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生命與命運的遐想

離太陽最近的樹 畢淑敏 第1頁,共2頁

甲為乙辦事,乙就付給甲報酬,價錢彼此可以談得很清楚。

甲為乙丙倆人辦事,乙丙就付報酬給甲,也是很清楚的事。但每個人只需付二分之一,也很明白。

甲若是為百個人辦事,無論每個人得的收益如何,大家只覺得付給甲百分之一是正當的,否則就是甲多吃多佔了。

假如甲為一千個人、十萬個人服務呢?假如他服務的人群數字再無限地增大下去呢?按照數學的規律,這個無窮大的分之一,結果就是零。

也就是說,受賄的人群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甲的勞動成果,卻不必為此支付報酬,甚至連感謝都不必說一聲。

這就是為什麼傳說中的英雄丹柯掏出自己的心,燃燒起來為眾人引路。危險過去後,人們會把他跌落地上仍在發光的心踩滅。

這不是眾人的無情,是鐵的規律。

文學在某種意義上,就是這種為無窮大的民眾服務的事業。

所以它的清貧與無功利性,幾乎是命中註定的。

矢志於這一行的人,不必憤而不平,只問自己是否願意承受。

人的生命是一根鏈條,永遠有比你年輕的孩子和比你年邁的老人。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它是一宗誰也掠奪不去的財寶。不要計較何時年輕,何時年老。只要我們生存一天,青春的財富,就閃閃發光。能夠遮蔽它的光芒的暗夜只有一種,那就是你自以為已經衰老。

人類的表情肌,除了表達笑容,還用以表達憤怒、悲哀、思索、惆悵以至絕望。它就像天空中的七色彩虹,相輔相成。所有的表情都是完整的人生所必需的,是生命的元素。

痛苦有兩種存在形式——包裹著和開放著。

就我個人來講,我比較喜歡開放的痛苦。它就像會退色的毛衣一樣,在陽光下漸漸失去新鮮的色彩。

有些人不敢敞開自己的痛苦,是因為懼怕開啟痛苦那一瞬刺入肺腑的疼痛。但包裹著的痛苦會像癌症一般生長,蔓延,吞噬我們的心靈。

我們只要把最猛烈的痛苦堅挺過去,就會發現可以比較從容地收拾痛苦的殘骸了。

每個人的血液中都有與眾不同的液體,可惜我們往往意識不到。如果有一種可以測量出我們特殊才能的儀器,我們就會發現有多少人荒廢了他們的才能,終生在從事和他們天性相悖的職業。

每個人都在尋找,從幼年就開始找。找準了自己位置的人,是極少數的幸運者。

許多人在暗中摸索了一生,終究在迷茫中告別。如果我們找到了自己愛好的事業,萬萬不要放鬆。它會使我們不再計較得失,最大限度地感到自己存在的價值。

生理是心理的鏡子。

每個人都是他自己的朋友和殺手。許多人的疾病其實是自身心理攻擊生理造成的。一個人越是懦弱,他傷害自己的頻率越高。

無論愛一個人還是恨一個人,有時都是很殘忍的事情。

愛和恨,都有兩個層面,一個是精神,一個是肉體。

你噓寒問暖或是往對方臉上潑硫酸,都是首先作用於肉體,然後傳遞於心靈。你呵護或是殘害他的靈魂,作用要更為深遠得多。肉體和精神有時相連,有時隔膜。有的人肉體殘缺後精神愈加完整,有的人軀體強健,精神卻是破碎的。精神可以支配肉體,肉體卻不可能控制精神。

小的危機就像感冒,不但是無法完全避免的,而且可以給人以刺激,調動防禦能力,增加免疫功能。

但是注意不要轉成肺炎。

每個人都會有傷口。有的人癒合得天衣無縫,有的人留下累累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