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上白生生的羊絨衣

那時候我十六歲,在西藏當兵。

牧場上,常常可以看到牧民在紡羊毛。左手拿著一個棗核形的線棰,上面彆著一個髮卡樣的小工具,右手從羊毛堆裡拈出一個頭,纏在工具上一旋轉,羊毛就像被施了魔法,乖乖地把原本藏在自己身軀裡的毛線吐了出來。

紡羊毛的姿勢很美,甚至可以一邊走一邊紡。於是牧民背上的羊毛堆漸漸縮小,最後終於消失在高原透明的藍色空氣裡了。而手中的線棰則像一個貪吃的胖子,肚子膨脹起來,繞滿了均勻細密的毛線。

一天,女兵裡年長又最心靈手巧的小如說:「我們自己來捻毛線,再染上顏色,再親手織成毛衣,自己穿或送人,是不是都很別緻?」

大家都樂意一試。

第一步是籌措羊毛。幾天以後,每人都蒐集了一麻袋。

小如找來的都是雪白的山羊毛,又輕又軟,好像一朵朵輕柔的雲彩。她說,這些羊毛不是用剪子剪下來的,是請牧民用手,從羊肚子下面最暖和的地方抓下來的。許多年之後,我才在書上看到,這種山羊身上最細軟的小毛,叫「羊絨」,被人視為「軟黃金」。我敢肯定,小如當時並不懂這些,她只是憑自己的聰慧和直覺,做出了這樣的選擇。

我的麻袋裡黑毛也有、白毛也有,像一盤鏖戰中的圍棋。粗糙的硬毛夾雜其中,松針般挺立。小如說,這種毛織出衣服會很扎人。我滿不在乎地說,我早打算好了,織毛襪子,不怕扎。

我們躍躍欲試地預備捻線。小如說:「別忙。羊毛還得洗呢。你們願意穿著自己織的毛衣走過去,人家聳著鼻子說,怎麼這麼羶?」

我們就到獅泉河邊去洗羊毛。

獅泉河浪花飛卷,好像無數獅子抖擻雪白的鬃毛,逶迤而來。

羊毛真的很髒,夾雜著糞球和草棍,還有糾結成縷的團塊。雪水浸得我們十指冰涼,腰痠背疼。稍不小心,裹著水的羊毛就像一座浮島,駕著波濤漂向下游的印度洋。

我看著漸漸遠去的羊毛說:「完了!我的羊毛襪子要少織一個腳指頭了。」大家就笑我說,襪子又不是手套,不分指頭的。

小如奮勇地搶救她漂走的羊毛,幾次險些跌進河裡,褲腿全打溼了。往回走的路上,棉褲結了冰,咔嚓嚓發出玻璃紙的聲音。我們笑她捨命不捨財,她說要織的毛衣很大很大,只怕這些羊毛還不夠呢。

洗淨的羊毛要晾乾。羊毛溼的時候還挺乖,熨帖地伏在地上。但陽光使它們蓬鬆起來,輕盈起來。假如這時候刮來一陣風,它們就會像團團柳絮,飄飄然飛上冰峰。

我們只好像八腳蜘蛛一樣,手舞足蹈地護衛著自己的羊毛,樣子很狼狽。

總算可以開始紡線了。那活兒看起來不難,真乾的時候,才發現很不容易。顧了捻線就忘了續羊毛,線就越來越細,像旱天的溪流,無聲無息地斷了。我捻的毛線又粗又硬,還疙裡疙瘩地有許多接頭,被大家稱為「等外品」。

小如紡出的可是優質品。又白又細又勻,好像有一隻銀亮的巨蠶潛伏在她的羊毛堆裡,忠實而勤勉地為她吐出美麗柔韌的長絲。

不管怎麼說,我們每人都有了幾大團毛線。

下一個步驟就是染線了。

先用臉盆盛水把顏料煮開,再把線桄浸在染液中燉。聽著世界屋脊搖撼天地的罡風,看著爐子上一大盆冒著血紅或翠綠氣泡的沸水,真有身在魔鬼作坊之感。

為自己親手捻的毛線挑選顏色,是一件很愜意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