的鼻子上點點。你想沒想過,隨著報紙上有關這石牆的文章的增多,以後還會有人來的事?想沒想過靠這個老輩子就有可誰也不在意的石頭長牆,咱真有可能大賺一筆錢?
真的?開田攥緊了暖暖的手。
現在看來,這道石牆對咱們這些種莊稼的農民雖無用處也無看頭,可對那些文化水平高的人,對城市裡那些愛看古東西的人,卻很有吸引力。因此,以後來看它的人,決不會只有一批兩批。
哦?你這樣看?開田的眼放光了:那咱們該咋著辦?
現在最要緊的,是要給來看石牆的人們準備好住處,眼下讓四個人在咱家裡住已很勉強,得趕緊想辦法擴建房子,要不,一批來上五個人家裡就住不下了,那就得讓來人去別家借宿,吃住的錢就要讓別人賺了。
對,對。開田高興地在暖暖的一隻奶子上拍了一下,可轉眼間就又皺起了眉:要蓋房子就得有宅基地,眼下咱自家的小院,已讓三間正屋,一間灶屋、一間倉房和豬圈、雞圈佔得滿滿的,哪裡有可供蓋房子的地方?咋辦?
你去找找主任詹石磴,好像村民蓋房子,他點一下頭就行了,咱院門前不是有好大一片空地?我聽娘說是咱家沒用完的宅基地,應該歸咱用。再說了,咱丹根生下來後,村裡也還沒給宅基地哩。一說到詹石磴,一想起他的那張臉,暖暖就一陣噁心,可這事是繞不開他的。
開田顯然也不願去見詹石磴,一臉難色地:去求他?
暖暖嘆了口氣,說:要想不求他,除非不讓他當主任,可眼下咱有這本領?只要他還在當著主任,不求他是不行的。
罷,罷,咱先不說他。開田邊說邊抱住了暖暖的奶子,將嘴湊了上去……
中秋節的前一天晚飯後,開田正坐在自家屋裡為蓋房子的宅基地發愁時,鄰院的麻老四叼著旱菸袋走進了院子,進院就高腔大嗓地叫:開田哪,我聞見你家院裡好像圈著些喜氣,這些日子總見你家不斷有城裡客人來,而且來了你就領他們上山,莫不是有啥子好事?
哪會有啥子好事?開田忙警惕地站起身來。暖暖這時笑著開口說:四哥,城裡有幾家遠親的孩子們忽然記起了有俺這門窮親戚,就來鄉下看看,來了只有領他們去山上玩玩,城裡娃喜歡上山看個野花野草。暖暖和開田都知道,可不敢讓這個麻老四知道真相,一旦他知道領著城裡人去山上看石牆可以掙錢,他立馬就會把這好事搶走。
嗨,咱生在這背僻地方,真他孃的又受窮又憋氣。麻老四蹲在院裡,一邊吧嗒著旱菸袋一邊感嘆,咱啥時能像人家城裡人,也四處走走看看,見識見識別地方的女人長得啥樣子多好。
開田聞言笑了:你口袋裡那樣多的票子,放那裡讓他們生娃呀?你不會坐上黑豆叔的船,到東岸上買張車票,一下子坐到南府城,在那裡美美地玩幾天?聽說那裡的女人可是長得入眼極了。
嗨,咱袋子裡的那點錢還敢去南府折騰?不過日子了?麻老四站起身伸了個懶腰:下輩子吧,下輩子咱也託生成城裡人,也找個又白又嫩的城裡女人做老婆!哎,開田,你手頭現在活泛不?要是活泛了,你就再還我一點欠款,我打算去買頭牛娃子來養。
開田的臉立時陰了下來,這個麻老四,整天的催債,生怕不還欠他的那些賠款了。狗日的,一點情面也不講。開田進屋從暖暖手裡拿了二百塊錢出來說:眼下我手上只剩這二百了,都先給你。麻老四接過錢,眯了眼笑笑:老弟,我敢斷定你發了外財,要不然,你衣袋子裡是不會裝有這樣大的票子的。記著,咱可是鄰居,有好事別忘了你麻四哥……
送走了麻老四,開田心裡生了一種緊迫感,看樣子,靠讓城裡人在家吃住靠當嚮導賺錢這事,是瞞不了太久的,總有一天村裡人會弄明白,到那時,你如果沒有寬敞的房子讓人們住,別人肯定就會把客人拉走。得趕緊把住人的房子蓋起來!可要蓋房,就必須去求詹石磴給批宅基地,其實,我娶了老婆生了兒子,家裡添了兩口人,村裡也應該給我再批一塊宅基地。罷,罷,就去求一回。他對正彎腰刷鍋的暖暖說:根他娘,我這就去求主任。
暖暖回頭看著丈夫,半晌才說了一句:總有一天,咱們不需要再去求他!木
開田左手提了後晌給丹根買的幾個月餅,右手抱著一罈黃酒,不願而又無奈地向詹石磴家走。他聽說詹石磴愛喝黃酒,因此就忍疼把家裡釀的一小壇黃酒抱在了手上。
楚王莊中秋的夜晚,已有了幾分涼意,從伏牛山深處刮過來的風,吹到人身上,有點冷颼颼的感覺,可開田卻走得滿頭是汗。他知道自己當初和暖暖結婚,讓主任很不高興,現在求他辦事,恐怕不會那麼容易。他幾次都想停下步子扭身回家,可賺錢還債的巨大引力還是讓他朝前走了。
將圓的月亮懸在丹湖上空,發出清亮清亮的光,將詹石磴家的新房新院照得清清楚楚,主任家的新房新院蓋好後,開田這還是第一次進來。狗日的房子蓋得可真是又寬又高又大又氣派,這房子要是我的,夠我接待多少客人呀!開田提著月餅抱著酒罈進了院子,詹家的狗叫了起來,正坐在堂屋當間飯桌前吃飯的詹石磴聞聲扭過頭,在看見開田的第一眼時他分明是吃了一驚,他顯然也沒想到開田還會再到他家來。呦,是開田,快進屋來。他顯出少有的熱情,起身讓著。開田滿臉尷尬地把月餅和酒罈放到詹家的飯桌上,裝作很隨意地說:要過中秋節了,我給侄兒侄女們帶幾個月餅;家裡釀了點酒,味道不錯,給主任帶一罈嚐嚐。嗬,這可不敢當。主任客氣著,把一個椅子遞到了開田手裡,問:是有事?
開田也不再拖延,忙一口氣說出了自己想要點宅基地蓋房子的來意,當然不能說出蓋房子的真正目的,只說爹的病久不見好,需要找親戚們來住下照應。詹石磴聽完,沉吟了一剎,說:開田,你老弟平日很少向我開口,今兒個你開了口,照說我應該答應,可你知道,宅基地的事鄉上讓按人頭標準從嚴把關,不能隨便增加,再加上村裡的人都在睜眼看著,我要給你家多批了,別的人家也來要可咋辦?這樣吧,咱們先不說定,讓我試著辦辦看能不能行。開田知道他這是在找託辭,可臉上還是勉強笑著說:主任還能有辦不成的事?你多操操心吧。中,中,我一定想法子,你可以先準備蓋房子的材料,聽到我的訊息再動手吧。
開田見對方收了酒和月餅,就估摸著這事能辦成,再說自己院門前就有很大的一塊空地,是自家上回蓋房省下來的,他詹石磴只要點下頭就行了。村裡批宅基地從來都沒有啥子手續,都是詹石磴點個頭哼一聲就成,不費吹灰之力。既然詹石磴讓開田先準備蓋房的材料,開田從第二天起他就開始去籌辦木料和磚、瓦、沙子、水泥了。木料基本上不用花錢買,開田前幾年把院子前後種的樹砍了十來棵,一直堆放在院子裡,早已經乾透,這會兒剛好拿來派用場;沙子也不用花錢,他自己去湖邊拉,每天傍晚拉幾車,幾天時間就拉了一大堆;磚和瓦要花錢買,開田沒有那麼多錢,他就去附近的劉家窯上同相熟的窯主磨纏,讓對方答應先賒賬,秋後賣了糧食再還,那窯主讓開田寫下字據,想他有房子在,也賴不到哪裡去,大不了把他的房子佔了就是,便答應了他賒賬的要求;開田把手上的錢主要用來買水泥,待水泥買齊,給村裡幾個泥水匠和木匠說好幫忙蓋房的事後,籌備的事就算做完了,剩下的就是靜等詹石磴把宅基地批下來。
開田和暖暖一邊收拾地裡沒幹完的活兒一邊等著訊息,可一等二等,沒等來詹石磴的一句話。眼看就到深秋了,再不動手幹,就只有等到明年春天再蓋了。開田正焦急著,有天忽然鄉上的郵遞員給他送了一封掛號信,是從北京寄來的,這在曠家可算是一件新鮮事,曠家因沒人在外邊做事,故從未和郵局打過交道。開田有些莫名其妙地把信拆開去看,原來是北京的那個譚老伯寄來的,譚老伯在信上說,他可能要在大學放寒假之後,帶上七八個學生再來楚王莊的後山上考察楚長城,希望開田和暖暖能提前幫他把吃住的事情安排好。開田讀完信當然高興,這就是說,又可以賺到一筆錢了。同時,他也越加焦急,若房子在這之前蓋不成,那譚老伯他們來了就只能住到別人家裡了。收到信的當天中午,開田就再次去了詹石磴家。他進了詹家院子還沒有開口,詹石磴就笑著說:開田,是來問宅基地的事吧?我也就說去找你哩,我為你這事還專門去鄉上跑了一趟,難辦哪!
咋樣難辦?開田的心一下子涼了。
不讓批呀!鄉上說你家的宅地已經達標了,現在上頭讓嚴格控制建築佔地。詹石磴笑得溫和誠摯。
球,實在不批,我就直接在我家門前上回省下的那塊空地上先蓋。開田有些急了。
那恐怕不行,到時候我可能會帶人去扒你的房子!詹石磴的話也冷了起來,而且語氣乾硬帶著壓力。開田不敢再說什麼,他明白弄僵了吃虧的只會是自己。
開田那天中午是面帶苦笑心懷怒氣回家的。詹石磴,你他孃的喝了我的黃酒吃了我的月餅不給辦事,還有沒有點良心?暖暖一看他的臉色就明白了結果,也就沒有再問,只咬了牙默然喂丹根吃飯。對這種結果,她是想到過的,她原來還指望詹石磴能看點鄉情,看在送他黃酒、月餅的分上把頭點了,現在看來不行。
老天呀,這可咋辦?開田望著院中自己備下的那些建築材料喃喃著。不蓋了?眼見可以到手的錢不掙了?
我再去求他一次。暖暖忽然說。
能行?開田看著暖暖:他恐怕為當初咱倆結婚的事也還在記恨著你。
試試吧。暖暖假裝平靜地說。其實一想到要去見詹石磴,暖暖就感到噁心。可不去見他這房子就蓋不成,料已經備下了,不蓋不是還要賠錢?她估摸詹石磴拖著不批是在等著她出面,等著她低頭,罷罷,就再低一回頭,再去求他一回。他會不會再起壞心?諒他不敢當著他家裡人的面朝我撒野,我找個他們全家人吃飯的時候去……
雖說了要去,可一連兩天,暖暖都沒有動身。她心裡實在是不想再去求詹石磴,可拖著終不是辦法,暖暖最後把牙一咬,在心裡叫:詹石磴,你個狗東西,我就去求你一回!老天爺在看著,我們總有不求你的一天!
暖暖是選在第三天的早飯時分去詹石磴家的。她想,這個時候他女人和孩子肯定在家,他即使想動壞心,估計他也不敢太放肆。她手提著十幾個鹹雞蛋硬著頭皮向詹石磴家走,又硬著頭皮拍響了詹家的門。和暖暖的估計一樣,詹石磴當著他老婆孩子的面,跟她一本正經地說話,客氣地說她不該拿鹹雞蛋來,還問著要宅基地的原因,問著蓋房材料準備的情況,問著預備蓋房的日期,最後說:這樣吧,現在鄉上要求村裡辦事都要正規,批宅基地要先填一張表,你在這裡等著,我去村委會給你拿張表來,你填填再說。暖暖點頭說行,就看著他出門,自己坐下邊同他妻子說話邊等他回來。沒想到一等二等不見詹石磴回來,直到村裡人都吃過飯下地幹活時辰,詹石磴才進了院,進院就解釋說剛才順便處理了幾件事,所以耽誤了時間。這當兒,他的女兒、兒子已吃完飯上學走了,妻子也提上籃子要上山去自家的辛夷林子裡幹活,暖暖心裡暗暗著急,可也不敢走,丟掉這個機會太可惜。眼見得詹石磴的妻子出了院門,暖暖的心中立時緊張起來,問詹石磴:表呢?
詹石磴就笑笑,從兜裡掏出一張紙來,指著桌子說:你坐那兒,在這張紙上寫寫你們蓋房子的理由,寫寫你們想蓋幾間房,寫寫想啥時蓋,然後我給你蓋章。你在這兒寫,我去院裡忙點事,你一寫完就喊我。
這是表格?暖暖看了一眼那張空白紙說。
我說的表格就是這個。
暖暖遲遲疑疑地坐到了桌子前。這時節,詹石磴走了出去。
暖暖舒了一口氣,開始放下心來去拿桌上的筆,同時去想存在腦子裡的那些字,自從結婚成家之後,因為要忙家務忙還債忙照料病人,暖暖寫字的機會實在不多,許多字都得想想才能記起它們的模樣。就在她皺眉去想的時候,隔牆上的一個小門突然開啟,詹石磴幾步就從隔壁走了進來。暖暖驚得扭頭去看,她還沒有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詹石磴已撲到她面前一下子抱住了她。她這時才意識到,她的警惕性還是低了。她拼命地反抗,使勁張嘴想去喊叫,可詹石磴的手一直把她的嘴捂得緊緊的。她在失去抗拒氣力倒地的那一瞬間,在心裡絕望地叫了句:開田——
暖暖的眼淚無聲地流了出來。
好了,起來吧。發洩完的詹石磴站起身子去穿衣服,同時把暖暖的衣服扔到了她的身上。
嗚——暖暖捂著臉壓抑著聲音哭了起來。
回去告訴開田,讓他蓋房子吧,就在你們現在的院子前蓋,想蓋多大就蓋多大,沒人會攔你們。實話跟你說,沒有啥子表格,也不需要填啥子表格,只需要我說一句「行」,你們就可以蓋房子了!
暖暖依舊在哭。
有啥哭的?咱們也不是第一回,你又不是個大姑娘,擔心我弄了嫁不出去。你娃娃都生過了嘛,多我這一回就不得了了?別給我裝正經!我早就給你說過,在楚王莊,凡我想睡的女人,還沒有我睡不成的!這下你信了吧?!你一次次地躲我,躲開了嗎?
……狗……豬……暖暖嗚咽著罵道。
回去吧,開田還在等著你的訊息哩。當然,你要一直想在這兒哭也行,想喊人還行,想去鄉上告我更行!你只要不想要自己的名聲,不想在這楚王莊住下去,不想一家人安安穩穩地過日子,你幹啥都行!
呸!暖暖把一口唾沫吐到了詹石磴的身上。
好了,消消氣,門後的盆子裡有水,把你的臉洗洗。詹石磴聲色不動地說。咱是一回生二回熟,越弄越有滋味,哭啥?這種事有啥不得了的?!能難受得要死要活?比得了傷風發燒比受了涼拉肚子還難受?我就不信!
豬……狗!暖暖嘶聲叫著……
暖暖那天走出詹石磴的院子時,去丹湖湖邊站了好久好久,那種受了奇恥大辱的感覺使得她真想立刻就跳進湖裡去死,死,死了就再不用去操心還賬,再不用去操心給公公買藥治病,再不用去操心蓋房子,再不用去看開田那張憂愁的臉,再不用去想世上的任何事情,也再不會去受這樣的侮辱……可她捨不得的東西也太多了,開田和兒子,爹、娘和妹妹,公公和婆婆,特別是兒子,一想到兒子從此將失去她的照顧,她的心就疼得受不了了……
她冷靜下來後在湖邊蹲下洗了洗臉,她把水捧起浸在臉上,在心裡叫:老天爺,凌巖寺裡的佛祖,還有湖神爺,你們該看見詹石磴對我做了什麼,你們要是還能顯靈,就治一治他吧……
暖暖勉強裝出正常的神色向家裡走,剛邁進自家的院門,開田就迫不及待地迎上來問:咋樣?他答應了嗎?
蓋吧,就在院門前的空地上,咋蓋都行。暖暖淡聲說。
真的?開田臉上露出了喜色。
還能有假?!暖暖的聲音一下子帶了怒氣。
好,好,可你的眼咋有些發紅?
進了灰揉的,丹根,快過來讓媽親親。暖暖趕緊轉移話題,她怕再有一剎她就會因忍不住委屈而流出眼淚。所幸開田也沒再細問,他已經高興地出門去叫泥水匠了。
在開田蓋房子的那些天,暖暖一次也沒有走出院門……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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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田沉浸在蓋房子的忙碌之中。在鄉下,蓋房子對任何一家來說都是大事,對開田更是這樣,這三間房子幾乎把他家裡所有能投的東西全投了進去,還不說賒的那些磚和瓦。還好,房子蓋得頗為順利,開田請來的泥水匠、木匠和漆匠都很盡力,質量也還不錯。完工的那天,儘管家裡除了一點糧食再無別的任何東西,開田還是覺到了高興,他把兒子丹根高高地舉過頭頂笑道:我們曠家辦成一件大事了!暖暖當時啥也沒說,只是背轉臉抹了下眼睛。
楚王莊的人對開田蓋起三間新房子多是不解,覺著他家的房子又不是不夠住,家裡有病人,外邊又欠了一屁股債,不想著還賬倒先去蓋房子,真他孃的不會謀劃著過日子。個別當初買他除草劑的人家,還走到開田的新房門前說:開田,你敢蓋這房子,就證明你小子手裡還有票子,為啥不還了欠我的那點錢?逢了這時,開田就緊忙抱拳作揖道:還,還,我在記著呢,手上一寬裕保證馬上還!
房子收拾好不久,冬天就到了。開田用剩下的碎木料又打了八張簡易床,在新房的東西套間裡各放了四張;又用家裡過去積下的高粱稈織了八領箔,去舅家表哥那兒又借了點錢買了八床褥子,讓暖暖和娘縫好了八床被子。當這一切收拾好後,開田和暖暖開始焦急地等著北京譚老伯的訊息,他們現在最怕的就是譚老伯改變主意。天哪,你可是一定要來,你要不來,我們這日子怕是都過不成了,投入的東西太多了!快到學校放寒假那些天,開田和暖暖吃不下睡不好,一天幾遍地跑到丹湖邊的小碼頭上去看,只怕譚老伯不來了。
還好,譚老伯說話算數。在一場小雪過後的一個後晌,開田正在院子裡用垛起的乾草餵羊,就聽見譚老伯在院門外喊:開田、暖暖在家吧?開田聞聲高興得一蹦好高地跑到門外去迎,好傢伙,他果然是帶了一幫青年學生來,開田一數,連譚老伯一共是十一個人,四女七男。譚老伯笑著:我信上說只帶七八個人,臨時又加了名額,你這裡怕是住不下了吧?
住得下,住得下!暖暖也在臉上露了笑意,她已經許久都沒笑了。她讓開田在新房子裡安排住八個人,四男四女,讓譚老伯一個人住在原來的倉房裡,讓另兩個男的住她和開田的睡屋,她和開田、丹根仍搬到灶屋裡打地鋪。譚老伯看著曠家的新屋直誇獎:好,好,我原來還以為你們幫我去鄰居家找了房子,得分散住,這下好了,大家晚上也能聚在一起討論問題,這三間房子已有了客棧的味道,怎麼樣,我給你這新房子起個名字行吧?
中,中。開田笑著。
譚老伯轉對他的一個學生問:我走時讓你帶幾支毛筆和一筒紅漆以備考察時做記號,帶了嗎?那學生一邊答著帶了帶了一邊就去背包裡掏出了毛筆和紅漆。譚老伯拿過筆,蘸了漆,在新房的門楣上刷刷就寫下了三個字:楚地居。學生們都拍手說好。開田和暖暖雖看不出好在哪裡,可也拍了手。把人們安頓下來後,暖暖就緊忙問自己最關心的問題:譚老伯,這每人每天的費用您說個數,我們好去操辦!
咱們之間好商量,我先說個數,你們嫌少了就再添些,連吃帶住加上你們其中一人當嚮導,每人每天付你一百塊,如何?
中,中。開田不敢讓自己笑出聲,天呀,這一天就是一千一百塊哩!咱啥時做夢一天掙過這麼多的錢?
先給你六天的錢,你抓緊去買米買面買菜買肉,順便再買十一個枕頭,你既然開了這楚地居客棧,就要給每個客人配個枕頭。譚老伯邊笑著說話邊給開田數出了六千六百塊錢。開田捏著那些錢手都有點哆嗦了,長這麼大,他的雙手可是從來沒有一次拿過這樣多的票子。他回到灶屋,摸出那些錢先讓暖暖看看,然後抽出二百塊錢裝進自己兜裡,把剩下的錢一張一張仔細地全塞進暖暖胸前的貼身衣袋,直塞得暖暖的胸脯鼓起好高。暖暖說:還不如把錢放家裡,你看我這胸脯子,高得像剛生了丹根時那樣,多難看。開田說:還是塞到你胸口我放心,難看就難看吧。接下來,暖暖開始為譚老伯他們準備晚飯,開田自己騎上從麻老四那裡借來的一輛破腳踏車,趕緊去聚香街上買了枕頭買了幾斤豬肉幾斤羊肉幾隻雞和一些青菜,外帶一瓶三塊六毛錢的白乾酒。回來時順便拐到岳父家,要暖暖的妹妹禾禾明天過來幫忙做飯,並且宣告:每天給禾禾開六塊的工錢。岳父一聽有些不高興:說啥工錢,該幫忙就幫忙,哪有一家人辦事先說錢的?
當天的晚飯就在新房的當間吃,沒有可供十一個人圍坐的大桌子,開田就把灶屋的兩扇門板卸下,並排放在地上,把飯菜擺在門板上。因為是頭一頓飯,暖暖做得很豐盛,肉塊子切得也很大,好讓他們有嚼頭,又把那瓶酒分倒在兩個大碗裡,讓大家輪著喝。譚老伯和他的學生們在城裡顯然沒有按這樣的方式就過餐,一個個都覺得新鮮,吃喝得十分興奮。村裡的小孩子們見一下子來了這樣多的城裡人,也都感新奇,便圍在門前看熱鬧。開田去趕開那些孩子們時,忽聽麻老四站在近處的暗影裡問:開田,來這樣多的城裡人是要幹啥?親戚,都是親戚,來看看我爹孃。開田答,他可不想讓麻老四知道真相。球親戚,你以為我是傻瓜?我剛才問過兩個城裡的學生娃,他們說他們過去根本不認識你。是,是,他們中只有幾個是咱親戚,剩下的是這幾個親戚帶來玩的學生。開田又緊忙遮掩。你驢日的肯定在玩名堂!你玩吧,老子早晚會弄明白!麻老四使勁朝地上吐了口痰。你看你看,四哥,我給你說瞎話弄啥?開田有些著慌,他怕麻老四弄明白了真相,會搶走他賺錢的機會。誰家不會讓人留宿吃飯?誰家不會帶人上山去看那石頭堆的長牆?
第二天吃早飯時,暖暖的妹妹禾禾來了,開田說:你姐昨晚熬夜蒸包子預備我們今天帶上山,累得夠嗆,你今兒個多辛苦點,讓你姐歇歇。暖暖揮手讓他快走:家裡的事不用你操心。開田於是就帶著譚老伯他們一行人上了後山。
到了山上見了長城,那些學生們自然又是一陣驚歎。這時他看見有個小夥子從一個小箱子裡抱出了一架機器,對著楚長城就嚶嚶響了起來,他很感新奇地問這是啥傢伙?那小夥子說:攝像機,拍電視片子用的,你看過電視吧?那裡邊的東西都是用它拍的。開田驚奇地上前摸摸,有些不相信地問:你能把這楚長城拍到電視裡去?那小夥子笑著點頭:當然。這當兒,就有一個女學生拿了個玉米棒子似的話筒,站在那攝像機前一本正經地說:我現在就站在丹湖西岸的楚王莊後山上,我的身後這條用石頭砌成的石牆,就是前不久經譚文博先生考察,認為是楚時修的長城的一段……開田看著那女學生,覺得她的聲音很好聽,臉也長得耐看,可奶子不大,胸脯沒啥看頭,屁股也小,沒有讓人想摸的感覺,要是暖暖穿上新衣服站在那兒,準定比她好看比她讓人心動。正這樣想著,那嚶嚶響的攝像機忽然朝他對了過來,他吃了一驚,忙向在一旁測量著啥的譚老伯跑過去叫道:老伯,你看你看,他咋會對著我了?譚老伯笑道:你對這楚長城的考察也出過力,拍拍你也是應該的,你也可以把你對這長城的瞭解說說。說啥?這東西老輩子就撂在這兒,我爹小時候就在這兒放羊,我小時候也經常來山上砍柴,累了,就在長城上睡一陣,有時也在上邊撒尿,沒有誰知道它的金貴,自達譚老伯你來了一趟,才讓人想起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