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練

我們花容失色道,你的意思是我們要揹著六十斤重的物品,跋涉在冰雪高原?

果平說,那還是少說了,都武裝起來,只怕七十斤也打不住。

大家半信半疑說,有那麼恐怖嗎?

果平說,聽我給你們算個細賬。

她就掰著手指頭,一五一十地算起來。乾糧、紅十字包、手槍、狼皮褥子、背包、子彈帶、行軍鍬、備用解放鞋、雨衣……我們聽到一半,就說別算了,我們信了。

聽說行軍的平均路程是每日九十華里,個別日子會在一百華里以上,最多的一天將達到一百二十華里。這個數字,對平原來說也許不算什麼,但在高原,足以讓人膽戰心驚。

我們能行嗎?所有的人心裡都在打鼓,可是沒有人說出來。誰也不願被人當作膽小鬼。

行軍開始了。女兵和男兵一樣揹負著行囊,像綠色的駱駝在雪原上緩緩移動。為了預防雪盲,臨出發時每人又配發了一副墨鏡,透過茶色鏡片,平日熟悉的風景,變成另外的嘴臉,煞是好玩。冰峰成了咖啡色,遠遠看去,好像巨大的巧克力冰激凌。白雪成了淡紅豆沙色,使人忍不住想舔一口。至於大家的臉色,都成了非洲人的模樣,嘴唇成了濃重的黑褐色,好像剛剛吃了炸醬麵還沒把嘴巴抹乾淨……

面對種種奇怪的景色,我們只有自己偷偷地笑,沒法彼此交換感想。因為在高原上行軍,需要全力以赴,要是你開玩笑的時候,正好一個雪坑沒看見,腳下一滑,一個大馬趴,大家笑的就不是你的笑話,而是你本人了。笑完了,還得千辛萬苦地幫你爬起來。再說那近七十斤重的包袱,穩穩地坐在背上,把肺都壓成了薄餅,膨脹不起來,使我們根本沒法開懷大笑,只好把笑的念頭儲存起來,留著晚上空閒的時候再交流吧。

第一天是適應性行軍,有一百華里路程,只翻一座雪山。老兵們說,這簡直和玩一樣。可女兵們確實沒玩過這種嚴酷的遊戲,剛走了不到一半的路程,我們就筋疲力盡。原來為了保護女兵,把我們安排在隊伍的中間部分,現在眼看著別人一步步超過我們,越走越遠。最後大隊人馬整體越過疲憊的女兵遠去,成了天邊的一個黑豆樣的斑點。

我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明白了以前從書本上看到的一個可怕的詞——掉隊。那就是你像一粒紐扣,從大衣上掉下來,滾到人所不知的犄角旮旯裡。要是沒人找到你,你就得在那個黑暗的角落待到海枯石爛。

這可怎麼辦?小鹿幾乎要哭起來。

現在最重要的事,是趕上隊伍。小如很堅決地說。

這話當然是不錯了。可是,我們趕得上嗎?我們為什麼會掉隊,不就是因為我們追不上大家的腳步嗎?趕上隊伍談何容易?不但要趕上部隊此刻的行軍速度,還要把我們以前落下的補上。恕我悲觀,我看是夢想。河蓮有根有據地說。因為話太長而且很嚴肅,說完之後她喘個不停。

果平用手揪起背包帶子,胸膛能比較自由地吸進更多氧氣,說話的時候就可以帶出微笑的口吻。她說,你們知道現在最重要的事是什麼嗎?

對於她的重複設問,我們都不理睬。太累了,你打算說什麼,快說吧,別囉唆啦!

果平只好自問自答,說,現在最重要的事,是休息啊。

烏拉!我們立刻用俄語歡呼起來,倒不是對這種語言情有獨鍾,主要是電影裡蘇聯紅軍打勝仗的時候,都是這樣表達興奮心情的。

不管三七二十一,大家立刻倒在雪地上,大口地喘氣,先把氧氣吸個飽。背上的負重也不敢卸掉,因為再背妥帖很費時間。我們像蝸牛一般,脊樑枕在背包上,頭仰得高高,摘下墨鏡,看著蔚藍色的天空。

黃昏已悄然來臨,天空急遽地轉換著顏色,從海一般清澈的藍,逐漸加深,好像一缸靛青的染料被打碎了,沒有波紋地擴散開來,整個天幕被無聲無息地染成藍寶石的顏色,透明中閃著銀光。雪山反射著夕陽的餘暉,勾勒出一圈蝦紅色的輪廓,像是華貴的綢緞織成的剪影。有一隻喜馬拉雅鷹凝然不動地貼在天際,使你相信在它鐵一般的鷹爪下,有一股神秘的高空風,像巨掌一樣輕輕托住它的翅膀。

我們要是喜馬拉雅鷹就好了。大家齊聲說。

可惜我們不但不是鷹,連一隻最普通的麻雀也不是。我們就這樣靜靜地躺著,感覺萬古寒冰的森然陰氣,像泉水一般從地心漫上來,漸漸地俘虜了我們的腳,瀰漫在我們的關節,浸滿了骨髓,籠罩在血液中……一種酷寒而舒適的陌生幻覺,像霧一樣包裹了我們的大腦,使它變得像玻璃一般脆而晶瑩。我模模糊糊地想到,為什麼賣火柴的小女孩,在被凍死以前,會看到那麼多美妙的景象,寒冷真是美麗而悽清的神仙世界啊!

我們躺著,手拉著手,剛開始很緊很緊,透過皮手套,可以感覺到對方的力量。但是這力量漸漸地渙散下去,骨骼鬆弛了,血的溫度下降了,手套變得像海帶一般黏滑,很快就抓不住了,只好彼此鬆開。我的手剛一接觸到雪地,就被它吸了過去,牢牢地粘在冰上。好像手是一塊生鐵,地是巨大的磁石。我覺得這事有點怪,很想掙脫冰雪的引力。但是沒辦法,手指根本就不聽指揮,它們不再屬於我,已經成了綿延萬里的冰山的一部分。

思維變得遲鈍而漂浮,蒼白無力地混亂執行著,好在一點都不痛苦,也不恐懼,有一種近乎飛翔的感覺……

你們都給我起來!

一聲斷喝,從天而降。我們就是再麻木,也被驚得半坐了起來。只見一彪形大漢,天神般地矗立在面前。

你是誰?我們說不出話,只是用眼光問他。

我是後勤部收容隊的隊長。大隊人馬已經到達宿營地了,到處找不到你們這幾位女兵,我們就沿著來路向回找,沒想到,你們在這裡睡大覺!收容隊長怒氣衝衝地說。

我們懶洋洋地看著他,眼珠也不願轉一下。什麼後勤部,什麼宿營地,聽不懂啦!好像是古代故事裡的名詞。

收容隊長很有經驗,知道我們已經進入凍傷的意識淡漠期,如果不馬上振作起來,就會在這種遲鈍的幻覺當中進入昏迷。他指揮帶來的收容隊員們,把我們拉起來。可是剛把這個從雪地上拉起來,那個又躺下了。把那個扶起來,這個又坐下去。雪地好像一張巨大的軟墊子,極力誘惑著我們沉睡在它的懷抱。

你們還是不是兵了?簡直是逃兵!要是指著你們保衛祖國,敵人都得打到家門口!人都說女兵不行,我原來還不信,今天一看,果然不錯。應該把你們都開除出去,回家守著父母的熱炕頭……收容隊長怒罵我們,滔滔不絕。

這一罵,把我們罵醒了,自尊心生長起來,神經也變得靈敏了。我們咬著牙,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好像一批女醉鬼。

快,把她們的背包卸下來!隊長命令他計程車兵。

幾個男兵把我們的背包放到自己身上。要是平日,我們是一定不會同意的,但在夜色沉沉的雪山上,我們已沒有任何反對的力量。

背包一摘走,被壓扁的氣管立刻膨脹起來,恢復了彈性,我們的精神得了充足氣體的灌溉,立刻清醒多了。我們試著走了兩步,哎呀,感覺奇妙極了,好像遍地都是彈簧,腳下生風,似乎在飛,無比輕鬆。

因為我們整天都是在負重七十斤以上的狀態中行走,那個附加的重量已經成了身體的組成部分。現在一旦卸下,簡直若騰雲一般輕盈。巨大的喜悅與輕鬆,使我們恢復了青春的活力。

小如說,你們把我們的背包拿走了,多辛苦啊。

她是一個好心腸的女孩,無論在多麼困難的情況下,首先想到別人,總覺得自己對不起別人。

收容隊長不耐煩地說,快走吧。我們是男人,比你們的耐力要好多了。再說我們還有馬。

我這才在黑暗中看到了幾匹馬。它們美麗的大眼睛閃爍著星星的光芒。

果平說,還是把紅十字包和手槍還給我吧。一個是我的工作工具,一個是戰士必備的武器。

聽果平這麼一講,我們也紛紛要求他們歸還這兩樣衛生兵最基本的標誌。好吧,還給你們。可是你們再不許躺下。夜已經越來越深,你們若不能在午夜以前趕到宿營地,就會在雪山上凍死。收容隊長嚴厲地說。

我們不再說什麼,跟著隊長快步向蒼茫的遠方奔去。也許是長時間的休息,的確讓我們恢復了體力;也許是隊長的破口大罵,使我們生出雪恥的決心;也許是甩掉背包真的使我們身輕如燕;也許是死亡近在咫尺的威脅,讓我們深切地體會到生命的可貴……反正在後面的行軍路程中,我們不再說三道四,而是鉗閉著嘴唇,機械地邁動雙腳,向前向前。

趕到宿營地的時候,已經是下半夜了。當我們看到朦朧的燈火時,幾乎流出眼淚。好了,總算把你們活著帶回來了。收容隊長說完,「撲通」一聲,差點跪在地上。要知道,為了接應我們,他幾乎走了雙倍的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