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東提問

知道分子 王朔 第2頁,共2頁

何:大概是在《編輯部的故事》火起來之後,你好像就把寫小說暫時給撂下了,那你當時是寫不出來了,還是有意放下不寫了呢?

王:這個好像在別處說過,不止一次。是寫不出來了。本來想趁熱打鐵,一鼓作氣,四十歲以前說盡所有的話,之後換一個活法兒,好好享受人生。沒戲。所以至今又,那叫什麼來著——重出江湖。

何:在你的新小說即將出版之前,華藝出版社曾經出版了你的一本自選集,在這本書的前面,你寫了一篇挺長的自序,我最早是在書店裡邊站著看完了它,當時覺得挺好,就買了你的自選集。可後來回家再細一讀自序,就又覺得不好了,我感覺你好像在就關於你的小說的爭議想論什麼道理,而且行文和你以前寫作一貫的流暢很不一樣,我覺得好像有些滯澀。我以為你寫的小說,看懂的也就看懂了,喜歡的也就喜歡了,但如果那些根本沒想看懂或根本不想喜歡你的小說的人,你是怎麼也和他們談不通的,因為彼此完全不同也就根本無法溝通。那麼,你那篇自序的目的,是想和別人還是想和自己說清些什麼道理?

王:是想和別人也想和自己掰扯掰扯。這個事兒我也沒準主意,一會兒是你那種思路,就讓他們鎖在他們的偏見和無知當中吧;一會兒又想,難道中國人之間真不具備起碼的互相溝通的能力和那種彼此容忍的氣量?寫那個自序時,我正準備寫眼下這部小說,重新面對文字,我有一個懷疑,對文字的懷疑。過去寫的小說引起那麼大的歧義,是不是中國語文本身不嚴謹,多音多義所致?這涉及我使用什麼風格書寫自己的新故事。過去我是推崇簡白流利的,能用對話表現就不另外敘事和心理描寫。這樣寫顯然會出現這種效果:看懂就看懂了,沒看懂的就似懂非懂,當成別的。特別是用北京話這種一個地方的方言寫作,淮河以南的讀者很難領會那隻言片語中的確切所指,發生誤讀也就怪不得人家。那就能因此把人家當傻瓜嗎?這兩年無事,有時我也想想跟人家衝突爭議的起因,很大程度上也是我態度蠻橫,以無理對非議。很多人開始是在講理,對錯不管他,誰會全對呢?誰又會全錯呢?譬如“痞子”,這命名很準確,我覺得不對那是我不自知。老實講,直到那個自序寫完我才心領了這一稱謂,不以為恥。想起一再與人爭辯,指斥人家不懂人話,告人家我們這裡痞子是有專指,也覺得自己迂闊。畢竟是對文學作品進行評價,又不是給你寫鑑定,人家當然可以引申出去,甚至言在此意在彼,本來也是借你說其他,又何苦笑人家言不及義。我也想起自己當時的用意,也是意在借爭議炒作,也不是很光明正大,我個人在這裡也有攪渾水的做法。所以在出我過去作品自選集的時候,我有擺出一副講理的架勢的內心需要。

我無意引入重新評價自己作品,討個說法,重新包裝什麼的。我還是我,也希望眾人繼續堅持對我的過去看法。對所謂批評界,我還是認為那是一張皮,不是文學的根,與創作的發生無關,我也不承認他們的權威性。我這麼寫這麼說不是和解,純粹出於自省,找一種德國式的優越感:只有我們這種人,才會深刻反省自我。

不過我確實希望,有那麼一種氣氛,大家都可以公開表達自己的喜歡以及不喜歡,都對反方的論點認真對待,拿對方當正經對手,不互相指為狗屎。我沒權要求別人,只希望自己做到,輸理恐怕免不了,至少不輸人。

何:你以前寫的好多小說,都被改編成了電影、電視劇,到目前為止,有你個人特別或比較滿意的沒有?如果有,是哪幾部?為什麼對它們滿意?

王:這個不說了,牽涉到朋友和合作者,單方面表態對人家不公平。其實過去也說過,後來覺得不好。影視是集體創作,其中一員出來褒貶其他人比較卑鄙。也是常見一些導演在那兒喋喋不休,好像別人淨給他添麻煩了,好,都是他的,甚覺可惡。由人推己,我已經很為自己過去的一些大言不慚內羞。

何:在所有的中國男女演員中,你認為哪位,還算能比較把握你的原著精神的?

王:沒人能把握住另外一個人。好演員能把握住自己就不錯了。吃透原著也無非是為自己的另造踩上一腳彈簧。誰有看歷史上的出生過的那個活秦始皇?都是想象中的,就看誰的想象有說服力了。如果有這個前提,不涉及演員優劣,我可以說:沒有。

何:你自己也曾參加過不少次對自己小說的改編劇本,而且我好像聽你說過,寫劇本特別破壞寫小說的感覺,為什麼會這樣?

王:這個牢騷我好像過去也發過。先說這裡的劇本是指電影電視,不包括戲劇。中國的影視劇本僅僅是為動作做提示,本身沒有文字要求,寫清楚就行了,真正在那兒濃墨重彩、烘雲托月的是攝影機。它是作者的書寫工具,完成創作的手段,所謂語言習慣都不同,不是叫“鏡頭語言”嗎?根本跟文字表達是兩回事。你入了它那轍,一寫就是它那一套,關鍵是標準搞亂了,自己看不出文字好賴了,一寫就是一備忘錄,是挺清楚,可小說是光清楚就行了嗎?我寫的又不是武俠小說,除了人物,事件,還要有文采呢,那是指語言本身精彩。寫劇本等於是給攝影機做秘書,寫小說等於是自己開公司,你讓一做慣了秘書的人去當董事長,怎麼看他還是個秘書。

何:在你這次又從影視圈轉回到寫長篇小說,完全改變了寫作路子,這中間你有沒有遇到什麼挫折困難和不適應?

王:我沒有完全改變寫作路子。實際上我就沒好好寫過劇本,一上手我就發現路子不對,這些年淨給他們對付來著。閒了若干年不拿筆,也是去去味兒的意思。至於挫折困難那都是正常的,不沾劇本,寫小說當中也都會有,沒有特別要向人哀告的。

何:有一段時間,你個人幾乎成了傳媒上最熱門的作家人物,在各種報紙上隨時都能見到你的名字,沒有一個國內作家,能像你那樣在媒體上走紅。可一旦你安靜下來要寫小說了,又能從報紙上消失得不見蹤影。也有作家,就想在媒體走紅,可就是紅不起來,一旦紅起來又自己收不住自己,你又是如何能活得這麼收放自如的?

王:你是說我嗎?我怎麼沒覺得自己收放自如?我就是那紅起來收不住自己的。前幾年我在報上多鬧騰啊,有事兒沒事兒給自己製造拋頭露面的機會,雞一嘴鴨一嘴,後來沒影兒了,那也不是自己走的,是讓人轟下去的。你不知道那會兒媒體都抵制我?嫌我說話不靠譜,著三不著兩的,人品可疑,格調也不高。當然我後來自己也有點臊眉耷眼,好多年不幹正經事,一本新作品沒有,還這兒現呢?這會兒就吃老本兒,當名人,當媒體英雄,早點吧?

何:上次和你閒聊天之中,你曾說過,還是回過頭到作家圈裡待著心裡感覺更踏實,你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在這話的背後,是否有這樣的意思:儘管你一直在影視圈裡連續獲得成功,可即使如此,你還是認為自己客串在影視圈中,沒有什麼太大的勁?

王:首先講,我在影視圈確實可說是混跡其中,參與了一些影視創作,你說那叫連續成功,我知道那叫連續投機,壓根談不上有什麼成就感。我的舊小說現在還在賣,還有大量盜版,那些影視有幾個現在還能拿出來看的?我在人群中出入,遇到知道我的人,沒人把我當影視圈的,都當我是個作家。偶有人問:聽說你這幾年搞影視了?言下十分惋惜。不瞞你說,從我搞影視,我家裡人都看不起我,認為我是瞎混,糟踐自個兒。我一開始還是把這當事業的,被說來說去,自己也覺得是在混了,也真丟了不少人。我也不是離開哪個圈兒就糟蹋哪個圈兒,如果你還記得我過去糟蹋作家的那些話。還是那句話,哪一行也有好的有次的。不過就大面兒上說,與作家,我認得的作家,比,影視圈從業人員,現在叫演藝界了吧?演藝界從業人員一般點的比例大一些。作家,你沒法糊弄,全靠你自己,要出頭必須回家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咱不算那些請人捉刀代筆的,這等人我也沒把他當作家。怎麼說也是憑本事吃飯,單打獨鬥,能出來的都是,香港人講話:有料的。演藝界就不同了,集體創造,大撥哄,左牽黃,右擎蒼,真有欺世盜名的。不會寫找人寫,沒想法就開會,連改編帶商量,拉攏一些媒體,諂媚一些領導,巴結一些大款,還就叫他成了事兒了。說百分之九十,打擊面也寬了,起碼有一半是頭腦空空,一天到晚泡在酒桌上,見縫就鑽,天下事一問三不知,就知道找誰蒙錢,找誰通過,找誰宣傳,再加上一個找誰演,把這事當政治搞了。

我也是一勢利眼,也不樂意混在一圈裡淨是沒本事的人,這就跟老和臭棋簍子下棋一樣,時間長了,你也沒段了。與人交際,又不想偷人錢,有點獨到見解也是好的。這點作家就都不錯,沒誰跟誰重樣兒的,都有自己的一路,愛不愛跟你說是一回事,只要開口,自有一段故事,總有幾句話是聽得進耳朵裡去的。咱們這麼說吧,拿中國叫得上號的作家和中國叫得上號的導演一起出來排隊,哪邊人多啊?我當然是要往人多的隊裡站了。跟這麼多優秀分子同事,我能不心裡踏實嗎?

何:你現在還關注國產電視劇和電影嗎?你感覺咱們的電影、電視劇和前兩年有什麼變化和突破嗎?如果機會合適,你還會重新介入到影視圈裡去嗎?

王:關注。但確實沒什麼可看的,所以實際上也很少看,不看,也就談不上關注了。

跟前些年的變化就是越來越沒法兒看了。這個情況也得兩說著,也不全賴從業人員素質低,有些前些年拍過好片子的導演,素質沒問題,這兩年也露了怯。電影學院一教授講過,我就甭說是誰了。他說20世紀80年代後期中國電影確立了一種普遍的藝術和技術標準,這兩年很多新導演倉促拍的電影完全不講究了,一性突出,二性皆無。這最可怕。電影生產有大小年,一兩年不出好作品不要緊,標準亂了,什麼時候再恢復就很難說了,也許又要一代人的努力。我理解他這番話的意思是指一些急功近利的導演只想著怎麼通過,腦子裡只有這一個標杆,甚至更為下作,專找一些能通過的其實遠未成熟的本子去拍,以圓自己的導演夢。這事我還真見過,有一劇組,本子一塌糊塗,哪兒都不挨著哪兒,一干人也知道要修改,但只按領導意見改,說改哪場就改哪場,多一步不走。領導通過了,皆大歡喜,自己也覺得通過了,立即投拍。這種心態實在不敢恭維。

以我目前的心態,不會再介入影視了。在我能想象、計劃得出的未來,也沒那個打算。能寫小說的情況下,我是不會再幹別的。

何:你前一陣子在美國待了一段時間,感覺那邊怎麼樣?你為什麼不在那邊長住?能否說說你對美國的種種感覺?

王:這問題就不回答了。咱們只說中國的事。

何:幾乎所有讀者,都一致認為你寫的小說很具有挑戰性,可你自己卻說,其實你也是個個性非常脆弱的人,此話該如何解釋?你能否自我評述一下自己這種文字內外的性格多重性?

王:你說的挑戰性是指渾不吝吧?這個多重性大概就是我們所說的人性。謝謝你如此恭維我,我確實是在自身上時時表現出極大的人性,一方面堅強,一方面脆弱。還有很多呢,譬如有時自信有時不自信;有時孤傲有時從眾;有時寬大有時狹隘;有時高尚有時卑鄙;有時信佛有時無所畏懼。

何:儘管有不少與你素不相識的人,對你先前小說中調侃和尖刻,都表示異議或反對;但只要有朋友一旦真的和你相處久了,就都一致認為你是很能吃虧的人,那麼你這種待人的寬容,是一種本性使然,還是後來慢慢從生活經歷中感悟出來的?

王:我自知自己有多不寬容,所以我無法接受你的判分。我能吃的只是小虧和難與人爭不得不吃的虧,譬如一起吃飯買單;把車上比較舒服的座位讓給更胖的同志。有些大虧,譬如一起合作少算錢或不給錢,我也可以吃,但吃了就會記住這人。一次可以,兩次不行。我愛錢,但恥於談錢,尤其在朋友之間,你要逼我張嘴跟你要了,那我就會恨自己同時也把你恨了。我幫過一些人忙,很多人最後就黑不提白不提了。這些人我還當他們是朋友,但合作免談。

何:除了寫小說之外,你平時還有沒有什麼特別的嗜好或業餘愛好?

王:沒有。寫小說就是全部喜怒哀樂了。這也是我有時厭惡寫作的原因,太佔腦子,幹上了,還想幹好,就跟出家差不多。

有段時間貪杯,後來喝出毛病來了,不太敢了,夢裡時常回味。

何:和你一旦接觸多了,就會感到你性格深層中的靦腆和自我保護意識,這種個性的逐漸形成,是否和你小時候的生活有什麼關聯?我注意到,你在和別人交往之中,總能自然保持一定的距離,那麼,在你出名以後,還有沒有相處很深的朋友?你與朋友交往和相處的起碼原則是什麼?

王:原則是隻交酒肉朋友。這和我小時候生活有什麼關係我也說不清,我也不是心理醫生。我現在寫這小說倒有自我分析一下的動機,也許分析完了會有結論。我小時候很愉快,很多好朋友,都是一個院的。現在我一想到朋友這個詞,還是覺得單指他們,雖然現在各自遭際不同,再見面也沒多少話,但那份一想起來的親近感大了,以後交的朋友都趕不上。也許是小時候交的朋友印象太深了,妨礙了長大後和人的相處。我認識的很多人一聊起來都有這種感受,也不知是不是病態。總覺得像兩世為人,小時候純潔地生活過,現在活得再久也是苟延殘喘。

何:能不能公開一下,你個性中最大的弱點和長處?

王:最大的?愛自己——而且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