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瑩熱鬧的大堂,喧譁中瀰漫著鼎沸的人氣。我們到得比較早,枯坐在一張餐桌旁,靜靜地等待著。在這一瞬,時牧言會是一個怎樣的人,強烈地引發我們的想象。如果說,陸幼青的心脈還可以在他的文字中摸到搏動,那他的妻子,在這樣的生離死別面前,將是怎樣的心態和舉止更令人猜測。因為餐桌位於餐廳中段,來客幾乎可以從任一方向走過來,我不時地四處張望,期待著能在眾多的客人中認出她來。
我甚至在想,她會穿著怎樣的衣服呢?在這樣的時刻,她的服裝表達著她的願望和信心,她會為自己和丈夫的心情而穿衣吧?
時牧言來了,沉穩而憔悴。她穿著橙色的衣服,鮮豔奪目。我悄悄環顧,因為這色彩太暖了,類乎海難時的救生衣,整個餐廳沒有一個人著這個顏色的服裝,她就顯出特別的光彩,悲愴而明亮。
那天和時牧言的談話令我非常欽佩和感動。同為女人,我可以感受到她的痛楚和堅忍,她的大度和勇氣。我知道在這艱難的時刻,她竭盡全力,要協助自己的愛人完成生命中最後的飛躍。
我們就第二天下午所要進行的採訪反覆討論,確定哪些話題深入討論,哪些點到為止。我們還討論了很多細節,比如提前在何時應用止痛劑,以便在藥物療效的峰值時進行採訪,這樣陸幼青感受到的痛苦較小。
將近尾聲的時候,馬東問道:「陸先生可有什麼禁忌嗎?」
「沒有。你們什麼都可以問。」時牧言坦然答道。
我說:「在我們的衣服穿著顏色方面,你家有什麼講究嗎?」
時牧言遲疑了一下,還是很直率地說道:「綠色。我們家喜歡綠色。那是生命的顏色。你們明天到我家去就可以看到,到處是我種的花草,紫紅的喇叭花非常鮮豔美麗。黃色也好,黑色和白色最好不用。」
我們用力地點點頭。
回飯店的路上,馬東說:「我平常最喜歡穿黑色的衣服,此次到上海來,帶的也是黑衣服。明天一大早,我到商店去買新衣服。」
我這時又在心裡埋怨自己那件粉色的衣服太淡了,在強光照耀之下,恐近乎白色,忙說:「我也去吧。」
第二天,我和馬東直奔商店。進了店門。在標誌牌下站住,馬東說:「男裝在三樓,女裝在四樓,咱們分頭去買衣服,半小時以後,咱們還在這裡匯合。」
匆匆上樓。買過無數次衣服,都不似此次單刀直入。不在意款式質地,只求顏色。看到綠色的,特別是那種生機勃勃的綠,簡直就是撲上去,忙不迭地說,小姐:「請拿一件我能穿的……」
也許因為上海人多嬌小玲瓏,連連看中的衣服,都沒有我能穿的型號。只得退其次,去買t恤衫。想這種衣服,彈性較大,也許能找到色彩和尺碼都相宜的。改變戰術之後,很快就見了效。我在一家專賣店裡,找到了基本符合要求的衣服。只是那綠色不很純粹,近乎青柏色,翠中有一份蒼老,實為美中不足。我相中了一款黃色t恤衫,黃得振作而昂揚,彷彿葵花瓣揉出汁液染成的,欣欣向榮。想來想去,我買下這件黃色衣服,又對小姐說,也許我會來換,先和你打個招呼。小姐態度很好,說:「沒關係的,只要不弄髒,你隨時可來換的。」
果不其然,在匯合處,馬東亮寶似的拿出的衣服正是明亮的嫩黃色。他說:「我從來沒穿過這種顏色的衣服,好像是一把太陽傘。您買的是什麼顏色呢?」我對他說:「對不起,你還得等我一會兒。」
我趕忙跑回剛才的櫃檯,對小姐說:「不好意思啊,還要麻煩你。我要換成剛才的那件綠色。」小姐說:「為什麼不喜歡這件了呢?我看還是黃色的比較配你的臉色的。」我說:「因為我有一個同伴,他已經買了黃色,我要和他配合,所以要調換。」
換了綠t恤衫,我和馬東回到住處。當我把自己買的衣服拿給大家看的時候,沒想到他們說:「唔,這個不好。畢老師,我們看就穿你下飛機時那件米黃色條紋的衣服好了,很親切。」
我就聽從了年輕人的建議。
那一天的採訪,很成功。不單是製作了一檔精彩的節目,我也從陸幼青身上學到了很多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