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想解放運動開始後,老百姓第一個變化就是嘴壞了,誰都敢給編一些黃色段子,沒大沒小。深圳建特區後,我有一個做律師的朋友去那邊撈世界,回來之後請大家吃飯,有人喝了酒後高叫:魯迅,有什麼呀!他翻開中國看到兩個字:吃人。哥哥比他還少一個字,就看到:操!旁邊坐著一位同樣喝了酒幫腔的,說得就更不像話:論思想,他有毛澤東有思想嗎?毛澤東,有雄文四卷,起碼讓三代中國人靈魂出竅;論骨頭硬,他有王二小骨頭硬嗎?給敵人帶路,掩護了幾千老鄉和幹部,被敵人摔死在石頭上。論私德,他有胡適清白嗎?人家是糟糠之妻不下堂,他帶著女學生去上海同居,現在學校也不提倡。
我不是說這倆酒鬼說的話多麼發人深省,真正使我震動的是他的態度,不一定非要正確才能發言,怎麼想的就怎麼說,說了也就說了,破除迷信解放思想確實先要有這麼個耍王八蛋的過程。
這使我終於可以用一個人看另一個人的眼光去打量魯迅。這時我才發現我對他有多不瞭解。那些經常用於稱讚他的話其實不屬於思想,只是誇他的為人或說高貴的德行,拜倒在他的光芒之下那麼久其實我對他的思想一無所知。從他無數崇拜者的文章中我也想不起誰說過他有思想,大家糾纏、感慨、為之涕下、激動不已的大都是他的品格,最厚道的文章也只是對他可能具有的思想進行猜測,費盡心機從他的小說、日記和私生活傳聞中推論,想象這樣一個為世不容、痛苦敏感的智者內心一定是“漆黑一團”,這個邏輯似乎是說,對生活、社會、人群極度絕望本身就是深刻的思想。我不是太明白這個邏輯,坦白說,直到昨天,寫到這裡,我還是暈菜,不知道魯迅思想的精髓到底是什麼。
我有一位常在一起吃吃喝喝的朋友一直對魯迅懷有一些私人興趣,收集有很全的魯迅資料,很多關於魯迅的閒話我都是聽他講的,於是我專門向他請教,魯迅有什麼思想?這位朋友似乎也蒙了一下,想了想說,實際也沒什麼新鮮的,早期主張“全盤西化”,取締中醫中藥,青年人不必讀中國書;晚年被蘇聯蒙了,以為那兒是王道樂土,嚮往了好一陣,後來跟“四條漢子”一接觸,也發覺不是事兒。據魯迅最新研究成員講,他甚至對周揚講出這樣的話:“你們若成功了,第一個殺的就是我。”可見頭腦還清醒;魯迅是主張“人權”的,是“自由主義知識分子”,因為畢竟寫過《論“費厄潑賴”應該緩行》,魯研家們還沒找出辦法將他歸到英國式消極自由那一筐裡……如此等等,胡說一氣,當時我是滿足了,回到家裡坐在電腦前還是糊塗,對“思想”這個詞的包含範圍感到糊塗,不能說不給國家民族指條明道不叫思想,但我對魯迅的期待和他一直享有的地位似乎又不應僅限於此。在此,我覺得自己挺可悲的,那麼痴心地篤信過很多不甚了了的東西,其實不明真相,還在那裡磕頭如搗蒜,就怕別人說自己淺薄。h4
4/h4說到魯迅精神,這個我是知道的,就是以筆為旗,以筆為投槍或匕首;吃的是草,擠的是奶;痛打落水狗,毫不妥協地向一切黑暗勢力挑戰。與之相聯的形象便是孤憤、激昂、單槍匹馬、永遠翻著白眼,前面是一眼望不到頭的明槍,身後是飛蝗一般放不完的冷箭,簡言之,戰士的一生。有一句話,本是他貼贈孫中山的,後多為他那些愛好者回贈於他:有缺點的戰士依然是戰士,完美的蒼蠅不過是蒼蠅。林語堂也形容過魯迅:不交鋒則不樂,不披甲則不樂,即使無鋒可交,無矛可持,拾一石子投狗,偶中,亦快然於胸。此魯迅之一副活形也。
這個不會為缺點玷汙逮誰跟誰急的戰士形象對後代中國作家的吸引遠大於寫小說的那個魯迅。大家似乎達成了一個共識,只會寫小說的作家是低階動物,做戰士才是清名永留的不二法門,甚至是把一舉成名的金鑰匙。於是,忿於世人不肯受他超度的傳道士來了,才盡落魄的三流文人來了,大事小事一直不順的倒霉蛋、心理變態的自大狂和一班普普通通的憤世嫉俗者都來了。什麼樣的病人一集合到這杆大旗下,毛病都不叫毛病,改叫眾人皆醉我獨醒了。
我覺得這個風氣特別不好,理應拓荒自耕富而不驕的文壇成了小商小販雲集叫賣的市場。很多有才只是一時手背的作家徹底可惜了。北京有個毛老師,原來的小說寫得不錯,號稱天下速度第一,五千言字一杯茶工夫立等可取,我是見這個名字就買,每讀必有心得。近兩年入了此道,天南海北危言聳聽,看上去已與猛張飛無異,所言之事,對不起,盡是別人喝剩的茶根兒,大醫院倒出的藥渣兒。還有北大那一夥子在校不在校的,朋比為奸,佯狂欺世,競相出一些大話集,名為書生實為書商,一寫小說便露了餡兒,博士學位也要印在書皮兒上,明明是討飯的花招偏要自稱“挑戰”,不知道那叫寒磣嗎?在這我確實要以前輩的口氣對他們說幾句:有志氣,允許;想當作家,可以;走正道。讀書儘可以使人無恥,但自己要給自己設一個底線,丟人的事也有癮,幹過一次就想著下次。
還有那個伊沙,他大概是這夥子人中最像魯迅的,出了本書,直接就叫《一個都不寬恕》。魯迅一百個正確對偽君子假道學種種愚昧麻木中國人的劣根性罵得都對,若說還有遺珠之憾,就是把自己落下了。魯迅落了一個人,伊沙那兒就落了兩個人,一個魯迅,一個他自己。這就不徹底了,一本書的風格也很不統一,一半罵別人,一半誇自己,詩也上了,腦子盤算過的文學構想也拿出來了,歷數自己的種種仗義,這就沒勁了。
魯迅對後人的影響之中起碼有一項是負面影響:嚴厲對待別人,輕輕放過自己,借貶低別人抬高自己倒不是魯迅的發明,賬算不到他頭上。我覺得這是一很重要的問題,涉及人之為人的根本立場。說眾人皆醉我獨醒可以,說眾人皆濁我獨清,這個恐怕只有剛出生的嬰兒才配。依我之見,中國人最大的劣根性就是烏鴉落在豬身上——光看見別人黑了。物理學早就證明了,在這個地球上沒有一個人處於比其他人優越的地位,代替上帝對別人進行精神審判,在篤信宗教的國家是最大的瀆神。缺點就是缺點,譬如病菌,無論是戰士還是蒼蠅攜帶都會使人生病。把自己說成戰士,把反對自己的人說成蒼蠅,講這個話的人一定對整個人類抱有極大的蔑視。恕我直言,類似的話我也聽希特勒講過。
後人的效顰都要魯迅負責並不公平。這就是榜樣的悲哀,遭人熱愛看來也不全是美事。魯迅對自己到底怎麼看,大概我們永遠不知道了。有一點也許可以肯定,倘若魯迅此刻從地下坐起來,第一個耳光自然要扇到那些吃魯迅飯的人臉上,第二個耳光就要扇給那些“活魯迅”、“二魯迅”們。h4
5/h4阿q講過:尼姑的光頭,和尚摸得,我就摸不得嗎?對魯迅,我也這麼想。各界人士對他的吹捧實在是太過分了,有時到了妨礙我們自由呼吸的地步。我不相信他如此完美,沒有這樣的人,既然大家越來越嚴厲地互相對待,他也不該例外。他甚至應該成為一個標尺,什麼時候能隨便批評他了,或者大家都把他淡忘了,我們就進步了。中國有太多的神話,像我這樣的紅塵中人,若想精神自由,首先要忘掉還有一個“精神自由之神”。
我的那個研究魯迅的朋友對我說:魯迅是相信進化論的,即未來比現在好,青年人比老年人好。他還用他那種典型的自誇風格講,他的使命就是扛住正往下落的閘門,讓年輕人能逃出一個算一個。後來在廣州廈門看到清黨,他這個觀念有些動搖,認為青年人壞起來也不遜於老的。但到臨死,他還是對未來抱有信心,一次看到蘇聯紅場閱兵的紀錄片,他對許廣平和在場的蕭紅說:這個場面我是看不到了,也許你們能看到,海嬰能看到。
這位朋友再三對我說:他其實是很熱情的,很熱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