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外號的打火機

無可奈何,只好開啟乾糧袋,把米倒進罐頭盒。因為氣溫極低,米粒像小冰雹砸下來,剛才還白霧繚繞的小鍋,又恢復了一片死寂。

我說,河蓮,下一步該幹什麼了?

河蓮說,等著唄。

我把犛牛糞撕成一片片棉絮樣,鋪在漸漸枯萎的火苗上,它就像重病人喝了人參湯,又挺直了身軀。

這時老炊走過來,說,怎麼樣,我說得不錯吧,我的犛牛糞是名牌產品。

我說,可惜不經燒。我用了那麼一大堆,飯還沒做熟。

老炊很生氣地說,你以為犛牛糞是什麼?凝固汽油彈嗎?比起毛刺,它經久耐用得多啦!

老炊又走到小如跟前說,小姐,還那麼講究嗎?犛牛糞有什麼髒的?犛牛吃的是草,拉的就是乾草。喏,給你。說著,就把一大摞犛牛糞幹遞給小如。

小如不好意思,說,我不要。犛牛糞那麼寶貴,還是你留著用吧。

老炊說,這本來就是你那份,我不過替你揹著。你領回去用,我身上的分量還輕點。

想不到平日看起來粗粗拉拉的老炊,還挺會給人臺階下。小如就收了犛牛糞。

小鍋終於又一次冒出白汽。我覺得它不是被犛牛糞燒開的,是被我焦灼的眼光催熱的。我說,熟了吧?

河蓮說,心急吃不了熱米飯。

我說,要不,揭開來看看?

河蓮說,一看三不熟。

由於我銼鍋蓋的時候,用力太猛,有一條邊銼得狠了,合不嚴縫,氣就冒得格外洶湧。我湊過去看,熱的白汽遇到冰冷的眼睫毛,就結成細細一線水珠,好像我痛哭了一場。

不管你們吃不吃,反正我是要開飯了。我毅然決然地揭開了鍋蓋。想象中是一鍋鬆軟的米飯,不料因為鍋裡水少米多,加上海拔高氣壓低,鍋蓋到處跑風撒氣,飯粒像小魚的眼睛,既硬又夾生。吃起來,每粒米當中有一個結實的小白核,樹種一般。

在我的帶動下,大家都開始吃燒得半生不熟的飯,因為餓以及是自己的勞動成果,覺得香甜無比。

小如因為燃料的問題,至今還沒揭鍋。我招呼她,來嚐嚐咱的手藝。

她微笑著說,夾生飯有什麼好吃的?等會兒還是請你們來嘗我的吧,保證香得你舌頭伸出來就縮不回去。

小如的水,終於開了。她不是像我們那樣,從乾糧袋往鍋裡倒米,而是像魔術師一樣掏出了一塊麵。

我們驚呼,小如,你怎麼單獨行動?

小如說,三天的乾糧,我兩天領的是米,一天領的是面。你們看,我的乾糧袋中間紮了一根細細的小繩,吃麵就從這端倒,吃米就從那端倒。

我們看著小如像臘腸似的分成兩節的乾糧袋,都很佩服她的足智多謀。

可是,你的面是什麼時候和好的呢?我們都沒看見啊。小鹿追問。

昨晚上聽說今天第一次野炊,我就提前把面和好了。小如介紹。

我們除了感嘆她的機警,再沒什麼好說的,靜靜地看她下一步如何操持。小如不慌不忙地把面揉成長條,然後猛地向空中一抖,那麵條見風就長,長度立時增加了三倍有餘。還沒等我們看清楚,小如把麵條像毛線似的纏繞在手指上,如同彈揉琴絃一般,依次撥去,那面就像瀑布似的變化成幾十根,細如髮絲……

啊!拉麵!我們讚歎不已。

小如謙虛地笑笑說,面醒得時間太長了,拉得不夠好。說著,就把拉麵下到滾開的罐頭盒裡。

一會兒就好。大家都喝口熱麵湯吧。小如好像一個開飯館的老闆娘,熱情相邀。我們望眼欲穿,心想,這種世界海拔最高的拉麵,一定味道獨特吧。

老炊走過來,今天他是做飯總指揮,一臉重權在握的神氣。怎麼還沒吃上飯,一會兒就要出發了。他說。

馬上就好。小如說著,在大家的渴盼中,揭開了鍋蓋。

我們看到了一個圓筒狀的面坨,毫無生氣地戳在罐頭底部,那些美麗的麵條,死死地粘在一起,好像凝固了的火山岩。

老炊只一眼,就判斷出了事情的原委。他說,哈,敢想敢幹哪,吃拉麵!沒有高壓鍋,麵條哪裡能煮熟?再說,罐頭盒裡才有多少水?麵條一定要水寬!這火也不行,煮麵一定要猛火快攻……

小鹿打斷他的話說,老炊,你以為這是請你介紹炊事經驗呢?快想個法子吧,小如還沒吃飯。

老炊胸有成竹地說,好辦。我用大鍋特意多做了些飯,專門救濟由於種種原因沒飯吃的人。

小如說,我不吃你的飯。我就吃我自己做的飯。

老炊急了,說,你怎麼不聽命令?

小如說,今天的命令,就是每一個士兵都自己單獨起火。

果平嘆道,好樣的,有骨氣。小如不吃嗟來之食。

老炊沒聽懂,說,什麼之食?

果平說,就是她一定要吃她親手做的飯。

老炊想了一下,指揮小如說,你把罐頭盒裡的面摳出來。

小如不知他什麼意思,照辦了。那些精緻的麵條,此刻變成半熟不熟的麵漿。

把它揉成餃子皮大小的圓片。老炊繼續吩咐。小如遵照指示,把面片攤在手裡。我們像看戲法一般圍觀,不知後面如何動作。

好了,現在你把面片貼在石頭上。就是你剛才用來支鍋的那幾塊熱石頭。老炊唸唸有詞。

小如依法辦理。她支灶的石頭,先被毛刺燎過,繼又遭牛糞薰陶,雖在皚皚冰雪之中,內芯也已燒得熱透。半熟的薄餅一貼上去,就發出了糧食特有的麥香氣。小如手疾眼快地把熟了的面片取下來,把新的敷上去。要知道,嚴寒中的石頭熱量有限,每一分鐘都很寶貴。

小如一邊揭餅,一邊邀請大家嚐嚐。這是她的午飯,我們都不好意思吃,但那餅的香氣實在誘人,我們就幾人分吃一個餅,每人一小口,更覺美味無比。

小如把最後一張餅請老炊吃。老炊說,你快吃吧。我看號兵已經在擦軍號了。

小如說,你的主意真好。這道飯叫什麼名字?

老炊靦腆起來,說莊戶人的飯,沒有什麼名字。家裡沒油,烙餅容易煳,就先把河灘裡的石頭炒熱,再用石頭把餅炕熟。你一定要問名字,就叫「石頭餅」吧。

小如剛把最後一塊石頭餅填進嘴裡,行軍的號聲就響了。

下午行軍的時候,小鹿湊到我的耳朵根說,小如的餅雖然很香,可她還是虧了。

我說,此話怎講?

小鹿說,你想,小如是一個多麼愛講衛生的人,今天的石頭餅,是在支灶的石頭上烙熟的,那上頭沾了不少犛牛糞,小如是一定把她最害怕的東西,吃到肚裡去了。

我說,噓,小聲點。她也許沒想到,千萬可別提醒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