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終結是一個餘音嫋嫋繞樑三日的過程。想一想還有哪些未完結的事情,等待著我們有一個妥帖的終了?有哪些親切的話語,還未對這個世界娓娓表達?有哪些不放心的事項,還不曾交代清晰?還有哪個想一見晤面的人,尚在路上奔跑,需要頑強地等待?還有哪件珍愛的紀念品,需要隨身攜帶了遠行?
這上述種種,對於身手矯健耳聰目明的人來說,只是小事一樁,對行將就木垂垂老矣的人來說,就有著莫大的意義。
我聽到很多人說,他們希望死在家裡,死在親人的簇擁之下,死在溫暖的床上。他們不希望被一群完全不認識的身穿白袍的人死死纏住,把五顏六色的藥水猛灌到乾癟的血管之中。我當實習醫生的時候,看到搶救時把病人的肋骨咔嚓嚓壓斷,心中實在難以安然。我對老醫生說:「這人明明沒的救了,幹嗎還要這樣折騰他?」老醫生說:「如果你不在一個註定要死的人身上練手藝,那你在誰身上練呢?」
於是需要重新界定醫學。醫學不能為了證明自己的成功,而忽視了病人最基本的權利。那個躺在冷榻之上無知無覺的軀體,毫無反抗的能力。醫學在這種時刻,以救治的名義,剝奪了他最基本的支配自己身體的權利。此種意義上的醫學,已經不是仁慈,而是一種被白色矯飾過的殘忍。
醫學並不是萬能的。死亡在進化與代謝的鏈條上,是不可戰勝的。醫學應該有一個邊界。這個邊界就是以病人的選擇與尊嚴為第一齣發點,而不是單純從醫學技術的角度考慮得失。
現代醫學在描述方面遠遠走到了治療的前面。就是說,對一個疾病的發生發展和轉歸,它已能清晰地預報。但是,在治療的手段上,就遠遠沒有這樣樂觀了。我以為這是一個必然。因為醫學只能在一個有限的範疇之內發揮自己的力量,但在更廣闊的領域中,它是一種描述的科學。
建立新型的醫療評價標準。因為死亡並不是失敗。既不是病人的失敗,也不是醫生的失敗。死亡是可以接受的必然之路。
我希望在新的世紀裡,更多的人能死在自己的家裡。這是一種更人道更有尊嚴感的溫暖的死亡。讓死亡迴歸家庭,這在表面上看來,是後工業社會對前工業社會的一種重複,其實是螺旋形的上升。
死在家裡。這是多少人的夢想啊。當權威的醫學機構資深的臨終關懷專家作出了我的生命將不久於世的判斷之後,我將自願放棄一切旨在延長我生命的救治措施。我將回家,回到我的親人身邊。我相信現代醫學的發展,可以讓生命的最後階段免除撕心裂肺的痛苦,我以為這是現代醫學最令人驕傲的成就之一,務必請發揚光大。我將使我的生命的最後時光,儘可能地充滿安寧與歡樂。因為死亡不可避免,但我們依然可以傳達無盡的關愛。這種眷戀之情,是我們生命得以存在的理由和抵禦孤獨的不絕力量。
誰來照顧瀕臨死亡者?我覺得應該把義工的普及當做全民素質提高的重要組成部分。把這一行為的意義,從個人的善行,上升到整個人格的修養和社會信用評價體系的層面來衡量。我在美國走訪過一家社會服務機構,它的義工幾乎全部來自大學碩士學位的攻讀者,素質很高。我很驚訝在那樣緊張的課程之中,這些研究生能數年如一日地毫無報酬地做義工,激勵機制何在?組織者告訴我,當地州政府通過了一項法案,凡是做過此類義工的同學,他們可修得很可觀的一份學分,幾乎相當於碩士學位所需學分的三分之一。更有很多用人機構,將一個學生是否做過高素質的義工,當做他是否具有愛心的標誌之一,成為能否僱用他的重要砝碼。
死在家裡。一個奢侈的想法。我們需要有比較寬敞的住房,我們需要有充滿愛心的家人,我們需要有上門巡診的高素質的臨終關懷醫生,我們更需要整個民族對死亡有一個達觀和開放的接納。
安然逝去,這是很大的工程。首先是觀念上的轉變,人們要接受死亡的必然。要在自己年富力強的時候,完成對於死亡的整體構想,死亡不是一個可以邊設計邊施工的專案,我們要未雨綢繆。
感謝浙江大學出版社的遠見和卓識,策劃出版了一套充滿人文關懷精神的書籍2。它不會洛陽紙貴,卻是普通人的必需。感謝杜希武先生和其他所有參與編輯工作的人們,他們以不懈的努力和艱苦的勞動,直接促成了這套書的誕生。當然,更要感謝每部書的作者。他們是傑出的學者和科學家,從各個角度探討了死亡的奧秘和人們對於死亡的種種思索,他們從歷史之海中把死亡這條生猛的巨鯨打撈出來,讓我們在驚駭它龐然的體積之時,也看清了它須尾的細部。既然我們一定要和它遭逢,那麼這種近距離的檢視和撫摸,就有了現實的意義和戰略上的遠謀。
我也要深切地感謝我的母親。她身患癌症,病情日篤。她以安然和鎮定,使我意識到了人可以勇敢慈祥地面對最後的歸所。這不單在理論是可行的,在實踐中也可以成立。她知道我在參與這樣一件有益的工作,表示了極大的支援。她鞭策我把用於照料她的時間投放到這套書的事務之中。她不但給予了我生命,而且在教會我死亡。
夜深了,窗外繁星點點。最渺小的星星也比一個人的生命要長久得多。人生有清晨,人生也是有夜的。夜晚過去了,就娩出黎明。黎明是我們的,夜晚也是我們的。無論白天還是夜晚,我們都期待安寧和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