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聽

司務長說,我是管發放軍用物資的,沒有我的批准,你想拿也拿不走。

小葉一看司務長用職務來壓他,正著說是說不過了,反唇相譏道,莫非是司務長看著這筒罐頭格外飽滿,要利用職權,專門留給自己吃啦?

我想司務長一定會反駁的,沒想到,他笑著說,你說得對。我就是要利用一次職權,把這筒罐頭留給自己。而且還特地邀請你和我一道品嚐這筒罐頭。

我們都不知司務長的確切意思,只見他抽出一把開罐頭的專用刀,剛要戳進胖罐頭亮閃閃的鼓肚子,突然又停了手,對小葉說,你把它放在自己耳朵邊,搖一搖,它就有話對你說。

罐頭會說話?我和小葉吃了一驚。小葉按著司務長說的,把罐頭湊在耳邊晃了晃。我也趕過去湊熱鬧,小葉就把罐頭遞給我。我用力把胖罐頭顛來倒去,側耳細聽。它咕嘟著,好像一個不會游泳的胖子,被人開玩笑扔進深潭,套著救生圈,竭力掙扎。

小葉說,這罐頭要是一個人,會被你折騰出腦震盪。

司務長問,聽到罐頭對你說的話了嗎?

我嘆了口氣說,沒聽到。

司務長不急也不惱地說,沒聽到不要緊,你還可以敲敲它的肚皮,它很誠實,會把剛才對你說過的話,再重複一遍。

這一次,我搶在小葉前面,用手指猛力彈胖罐頭。它氣憤地發出空空洞洞的迴音,好像一個老爺爺被打斷了午睡,氣得直咳嗽。

我做了一個鬼臉。小葉不理睬,面帶思索之色,好像胖罐頭真把什麼絕密的情報透露給他了。

司務長對著不開竅的我說,看你這樣子,只有讓胖罐頭自己坦白交代,你才會明白啊。

他說著,果斷地用罐頭刀紮了下去……只聽「噗」的一聲響,那動靜不像是刺一個沒有生命的物體,倒像是宰了一頭肥豬。隨之一股惡臭從胖罐頭的裂口處噴湧而出,蠟燭光都被嗆了一個跟頭,險些熄滅。那股黑色的氣體在倉庫內久久盤旋,好像放了一顆催淚彈,我們的眼睛都被燻得眯起來。

我說,哎呀,罐頭裡面藏著一個妖怪?

司務長說,你過來一看,就明白啦!

我躲得遠遠的,說,不看不看。瞧這味兒,像進了公共廁所。再到跟前看,胃就得來一個反向運動了。

那時候,我們的衛生課剛剛講到消化器官,正向運動是從口腔到腸胃,反向運動就可想而知了。

小葉比我堅強得多,一聲不響地走過去,頭俯在那筒胖罐頭跟前。正確地講,那筒罐頭現在已經不胖了,垂頭喪氣地蹲在那裡,好像一個餓癟了的囚徒。我聽到小葉喃喃地說……果肉都變成黑色的了……有氣體……黃色馬口鐵的鍍膜也脫落了……

司務長連連誇獎說,小葉你觀察得很仔細,對,就是這幾個特徵。

我還不明白,愣愣地問,我聽這些話,好像是在描繪一個病人。

司務長說,正是啊!這種胖罐頭,按我們軍需的行話就叫「胖聽」,是罐頭中的次品,也就相當於病人了。因為製作或運輸中的問題,密封的罐頭裡面發生了汙染,無所不在的細菌大肆繁殖。罐頭腐敗了,細菌產氣,就把罐頭的鐵皮頂得膨脹起來,變成大胖子。它完全喪失了食用的價值,吃了拉肚子是輕的,碰上肉毒菌,小命就嗚呼了。平時我發罐頭之前,都要仔細檢查,像查特務一般把它們嚴格挑出來,怕壞了大家的健康。今個兒咱們是到庫房裡直接取貨,你們好眼福啊,看到了平常無緣一見的胖聽……

小葉不好意思地說,多謝司務長,今天長了見識。本來,我以為胖聽比別的罐頭更鼓,以為裡面裝的貨色特別多,想讓家鄉的人多嚐嚐。司務長,頂撞了,多包涵。

司務長說,甭客氣啦,快領了你的小罐頭走吧。

說著,司務長親自動手,把一堆身材苗條的罐頭,推到小葉手裡。小葉數了一下,說,司務長,你給我發多了。

司務長說,這不是罵我嗎?我做了多少年的軍需,連數都不認?不會多的。快拿著走吧。

小葉說,司務長,你再數一遍。我可不願多吃多佔。

司務長說,小葉,我把我這個月的那份也給你了。誰叫你有那麼多倒霉親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