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了老師的教導:你不能以自己的主觀猜測代替事實的真相。你永遠不能跑到來訪者的前面去,你只能跟隨……跟隨……還是跟隨。
我調整了心態,對張小錦說,你媽媽和女友之間的關係,讓你嫉妒。
張小錦不解地重複,嫉妒?我好像沒有想到這一點。
我說,以前沒想到不要緊,現在開始想也來得及。
張小錦偏著腦袋想了一會兒說,好吧,你說我嫉妒,我承認。人家都說女兒是媽媽的小棉襖,可我媽媽硬是把我當成了破大衣,心裡有話都不跟我講。
我說,你媽媽的心裡話是什麼呢?
這一次,張小錦反常地沉默了,很久很久。如果我不是一個訓練有素的心理師,也許我就睡著了。我等待著張小錦,我知道這些話對她一定非常重要,講出口又非常困難。
終於啊終於,張小錦說,哼!他們都以為我不知道,他們合夥兒來騙我。我也願意裝出一副傻相,讓他們以為我不知道。他們自以為知道一切,其實我在暗裡比他們知道得更多!
簡直就是一個繞口令!我徹頭徹尾被這個有著沙啞嗓音的女生弄糊塗了。我要澄清,在她的詞典裡,「他們」——是誰?
是我爸爸,我媽媽,還有那個和我爸爸相好的女人。當然,還有我媽媽的閨密……張小錦的話匣子終於開啟了。原來,張小錦的爸爸有了外遇,和另外一個女子曖昧,被放學回來的張小錦撞見了。從此,張小錦見了爸爸不理不睬,爸爸反倒對張小錦格外好。張小錦決定不把這件事告訴媽媽,因為那樣家就很可能破碎。張小錦知道那些父母離婚的同學基本上都很自卑。張小錦心想,只要媽媽不發現這件事,家庭就能保全。她一次又一次地幫著爸爸遮掩,讓媽媽矇在鼓裡。然而,媽媽還是察覺到了某種蛛絲馬跡,開始敏感而多疑。張小錦很怕出事,就故意胡鬧,分散媽媽的注意力,實在沒法子了就生病。無論媽媽多麼在意爸爸的一舉一動,只要張小錦一發燒,媽媽就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了張小錦身上,無暇他顧,爸爸的危機就化解了。可爸爸不知悔改,變本加厲。張小錦就是再用十八般武藝轉移媽媽的注意力,媽媽還是越來越接近真相了。媽媽對自己的好朋友痛哭一場和盤托出。這位閨密是個剛烈女子,疾惡如仇。她不斷和媽媽分析爸爸的新動向,號召媽媽奮起抗擊。媽媽很痛苦,和閨密無話不談,最近已經到了商議如何去法院告道德敗壞的爸爸,討論分割財產和張小錦的歸屬……張小錦用大量的精力偷聽她們的談話,驚恐萬分。好比外敵入侵,媽媽的閨密是主戰派,張小錦是主和派。張小錦要維護家園,當務之急就是除掉閨密!她走投無路,不知道跟誰商量。跟同學不能說,要維持幸福家庭的假象;跟親戚不能說,爸爸媽媽都是好面子的人,張小錦不願親人們知道家中正在爆發內亂;跟老師也不能說,她害怕老師從此把她歸入需要特別關心愛護的群體。百般無奈的張小錦想到了心理醫生,就把所有的私房錢都拿出來做了諮詢費。
聽完了這一切,我把張小錦抱在懷裡,她像一隻深秋冷雨後的蝴蝶,每一根髮絲都在極細微地顫抖。不知道在這具小小的軀體裡隱藏了多少苦惱與憤怒!她還是個孩子啊,卻肩負起了成人世界的紛爭,為了自己的家庭,嚥下了多少委屈、辛酸的苦果!
許久後,我說,小錦,設想一個奇蹟。假如你媽媽的閨密突然消失了,你們家就能平靜嗎?
張小錦認真想了一會兒,說,可能會平靜幾天吧。但我媽媽已經起了疑心,她會窮追到底,我爸爸遲早得露餡。
我說,這麼說,閨密並不是事情的癥結……
張小錦是個聰明孩子,馬上領悟過來,說,事情的根本是我爸媽自己!
我說,你同意我請你的爸爸媽媽到這裡來,咱們一同討論你們家的情況嗎?
張小錦害怕地抱著雙肩說,他們會離婚嗎?
我說,不知道,咱們一塊兒努力吧。只是有一條,這一次,你不能裝作什麼都不知道,你要把你所知道的一切和感受都說出來,包括你對父親第三者的印象,還有你對閨密的看法。你要表達你對父母的期待和對一個完整的家的愛。
張小錦說,天啊!在爸爸媽媽眼裡,我一直是個善解人意的乖乖女,這下子,我豈不是變成了刺探情報兩面三刀的小間諜?!不幹!不幹!
我說,這是否比你失去爸爸媽媽和家庭瓦解更可怕?
張小錦捂著眼睛說,好吧。我知道什麼事最可怕。
我們和張小錦的爸爸媽媽取得了聯絡,他們一同來到諮詢室。經過多次的家庭討論,這其中有很多激戰和眼淚,張小錦的爸爸終於決定珍惜家庭,和第三者一刀兩斷。媽媽也說看在小錦的一番苦心上,給爸爸一個痛改前非的機會。
結束最後一次諮詢,張小錦離開的時候悄悄地對我說,現在,我也有了一個閨密,給我出了個好主意。
我說,誰呀?她說,就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