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美麗的面具。石膏模型的正面是如花的笑臉,挑起的眉梢,長而上翹的睫毛,桃色的腮和銀粉的唇,各種色彩塗得很到位、很和諧,甚至可以說是性感的。
我說:「很美。」
傑茜婭說:「是啊。這個女生的名字我不告訴你,就叫她安娜吧。安娜在人前就是這個樣子,可是你看看面具的後面。」
我把面具翻了過來。在面具的凹面中,填滿了石子和羽毛。石子是尖銳和粗糙的,稜角分明;羽毛骯髒殘破,絕非常見的蓬鬆,支支像劣質的鵝毛筆,橫七豎八地戳著;特別是在面具背後的眼眶下面,畫著一串串黑色的水滴,每一滴都拖著細長的尾巴,彷彿蝌蚪正從一個黑色的湖泊源源不斷地游出來……
這個沒有一個字一句話的面具,如同醫院做冷凍治療的霧氣,把一種徹骨的寒冷傳遞到我的手掌。
是的,這就是安娜的內心,她的另一張面孔、更真實的面孔。她的母親患癌症去世了。安娜目睹了她從患病到死亡的極端痛苦的過程,這使她深受刺激。她的父親酗酒,夜夜醉得不省人事,她只有寄居在親戚那裡。她每天都在微笑,是一個人見人愛的孩子,她生怕別人不喜歡她。如果沒有這種藝術的創造和表達,大概沒有人知道她的痛苦。她被壓抑的內心在這種創造中得到了舒緩,也使她認識到自己的分裂和衝突。她開始調整自己,認識到母親的去世並不是自己的過錯,她並不負有讓別人都喜歡她的使命。她可以在人前流淚,也可以直率地表達自己,她有這個權利。
聽到傑茜婭女士說到這裡,我才深深地籲出了一口氣。是的,你能說這不是藝術嗎?不能。你能說這是簡單的藝術嗎?不能。孩子和藝術就這樣天衣無縫地黏合在一起,藝術成了生活的一部分。這樣的藝術直擊心扉。
我說:「還有嗎?我非常喜歡你和孩子的創意。」
傑茜婭說:「這裡還有女孩子畫的畫。是命題的畫,題目就叫《80歲的奶奶》。喬治亞·奧基弗說過:顏色和語言的意義是不一樣的,顏色和形狀比文字更能下定義。」
我說:「是請一位老奶奶做模特,讓孩子畫她嗎?」
傑茜婭說:「沒有老奶奶做模特,或者說,模特就是她們自己。」
我說:「此話怎講?」
傑茜婭說:「我要求每個孩子對著鏡子,想象自己80歲時候的模樣。要畫得像,讓別人一看就知道那是你;要畫出滄桑和歲月的痕跡,還要畫出你的職業和家庭對你的影響。因為這些隨著年齡的增長,都會在人的相貌上體現出來。當然了,在畫畫之前,你要為自己寫出一個小傳。80歲的人不是憑空變成的,是經歷了很多過程的人。你要心中有數,她到底走過了怎樣的人生,你才能畫好她。」
我說:「真是有趣得很。您的目的是什麼呢?」
傑茜婭說:「除了畫畫的基本技巧以外,我想讓女孩子知道衰老是正常的,不是可怕的。只要她們活著,就一定會變老。她們將在自己光滑的額頭上畫出密密的皺紋,那是歲月贈送的不可拒絕的禮物,特別是她們將要思考自己的一生怎樣度過,做什麼職業,成為什麼樣的人,包括希望建立怎樣的家庭。」
我說:「我明白了,孩子是在這幅畫裡畫出自己的理想和人生。我可以看看她們的畫嗎?」
傑茜婭拿出了厚厚的畫稿。
她飛快地翻動。於是,我看到一位位老媼,額頭和嘴角都有誇張的皺紋,頭髮稀疏、皮膚鬆弛、白髮蒼蒼、面帶微笑……在這群蒼老的女人畫像下面,是她們各自的小傳。有女滑冰運動員、女服裝設計師、女汽車製造商、女醫生、女律師……有一幅最有趣,一位老奶奶的膝下圍著無數的孩子,我說:「這位老奶奶是開幼兒園的嗎?」
傑茜婭說:「不是。這位女生的理想就是要生這麼多的孩子。」
那一瞬我非常感動,試著想想這些畫的創作過程吧。一些嫩綠的葉子,對著鏡子觀察著自己的臉龐,然後迅速地畫下臉部的輪廓,然後就是長久的沉默。她們一筆筆地在這張青春勃發的面龐上,刀刻般地畫出皺紋,每一筆都是挑戰和承諾。在生命的這一頭,眺望生命的那一頭,萬千感受聚集一心,從鬱鬱蔥蔥到黃葉遍地。
「我看見被烏雲藏起的月亮,我聽見在水下游泳的風,我哭泣,因為我是古堡裡的蚯蚓……」傑茜婭朗誦了一首女孩子創作的詩。
「藝術不僅是技術,更是靈魂的棲息之地。」配以一個有力優雅的手勢,傑茜婭結束了她的談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