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賣冥位的女生

切開憂鬱的洋蔥 畢淑敏 第2頁,共2頁

鞠小鳳說這些話的時候,神色迷離,目光彌散,一下子失魂落魄。

按說一個女孩子不害怕死亡,是難得的勇敢,可我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頭。不過,從這個方向探尋她的內在世界,難以進入。我略一沉思,發現了一個問題——她媽媽叫鞠鳴鳳,她叫鞠小鳳。按說「鞠」這個姓氏並不常見,難道說一家三口人都姓鞠不成嗎?如果不是這樣,鞠小鳳就是從母姓,那麼鞠小鳳的父親到哪裡去了呢?

我決定從這個方向入手。我說,小鳳,我看你對死亡的認識很豁達,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能同我談談你的父親嗎?

鞠小鳳說,我媽媽沒跟你說嗎?

我說,沒有,她只是說到了你。

鞠小鳳平靜地說,我的親生父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在一次飛機失事中去世了。當時飛機一頭扎到海里,所有的人屍骨無存。後來,我媽媽就帶著我改嫁了,繼父對我很好。嗯,很簡單,就是這樣。我媽媽又把我的姓改成了她的姓。從此,我的親生父親在這個世界上就沒有任何痕跡了。

我發覺鞠小鳳把「屍骨無存」「任何痕跡」幾個字咬得很重。如果把她這段話比作一塊木板,那麼,這幾個詞,就像木板上凸起的木疤,顯而易見,觸目驚心。

我基本上找到了癥結。我說,你非常思念你的父親?

鞠小鳳的眼眶一下子紅了,說,無論我的繼父對我多好,可是,我的骨頭、我的牙齒、我的頭髮,不是他給我的,是那個在這個世界上消失得無影無蹤的人給我的。我非常想念他。可是,我不敢讓我媽媽發現,那樣,她就會覺得委屈了我。其實,那不是她的過錯。我只是用我的方式紀念我父親。

我緊緊跟上一句,什麼叫作你的方式?

鞠小鳳說,那就是思索和死亡有關的一切。比如,我認為死後是有靈魂的。我認為人是應該留下一點痕跡的。不然的話,我們的哀傷就找不到地方寄託。

我知道,我們已經漸漸逼近了問題的核心。

我說,你覺得哪些可以稱為痕跡呢?

鞠小鳳說,比如一塊土地,比如一朵花,比如一棵樹。不能什麼都沒有。那樣,活著的人會受不了的。

我說,所以,你父親的逝去讓你受不了。所以,你就選擇了出售冥位。你希望和你有一樣遭遇的人可以找到寄託自己哀思的地方。其實,你最希望的是知道父親居住的地方。

鞠小鳳沒有任何先兆地放聲痛哭。少女的聲音清脆而具有穿透力。

鞠小鳳的媽媽不顧一切地推開門,想衝進來。我趕忙走出去,好在鞠小鳳沉浸在自己的巨大傷感中,並沒有發覺這一切。

鞠媽媽焦慮萬分地說,這孩子怎麼啦?我拉著她來看心理醫生,沒想到她號啕痛哭。看樣子,舊病未去,新病又來,這孩子是越來越不靠譜了。

我說,您放心。她在為自己的父親感到哀傷。

鞠媽媽半信半疑說,她那時候非常小,幾乎不記事啊。

我說,鞠小鳳是個非常聰明敏感的孩子,對父親的懷念,讓她比一般孩子更早熟。這種沒有經過處理的哀傷,一直潛伏在她的心靈深處,所以才有了去出賣冥位這樣的怪異選擇。現在,就讓她盡情地哭一場吧。

我們就這樣一直安靜地等待著,直到鞠小鳳漸漸停止了哭泣。我走進去,說,你可以給你的父親寫一封信,把你所有想和他說的話都寫在裡面。

鞠小鳳說,寫好了之後呢?

我說,你可以把它放在河流中,也可以系在一棵樹上,也可以用火焰燒掉。在古老的習俗中,火焰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階梯。

鞠小鳳擦著眼淚說,我明白了。冥位其實就在我們思念親人的任何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