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1悟人生的亮色

1980年,我從西藏阿里轉業回北京。此前,我在部隊的醫學院校進行過系統的專業學習,成了一名醫生,因此回京後,我被分在一家工廠的衛生所做內科主治醫生,後來又當上了衛生所所長。回京也好,當醫生、所長也好,我魂牽夢縈的仍然是西藏阿里的那段生活,它留在我生命中的痕跡太深刻了,我非常想把那裡的故事告訴別人,我想把它寫出來。

人做任何事情前,當然應冷靜地想想自己的底兒怎樣。我當醫生很自信,我是個態度與醫術都不錯的醫生。可是要寫書了,心中沒有了底。因為我沒讀過大學中文課,寫作的底子又薄,於是我決定在從醫的同時,自學電大中文系的課程。電視大學的教學方式很好,採取一種開放的、靈活的教授形式,我只用了一年半的時間就把要三年學完的課程全部讀完了,而且成績還很好。

那時,我一個學期主修了九門課,老師感到驚奇。因為脫產的學生一學期一般也就能學完五門課。由於我的學習態度好,不是為文憑,而是為了積累自己的本事,為了把那些刻骨銘心的阿里生活早些寫出來告訴世人,所以在學習上不敢有絲毫懈怠,有些知識老師說不重要(對考試而言),我仍然認真對待它。

1986年,在我三十四歲時,我開始了小說《崑崙殤》的寫作。我把這部小說的結構、語言、情節、故事、人物、對話等等小說必備的要素,都想得比較清楚,然後再把它組合起來。由於寫的是我的生活真實經歷與感受,所以寫得很順利、流暢,一氣呵成。

小說寫成後,面臨一個大問題就是向哪家出版社投稿。我的朋友、親戚都來幫我出主意。當時,大家有一種擔心,怕和出版社沒有關係,出版社不理睬我的稿件,大家紛紛幫我找關係。而我這時反而十分冷靜,我決定什麼後門也不找,我就是要拿著自己的稿件,請素昧平生的編輯部的人來鑑定我的作品。我寫這部小說,是因為我熱愛曾經有過的生活,熱愛寫作,沒有任何功利思想,是受一顆聖潔的心靈的驅動。如果在我熱愛的事業中,摻進我不喜歡的舉動,這就是對我聖潔心靈的褻瀆,我不能這樣做。於是,我把稿子投寄到解放軍文藝出版社的一份刊物——《崑崙》雜誌,這是全軍唯一的大型文藝刊物。

稿子寄出後,大概是第三天,我得到出版社的回信,上面寫著:「畢淑敏同志,來稿收到,當日讀完,被本文龐大的氣勢和沉重的主題所震撼,請速來編輯部。」並要求我攜同丈夫一起去編輯部面談稿件修改事宜。這使我大惑不解,為什麼這事還要丈夫保駕。後來,解放軍文藝出版社的社長告訴我,他們當時看到這篇小說後,覺得寫這篇作品的作者至少有十年以上的創作經驗,他們不相信作者是一位初學寫作的人;另外,文中寫到的那種艱苦卓絕的軍旅生活,不可能出自一位女作者之手,懷疑是我的丈夫替我寫的。在編輯部交談的過程中,講到每個細節,我侃侃而談,而我的先生在一旁則進入了半睡眠狀態,他們相信了。這就是最初寫作與出版的過程。

順便提一句,從那時起至今,在十年寫作的時間裡,我寫了不少小說與散文,大約兩百萬字。其間,我覺得自己的文學功底還須加厚,就又去考研,攻讀了文學碩士學位。

女學生:

您的作品寫了許多震撼人心的人物,他們在現實中是否都有生活原型?一個作家怎樣才能寫出對公眾有益的好作品?

畢淑敏:

我的作品如果是散文,基本都是真實的,因為散文往往是人的真情的表達,它以真實為前提,真實是散文的一種品格。而小說體裁,會有一些虛構的人物、場景、情節、故事,等。無論是散文還是小說,都是心靈深處有感而發的。從這個意義上講,作者在散文、小說中表達出來的情感都是真實的。

談到如何把作品寫好,我贊同一位老作家的意見,作家應該把對於人的關懷和熱情、悲憫化為冷靜的處理,作家不是牢騷滿腹、呻吟顫抖、刺頭反骨、躁狂的「偉人」。我借用這話來說明作家的社會責任,或者講作者寫作應有的態度,沒有這種責任和態度是難以寫好作品的。

記得有這樣一句話,「世界上並不缺少美,而是缺少發現」。這話聽起來好像很抽象,其實在生活中,我們對周圍發生的事,雖有多種多樣的看法,重要的是能發現一些新見解、新認識。作為作者或作家,一定要在自己的文章中表達和凸顯自己獨特的認識。一個作品最忌諱沒有新意,只是重複別人的陳詞。

比如,人對死亡的恐懼是一種普遍心理,我作為一名醫生,行醫二十多年,看到人在生命的晚期,那種蒼涼、恐懼的表現,對活著的人和即將離去的人心理壓力都是極大的,因此,我寫了《預約死亡》這篇小說。我把死亡看成人成長的最後階段,死亡不是不可思議的,而是很正常的生命現象。對於死亡,人們應有一種冷靜、鎮靜的態度,從而尊嚴地度過一生,尊嚴地走過人生的最後階段。這是我的見解,這是我作為作家要用筆傳達的對死亡的關懷,對人健康心理的關注。

女學生:

假如您的作品沒有被出版社選中,假如您的文章沒有被讀者認同,您會如何對待?

畢淑敏:

這個問題我已經被人問過很多次,我覺得要試著去幹一件事,總會有兩種可能,一種是完全沒有經驗,就試著幹,叫摸著石頭過河,一次不成功,我再做,兩次不成功,我還做,一直幹下去。我好像不是這種型別的人,我喜歡在我已知的情況下,或者說是做好所有的準備工作的前提下,才開始去幹。就像跳高一樣,有的人跳一米的高度,多次都跳不過去,也許在跳過二十次後,才跳過去。而我首先在跳高前先揣摩優秀跳高運動員的跳躍姿勢,然後我去模仿,再試著做一下助跑,領會要領之後,然後我再去跳。第一次跳,我起碼要有50%的把握,如果完全沒有把握的事,我不會去做。

我學習寫作時已三十四歲了,如果再年輕一些,可以更激進些,初生牛犢不怕虎嘛。由於年齡所限,我就要做更完善、全面的準備,因此寫作前我讀電大,寫作中又讀文學碩士學位,這都是在做起跳的準備。

有人還問過我,如果當時你一投不中、二投不中、三投不中,你會怎麼辦?我估計三投不中,我就不幹了,因為我已盡了所有的努力。比如一投不中,我會想是不是編輯眼光不行,我可能要找其他編輯部;如果大家都看不中,說明我不是寫作的材料,我會急流勇退的。

一次,一位外國學者問我,你是否想過要獲得諾貝爾獎。我直接了當地告訴他,「沒有想過」。這位學者很奇怪,他說:「人不想獲大獎,你如何去努力呢?」我的回答是:「這好比我們這些人,誰都不可能打破劉易斯、約翰遜的百米世界紀錄,但這並不影響我們每個人竭盡全力去跑出百米的最好成績。」因為我們每個人都珍惜生命,珍惜上天給我們的這份經歷,珍愛自己的愛好,全力以赴努力達到我們可能達到的最好成績,這就是人的生命意義之所在。而不一定要以外在的某種框架和他人的評價,作為自己是否成功的標準。我們不僅注重收穫,而且更注重耕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