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了愣,總算暫時收起了他那顛撲不破的笑容,委屈地說,我沒有笑。
我更火了,明明是在笑,卻說自己沒有笑,難道是我老眼昏花或是神經錯亂了嗎?我急切地四處睃尋。他很善意地說,您在找什麼?我來幫助您找。
我說,你坐著別動,對對,就這樣,一動也不要動。我要找一面鏡子,讓你看看自己是不是無時無刻不在笑!
他吃驚地托住自己的臉,好像牙疼地說,笑難道不好嗎?
我沒有找到鏡子。我和那名男子緩緩地談了很多話。他告訴我,因為母親是殘疾人,父親在他出生後不久就把他們母子拋棄了。母親帶著他改嫁了一個傻子,那是一個大家族。他從小就寄人籬下。誰都可以欺負他。出了任何事,無論是誰摔碎了碗、誰打爛了暖瓶,無論他是否在場,都說他乾的,他也不能還嘴。他苦著臉,大家就說他是個喪門星,說給了他飯吃,他起碼要給個笑臉。為了少捱打,他開始學著笑。他對著小河的水面笑,小河被他的淚水打出一串旋渦。他對著破碎的罈子裡蓄積的雨水練習笑容,那笑容把雨水中的蚊子都驚跑了。他練出了無時無刻不在微笑的臉龐,漸漸地,這種笑容成了面具。
這個故事讓我深深地發現了自己的淺薄。微笑,有時不是歡樂,而是痛苦到了極致的無奈。微笑,有時不是喜悅,而是生存下去的偽裝。深刻檢討之下,我想到了一個詞來形容這種狀況,叫作——佯笑。
佯攻是為了戰略的需要,佯動是為了迷惑敵人,佯哭是為了獲取同情,佯笑是為了什麼呢?當我探求的時候,發現在我們周圍浮動著那麼多佯笑。如果佯笑出現在一位中年及以上的人臉上,我還比較能理解,困為生活和歷史給了他們太多的蒼涼,但我驚奇地看到很多年輕人也被佯笑的面具所俘獲,你看不到他們真實的心境。
其實,這不是佯笑者的錯,但需要佯笑者來改變。我想,每一個嬰兒出生之後,都會放聲啼哭和由衷地微笑,那時候,他們是純真和簡單的,不會偽裝自己的情感。由於成長過程中種種的不如意,孩子們被迫學會了迎合和討好。他們知道,當自己微笑的時候,比較能討到大人的歡心,如果你表達了委屈和憤怒,也許會招致更多的責怪。特別是那些在不穩定不幸福的家庭中長大的孩子,他們幼小的腦海還無法分辨哪些是自己的責任、哪些不過是成人的遷怒。孩子總善良地以為是自己的錯,是自己惹得大人不高興了。由於弱小,孩子覺得自己有義務讓大人高興,於是開始練習佯笑。久而久之,佯笑幾乎成了某些孩子的本能。所以,佯笑也不是百無一用的,它掩飾了弱小者的真實情感,在某些時候為主人贏得了片刻安寧。
可是佯笑帶來的損傷和侵害,是潛在和長久的。你把自己永遠釘在了弱者的地位,不由自主地仰人鼻息。在該憤怒的時候,你無法拍案而起;在該堅持的時候,你無法固守原則;在合理退讓的時候,你表現了諂媚;在該意氣風發的時候,你難以瀟灑自如;還可以舉出很多。當很多年輕人以為自己的風度和氣質是一個技術操作性的問題時,其實背後是一個頑固的心結,那就是你能否流露自己的真實情感。
我們常常羨慕有些人那麼輕鬆自在和收放自如,我們不知道怎樣獲得這樣的自由。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全面地接受自己的情緒,做一個率真的人,學會和自己的心靈對話。你不可要求自己的臉上總是陽光燦爛。你不能掩蓋和粉飾心情,你必須承認矛盾和痛楚。只有這樣,我們才能真正成為駕馭自己的主人。
回到那位被背叛的男子,當他終於收起了微笑,開始抽泣的時候,我覺得這是他的大進步、大成長。他的眼淚比他的笑容更顯示堅強。當他和自己的內心有了深刻的接觸之後,新的力量和勇氣也就油然而生了。
現代商戰把微笑也變成了商品,我以為這是對人類情感的大不敬。微笑不是一種技巧,而是心靈自發的舞蹈。我喜歡微笑,但那必須是內心溫泉噴湧出的絢爛水滴,而不是靠機器擠壓出的呻吟。
請你不要佯笑。那樣的笑容令人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