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話,他的形象雖然可厭,嘴巴卻吐盡了常人所能想到的咒語,使你不由得半信半疑。
院長不理睬他的叫嚷,肯定地說:「我說你吸毒了,你說你沒吸,不要再在這裡吵個沒完。我們給你做一個尿液毒品檢驗,一切就將大白。」
「不……我不做尿毒檢……」
小西北原本站在牆角,這時猛地向後退縮,使他幾乎嵌進了牆縫,粗糙的輪廓像鐵絲網一樣搖晃,彷彿頃刻間就會坍塌。
尿毒檢是一種靈敏度極高的檢測手段,只要吸食了毒品,哪怕極微量,它也能火眼金睛地鑑定出來。
「小西北,戒毒醫院是幫助你們的朋友。你既然不相信我們,不配合治療,到這裡來幹什麼呢?你的父親,你的姐姐,那樣殷切地期望著你,你再次吸毒,辜負了親人們的一片苦心。你不想戒毒,又不接受檢查,那你找我們做什麼?請你從醫院回去吧。」
院長看也不看小西北,轉過身,獨自面對著透明的玻璃窗說。
小西北突然一反常態,嬉皮笑臉地迎上前:「我錯了!院長大姐,大人不計小人過!我不是人,我是狗!您不就是要我點尿嗎,我的尿也不是xo,也不是人頭馬,沒那麼金貴,我給您尿點就是了……」
院長正色道:「不是我要你的尿,是醫院化驗需要你的尿。」
小西北涎著臉說:「都一樣。院長就是醫院,醫院就是院長。我不是不愛給您尿,是怕您給我驗出來。您還真有經驗,一眼就看了出來。沒人能瞞得過您的眼神。我真的紮了‘飄’,您一查尿,我就得露餡兒……」
他一反剛才的頹廢,喋喋不休地叫嚷著,眉飛色舞,好像有龐大的人群在聽他講演。
「誰陪你來的?」院長打斷他的話,簡捷地問。
「我爹,還有我姐夫,都在樓底下等著呢。他們都不知道我又吸毒了,我不讓他們上來,怕傷了他們的心。他們以為我的骨髓是乾淨的,我姐姐正眼巴巴地在病床上躺著等著我呢……醫生說過,這是她最後的機會了,要是再沒有人給她輸骨髓,不定哪個早上,她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小西北說著洩了氣,原本就佝僂的背脊更加塌陷,神色黯淡下來,無限的悽楚籠罩在眉眼間,半妖半神的雜糅之色使他目光迷離。
我微微張著嘴,不知說什麼才好。通常的語言此刻完全失了效力。
檢驗結果,小西北體內的毒品呈強陽性。「你打算怎麼辦呢?」院長嚴正地問小西北。
「戒,這一次一定戒掉。求求你,這不但是救我,而且是救我姐姐,救我爹爹……我的血不單是我的,也是我姐的。我的骨髓不屬於我,是我們全家的……您要是不收留我,我們全家就完了……」他像捶打棺材板一樣拍著自己瘦骨嶙峋的胸脯,呼天搶地。
見院長仍在沉思,小西北毫無徵兆地雙膝一屈,猛地就給院長跪下了。
我生平第一次看到一個成年男子當眾下跪,把頭磕得砰砰響,心中一陣驚悸。
戒毒醫院的院長對這一切司空見慣。她緩緩地偏轉了一下身子,避開了小西北頭顱的正前方。這使得小西北的跪拜沒了物件,彷彿對著空洞的牆壁祈禱,有一種無所附麗的悲愴和微微的滑稽。
「小西北,你起來吧。讓我們再從頭開始新一輪的戒毒,希望你能有毅力,只是,我不知道你姐姐是否等得了那麼長的時間。」
院長語氣溫和,充滿愛和力量。
「這一次,我一定有毅力……」小西北幾乎聲淚俱下。
院長忙去了。一時間,屋裡只剩下我和小西北兩個人。
我看著這個骨髓中浸滿了罌粟的人,說:「你什麼都知道,什麼都懂得,你的身上寄託著幾條命,可是你為什麼管不住自己呢?」
小西北耷拉著腦袋,我看不見他的表情。
他說:「毒品是一種白色妖精,要想逃脫它的魔爪,實在是太難了。你沒有吸過,跟你說不明白。我從醫院出去,回到過去的同夥兒那裡,他們把粉塞到我手裡,我的意志立時崩潰了……不,不說它了!從今天開始,我每天都要想想我的姐姐,想想我小時她對我的好處,想想她在病床上巴望活下去的眼神……我先用三個月戒掉海洛因,然後吃好的、喝好的,足足調養上三個月,把體內所有的毒氣都洗清驅掉;把骨髓調理得像剛打鳴的小公雞,又紅又清亮,輸給姐姐,滴滴是寶。要是不出岔子,那時正是陽春,醫生說過,杏花開時是骨髓移植最好的節氣,我的姐姐就得救啦!」
小西北一口氣說了這麼多的話,虛弱得冷汗直流。
我看著手舞足蹈的他,又下意識地瞅瞅牆上的掛曆。
但願小西北生命垂危的姐姐能夠熬到春暖花開的季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