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自己又一次錯了。
不知他在哪裡學了按摩,經濟上漸漸有了起色,從鄉下找了一個盲目的姑娘,成了親。一天,我到公園去,忽然看到他們夫妻相跟著,沿著花徑在走。四周湖光山色美若仙境,我想,這對他們來講,真是一種殘酷。
閃過他們身旁的時候,聽到盲夫有些炫耀地問,怎麼樣?我領你來這兒,景色不錯吧?好好看看吧。
盲妻不服氣地說,好像你看過似的。
盲夫很肯定地說,我看過,常來看的。
聽一個盲人連連響亮地說出「看」這個字,叫人頓生悲涼,也覺出一些滑稽。
盲妻反唇相譏道,介紹人不是說你胎裡瞎嗎?啥時看到這裡好景色的呢?
盲夫說,別人用眼看,咱可以用心看,用耳朵看,用手看,用鼻子看……加起來一點兒不比別人少啊。
他說著,用手捉了妻子的指,沿著粗糙的樹皮攀上去,停在一片極小的葉子上,說,你看到了嗎?多老的樹,芽子也是嫩的。
那一瞬,我凜然一驚。世上有很多東西,看了如同未看,我們眼在神不在。記住並真正懂得的東西,必得被心房繭住啊。
後來盲夫婦有了果實,一個瞳仁亮如秋水的男孩。他漸漸長大,上了小學,盲人便天天接送。
初起那個孩童躲在盲人背後,跟著杖子走。慢慢膽子壯了,綠燈一亮,他就跳著要越過去。父親總是死死拽住他,用盲杖戳著柏油路說,讓我再聽聽,近處沒有車輪聲,我們才可動……
終有一天,孩子對父親講,爸,我給你帶路吧。他拉起父親,東張西望,然後一蹦一跳地越過地上的斑馬線。於是盲人第一次提起他的盲杖,跟著目光如炬的孩子,無所顧忌地前行,腳步抬得高高,輕捷如飛。
孩子越來越大了。當明眼人都不再接送這麼高的孩子時,盲人依舊每天倚在校旁的楊樹下,等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