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如嚇得吐了吐舌頭,說,喲!這麼複雜!
我說,還有更多的事情等著你。如果它病了,你要抱著它到寵物診所看病,如果它需要手術,你要守候在它身邊——
桑如聽到這裡,連連擺手說,天啊!這麼麻煩!那我不養狗了,我改養一隻貓,這就簡單了吧?
我說,恐怕也不像你想的那樣簡單。首先,貓像狗一樣,也要大小便,這樣你收拾它們排洩物的工作並不能免掉。貓也要洗澡,也要到外面玩耍。它們在外面的時候,你不知道它們會捕獲什麼獵物,也許是蟲子,也許是小鳥,這是貓的天性,你不能阻止它們,它們也許會帶回來一些病菌。春天是貓繁殖的季節,它們會大聲叫,如果你不想讓它們叫,就要給貓做手術。而且,貓為了磨它們的爪子,一般都會撕紙,這也是它們的天性——
桑如驚叫起來說,我的作業本!我的書!如果貓不管不顧地撕壞了它們,我要重寫一遍嗎?天哪,我不養貓了,我養一對小鸚鵡成不成呢?
我說,當然可以啦!
桑如說,我會訓練讓它們說話,有它們和我做伴,我就不會寂寞了。
我心中一動,明白了癥結就在這裡,但此刻不是點破的好時機。順著桑如的思路走,我說,是那種翠綠的虎皮鸚鵡嗎?
桑如說,對啊。就是有綠色、藍色、黃色羽毛的小鸚鵡,好像穿著絲綢的外套,閃閃發光。
我字斟句酌地說,鸚鵡的羽毛是需要經常打掃的,不然飄落在地上變成粉塵,很容易傳播疾病。我記得有一種很著名的傳染病,就叫「鸚鵡熱」。另外,據我所知,這種花色絢爛的小鸚鵡並不會說話,會說話的那種叫作鷯哥。就算有個別極其聰明的小鸚鵡,你訓練到它能說話了,估計也是非常簡單的「你好」之類,並不如你想象的那樣可以陪你聊天。就算最棒的鷯哥,能說的話也很有限,它們只是模仿,並不會動腦子——
桑如生起氣來,打斷我的話,說,您這也不讓養,那也不讓養,處處給我設障礙!
我說,桑如,我並不是不讓你養寵物,我沒有這個權力。只是,我認為,每一個預備養寵物的人,都要事先搞清楚寵物的脾氣,知道它們的習性,覺得自己能夠擔當得起,再來和寵物相處。如果因為自己有很多問題解決不了,以為養了寵物就可以逃避現實,那不但是對自己不負責任,也是對寵物不負責任。畢竟,人間的問題,只能在人間解決。
桑如聽了我的話,許久不作聲,看得出非常沮喪。
我輕輕地問,桑如,能告訴我你為什麼要養寵物嗎?
就這樣一句普通的問話,卻讓桑如哭泣起來。她說,我太孤獨了。同學們都不願意和我玩,他們說我是一個沒意思的人。我不知道如何交往,就想,哼,你們不理我,我也不理你們,我要和小動物一起生活。只有它們不會嫌棄我,不會嘲笑我,會很忠於我。我讓它們幹什麼,它們就會幹什麼,絕不會背後議論我……它們是多麼安全可靠的朋友啊……
原來,桑如想養寵物的初衷,是為了解決自己的人際關係問題。看來,桑如母親的判斷並沒有出錯,只是,桑如的母親也許不知道,女兒的怯懦無趣正是和她對桑如的過度保護有關。在母親眼裡,桑如永遠是長不大的小女孩,一切都要由母親做主。這一切,讓桑如不曾學會如何同小夥伴們相處,到了青春逆反期,就越發孤獨。桑如很苦惱,她要為自己尋找一個突破口,找到溫暖與信任,找到安全與友愛,於是,她只有求助於寵物。
我全神貫注地傾聽桑如的痛苦,聽她斷斷續續地說被同學奚落和孤立……第一次的諮詢時間很快就過去了。臨走的時候,桑如怯生生地說,我下週還可以來看您嗎?
我說,當然可以了。不過,這要你自覺自願,不要媽媽陪著。
桑如破涕為笑說,當然是我自願的。
私下裡,我同桑如的媽媽談了一次。當然,我並沒有把和桑如的具體談話內容告訴她媽媽,只是希望桑如媽媽能正視女兒已經十六歲了這個現實,該放手的時候就要大膽放手。桑如媽媽答應了。
經過若干次的諮詢以後,桑如漸漸靈動起來,她開始學會和同學們友好相處,甚至還準備了一些小笑話,打算在春遊的時候講給同學們聽。諮詢時,她說,我先試著把笑話講給您聽聽,如果您笑了,我就敢對著同學們講了。
我認真地聽完了桑如的笑話,開心地笑了。說實話,不是因為桑如的笑話有多麼可笑,實在是我看到了她的成長,充滿歡愉。
桑如後來說過一句讓我長久不能忘懷的話,她說——人最好的寵物,其實就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