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菜是創作,而任何創作都必須雙管齊下。大處著眼,小處著手。讓我在此先保證這道菜好吃,也就是說,大處著眼業已成功,那再回看宣一如何小處著手:
清炒豌豆,這樣一道名稱普通的菜色,好不好吃就全看取材是否細緻,一粒粒鮮豔清爽的細粒豌豆,在選材時,不只是挑最嫩最細的豌豆,還要將一片片豌豆去皮,只留中間的豆仁炒來吃。
西方那句名言「魔鬼在細節」一點不錯。成敗在細節。
但是我們必須認識到,宣一是在她家裡的廚房為親友做飯,而不是大師傅在五星級餐廳為花大錢的顧客做菜。
我記得一位美國食評家曾經問過一句話,為什麼我們在家裡做不出一流餐廳做的菜。道理很簡單,大師傅手藝之外,沒有誰家做飯的能有二廚三廚九個下手。一流餐廳的火爐都要比一般人家的廚房還大。
不過我在想,這位美國食評家顯然還沒吃過今天台北的海寧王家小女,在她廚房裡做的那道清炒豌豆。
我們這裡談的究竟不是滿漢全席。我們談的是像宣一做的江浙家常菜。當然我也知道,即便是家常菜,當我們的「紅燒牛肉王」去燉那道紅燒牛肉的時候,也要花兩三天功夫。
只是她這兩三天功夫,可不是你我的兩三天功夫。宣一這兩三天功夫,是她下廚掌灶三十年而後出手的一招。
做菜難,寫作難。就算有母親手藝和經典作品的指引啟發,做菜者和寫作者都難求一夜功成,都是一滴油一粒鹽,一招一式,一個字一個字熬出來的。
王宣一吃做精到,很明白其中道理,「我總覺得菜式有其文化演繹的過程,一道菜經過世代那麼多人操練過,呈現出來的必然有其特色……」
這應該是為什麼歐美早先搞出來的nouvellecuisine(臺灣的「創意菜」?),或近年來走紅的fusion,就紐約大部分這類新烹調來說,大部分新菜式,不是無味,就是無聊。
做上幾次也沒做出什麼名堂,吃上幾次也沒吃出什麼味道,寫上幾次也沒寫出什麼道理,就自然而然地給時間和口評給淘汰掉了。今天我們都熟悉喜愛的大菜小菜家常菜,是經過日久天長的考驗才流傳下來的。新烹調、創意菜,都還沒有過這道關。
而這還是正常情況下的演繹過程,還不包括像大陸幾十年來的天災人禍,對飲食文化的幾乎致命打擊。好在宣一末了向我們報了一些佳音:
最近一兩年再去上海,著實吃到了好東西。十里洋場的時代似乎就快回來了。「文革」被革掉的那些走資廚子,留下來的,有強盛的生存能力,恐怕要不了多久,上海必然成為世界性的美食天堂。
可是就算大陸革掉了不少走資廚子,一般人家的做菜手藝,也沒有完全失傳。在慘痛艱苦的1974年,我在北京吃便飯,儘管面有點發黑,咬起來有點牙磣,配菜更是可悲,但是那張烙餅仍然道地。是這些無名英雄在求生存的同時,延續著飲食文化的香火。
做菜寫作,隨著時代社會的改變也必然發生變化。新烹調、創意菜,是一種變化,宣一提到的今天豬肉雞肉也不對勁了,飼料方式也變了,口味也不同了等等,也是一種變化。這不僅發生在她說的「時髦多元的臺灣社會,這個移民大熔爐」,而且更顯著地發生在移民起家的美國。
不過,變化是一把雙刃劍。它一方面使一個思想口味開放的王宣一,「反倒習慣了很多不同的食物」;另一方面又使一個擇善(與麵食)而固執的我,不敢去領教紐約那位越南華僑開的一家又有中國菜,又有美式中華料理、生魚壽司、韓國烤肉的中國飯館。
世界永遠在變,菜式也永遠在變。不要說今天紐約的江浙菜,也不要說今天台北的江浙菜,就連今天江浙菜發源地的江浙菜,也回不到從前的江浙菜了。同樣道理,王媽媽的紅燒牛肉絕對和她女兒的紅燒牛肉不完全一樣,儘管都絕對好吃。除了外在變化之外,這還涉及內在變化。而此一內在變化,像宣一這種做菜者最能領悟。
不妨回味一下她那有關做菜的內在變化論:
而且,不論講究與否,做菜的很多細節是食譜上無法記載的。簡單地說,每道菜的材料、成分、數量,不是每天相同的。即使照食譜上做出來,味道也不一定一樣,畢竟雞不是同一只雞,魚不是同一條魚,肉質大小不一,火候拿捏自然就不同……
唉!這其實是一個無名英雄,一位有這份心和這股靈氣的做菜者和寫作者,利用飲食烹調來傳達一個簡單而又令人省思的真理。水在流,我們永遠不能涉足同一條河兩次。
秀色可餐的話,王宣一這本《國宴與家宴》也可餐。在你們還沒有機會去享受她親手做的菜之前,大可先吃這本書。
19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