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欽佩那時的畢淑敏,沒多少閱歷,但安靜地接受這一現實,依舊每天平和地挑著水桶,到獅泉河畔的井邊去挑水(河旁的水位比較淺),供病人洗臉洗衣。挑滿那鏽跡斑斑的大鐵桶,需要整整八擔水。女孩其實是不用親自挑水的,雖然那是衛生員必需的功課。只要一個躊躇的眼神一聲輕微的嘆息,絕不乏英勇的志願者。能幫女兵挑水,在男孩子那裡,是巴不得的。
山上的部隊裡有高達四位數字的男性,只有一位數字的女兵,性別比例上嚴重失調。軍隊有句糙話,叫「當兵三年,老母豬變貂蟬」。每個女孩都確知自己的優勢,明白自己有資格頤指氣使,只要你願意,你幾乎能夠指揮所有的人,得到一切。
我都是獨自把汽油桶挑滿,就像按時完成家庭作業,在海拔五千米的高原上,我很悠閒地挑著滿滿兩大桶水安靜地走著,換肩的時候十分輕巧,不會讓一滴水潑灑出來。我不喜歡那種一溜小跑很逃竄的挑水姿勢,雖說在扁擔彈動的瞬間,會比較輕鬆,但那舉止太不祥和了。我知道在我挑水的時候,有許多男性的眼光注視著我,想看到我窘急後伺機幫忙。
在我的有生之年,凡是我自己能做到的事情,都不會假以他人。不但是一種自律,而且是對別人的尊重。如果憑自己的努力,已無法完成這一工作,我就會放棄。我並不認為不達目的決不罷休是一種非常良好的生活狀態,它過於誇大人的主觀作用,太注重最後的結局了。在一切時候,我們只能順從規律,順從自然。
開始學做衛生員,沒有正規的課堂,幾乎像小木匠學徒一樣,由老醫生手把手地教。驚心動魄的解剖課,其真實與慘烈,任何醫科大學都不可比。記得有一個肝癌牧人故去,老醫生對我們說:「走,去看看真正的惡性腫瘤。」牧人的家屬重生不重死,他們把親人的遺體託付給金珠瑪米(解放西藏後,解放軍的專有稱呼,救苦救難的菩薩兵),活著的人趕著羊群逶迤而去。金珠瑪米們把屍體安放在擔架上,抬上汽車,向人跡絕蹤的山頂開去,將在那裡把屍身剖開,引來禿鷲,實施土法的「天葬」。
那是我第一次與死人相距咫尺,我昨天還給他化驗過血,此刻他卻躺在大廂板上,隨著車輪的每一次顛簸,像一段朽木在白單子底下自由滾動,離山頂還有很遠,路已到盡頭,汽車再無法向前。我們把擔架抬下來,高託著它,向山頂攀去。老醫生問:「你抬前架還是後架?」我想想說:「後面吧。」因為抬前面的人負有使命,須決定哪一座峰巒才是這白布下的靈魂最後的安歇之地,我實在沒有經驗。
靈魂肯定是一種有負重量的物質,它離去了,人體反而滯重。我艱難地高擎擔架,在攀登的路上竭力保持平衡。屍體冰涼的腳趾隔著被單顫動著,堅硬的指甲鳥喙一樣點著我的面頰。片刻不敢大意,我緊盯著前方人的步伐。倘若他一個失手,肝癌牧人非得滑坐在我的肩膀上。
山好高啊,累得我幾乎想和擔架上躺著的人交換位置。我抑制著喉頭血的腥甜,說:「禿鷲已經在天上繞圈子了,再不把死人放下,會把我們都當成祭品的。」老醫生沉著地說:「只有到了最高的山上,才能讓死者的靈魂飛翔。我們既然受人之託,切不可偷工減料。」
終於,到了伸手可觸天之眉的地方。擔架放下,老醫生把白單子掀開,把牧羊人鋪在山頂的砂石上,如一塊門板樣周正,鋒利的手術刀口流利地反射著陽光,簌然劃下……他像拎土豆一般把佈滿腫瘤的肝臟提出腹腔,仔細地用皮尺量它的周徑,用刀柄敲著腫物,傾聽它核心處混沌的聲響,一邊惋惜地嘆道:「忘了把炊事班的秤拿來,這麼大的癌塊,罕見啊……」
禿鷲在頭頂憤怒地盤旋著,翅膀扇起陽光的溫熱。望著牧人安然的面龐,他的耳垂上還有我昨日化驗時打下的針眼,粘著我貼上去的棉絲。因為病的折磨,他瘦得像一張紙。儘管當時我把刺血針調到最輕薄的一檔,還是幾乎將耳朵打穿。他的凝血機制已徹底崩潰,稀薄的血液像紅線似的無休止流淌……我使勁用棉球堵也無用,枕巾成了溼淋淋的紅布。他看出我的無措,安寧地說:「我身上紅水很多,你儘管用小玻璃瓶瓶灌去好了,我已用不到它……」
面對蒼涼曠遠的高原,俯衝而下乜視的鷹眼,散亂山之巔的病態臟器和牧羊人顏面表皮層永恆的笑容,在那一瞬間,我明白了什麼叫作「生命」。
一個人在非常年輕的時候洞徹生死,實在是一種大悲哀,但你無法拒絕。這份冰雪鑄成的禮物,我只有終生儲存,直至重返生命另外形態的那一天。
我的一首用粉筆寫在黑板報上的小詩,被偶爾上山又疾速下山的軍報記者抄了去,發在報上。周圍的人都很激動,那個年代鉛字有一種神秘神聖的味道。我無動於衷,因為那不是我主動投的稿,我不承認它是我的選擇。以後在填寫所有寫作表格的時候,我都沒寫過它是我的處女作。
我終於憑著自己的努力上了學,在學校的時候,依舊門門功課優異,這對我不是一件很難的事情。我成了一名軍醫,後來,結婚生子。到了兒子一歲多的時候,我從北京奶奶家寄來的照片上,發現孩子因為沒有母親的照料,有明顯的佝僂病態。我找到阿里軍分割槽的司令員,對他說:「作為一名軍人,為祖國,我已忠誠地戍邊十幾年。現在,我想回家了,為我的兒子去盡職責。」他沉吟了許久說:「阿里很苦,軍人們都想回家,但你的理由打動了我。你是一個好醫生,幸虧你不是一個小夥子,不然,我無論如何也不會放你走。」
回到北京。很長一段時間內,我學烹調,學編織,學著做孩子的棉褲和培育開花或是不開花的草木……我極力想納入溫婉女人的模式,甚至相當成功地做到了這一點。我發的綠豆芽雪白肥胖。自給有餘外,還可支援同事的飯桌,大夥說可以到自由市場擺個地攤啦!
唯有我自己知道,在我的脈管深處,經過冰雪洗禮的血液已不可能完全融化,有一些很本質的東西發生過,並將永遠籠罩著我的靈魂。在寒冷的高處,有山和士兵,有牧羊人和鷹呼喚著我,既然我到達過地球上最險峻的雪域,它就將一種無以言傳的使命強加於我。
我開始做準備,讀文學書,上電大的中文系……對於一個生活穩定、受人尊重的女醫生來說,實有「不務正業」之嫌,我幾乎是在「半地下」的狀態做這些事,幸好我的父母我的丈夫給予我深長的理解和支援。這個準備過程挺長,大約用了一個孩子從一年級到小學畢業的時間,當助跑告一段落的時候,我已人到中年。
在一個很平常的日子,正好我值夜班,沒有緊急病人。日光燈下鋪開一張紙,開始了我第一篇小說的寫作。
關於以後的創作,好像就沒有多少可說的了,我按部就班地努力寫著,儘量做得好一些。只要自覺盡了力,也就心安。已經走了很長的路,假如沒有意外,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我寫的文字能印在報刊上這件事,我的父母很看重,這是我始料不及的。我的那些並不成熟的作品,曾給我重病中的父親帶來由衷的快樂,他囑咐我要好好地寫下去。父親已經遠行,最後的期望在蒼茫的天穹迴響。為了不辜負他們的目光,我將竭盡全力。
認真地生活和寫作,以回答生命。當我寫作第一篇作品的時候,就是這樣想的,現在依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