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黑暗巷道

切開憂鬱的洋蔥 畢淑敏 第2頁,共2頁

咱們跑吧。跑到天涯海角。跑到跑不動的時候,就一道去死。他們幾乎是同時這樣說。

他們就讓屍體躺在發生爭執的小河邊,甚至沒有絲毫掩蓋。他們總覺得她也許會醒過來。匆忙帶上一點積蓄,躥上了火車。不敢走大路,就漫無目的地奔向荒野小道,對外就說兩個人是旅遊結婚。錢很快就花光了,他們來到雲南一個叫情人崖的深山裡,打算手牽著手從懸崖跳下去。

於是他們拿出最後的一點錢,請老鄉做一頓好飯吃,然後就實施自戕。老鄉說,我聽你們說話的聲音,和《新聞聯播》裡的是一個腔調,你們是北京人吧?

反正要死了,再也不必畏罪潛逃,他們大大方方地承認了。我一輩子就想看看北京。現在這麼大歲數,原想北京是看不到了。現在看到兩個北京人,也是福氣啊。老人說著,傾其所有,給他們做了一頓豐盛的好飯,說什麼也分文不取。

他們低著頭吃飯,吃得很多。這是人間最後的一頓飯了,為什麼不吃得飽一點呢?吃飽之後,他們很感激,也很慚愧,討論了一下,決定不能死在這裡。因為儘管山高林密,過一段日子,屍體還是會被發現。老人聽說了,會認出他們,就會痛心失望的。他一生唯一看到的兩個北京人,還是被通緝的壞人。對不起北京也就罷了,他們怕對不起這位老人。

他們從情人崖走了,這一次,更加漫無邊際。最後,不知是誰說的,反正是一死,與其我們死在別處,不如就死在家裡吧。

他們剛回到家,就被逮捕了。

她對著我說完了這一切,然後問我,你能聞到我身上的怪味嗎?

我說,我只聞到你身上有一種很好聞的梔子花味。

她慘淡地笑了,說,這是一種很特別的香皂,但是味道不持久。我說的不是這種味道,是另外的……就是……你明白我說的是什麼……聞得到嗎?

我很肯定地回答她,除了梔子花的味道,我沒有聞到其他任何味道。

她似信非信地看著我,沉默不語。過了許久,才緩緩地說,今生今世,我再也見不到他了。就是有來生,天上人間苦海茫茫的,哪裡就碰得上!牛郎織女雖說也是夫妻分居,可他們一年一次總能在鵲橋上見一面。那是一座多麼美麗和輕盈的橋啊。我和他,即使相見,也只有在奈何橋上。那座橋,橋墩是白骨,橋下流的不是水,是血……

我看著她,心中充滿哀傷。一個女孩子,幼年的時候,就遭受重大的生理和心理創傷,又在社會的冷落中屈辱地生活。她的心理畸形發展,暴徒的一句妄談,居然像咒語一般控制著她的思想和行為。她慢慢長大,好不容易恢復了一點做人的尊嚴,找到了一個愛自己的男孩。又因為這種黑暗的籠罩,不但把自己拖入深淵,而且讓自己所愛的人走進地獄。

旁觀者清。我們都看到了癥結的所在。但作為當事人,她在黑暗中苦苦地摸索,碰得頭破血流,卻無力逃出那桎梏的死結。

身上的傷口,可能會自然地長好,但心靈的創傷,自己修復的可能性很小。我們能夠依賴的只有中性的時間。但有些創傷雖被時間輕輕掩埋,表面上暫時看不到了,但在深處依然存有深深的竇道。一旦風雲突變,那傷痕就劇烈地發作起來,敲骨吸髓地令我們痛楚起來。

我們每個人,都有一部精神的記錄,藏在心靈的多寶槅內。關於那些最隱秘的刀痕,除了我們自己,沒有人知道它在陳舊的紙頁上滴下多少血淚。不要乞求它會自然而然地消失,那只是一廂情願的神話。

重新揭開記憶療治,是一件需要勇氣和毅力的事情。所以很多人寧可自欺欺人地糊塗著,也不願清醒地焚燬自己的心理垃圾。但那些鬼祟也許會在某一個意想不到的瞬間幻化成形,牽引我們步入歧途。

我們要關懷自己的心理健康,保護它,醫治它,強壯它,而不是壓迫它,掩蓋它,矇蔽它。只有正視傷痛,我們的心,才會清醒有力地搏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