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拂塵

老藍說,嗯,是有點羶氣。怪我當時洗得不乾淨。

河蓮湊過去說,老藍,我給你再洗洗怎麼樣?用我洗頭髮使的胰子,保證讓您的犛牛尾巴從此香得跟茉莉花似的。

老藍擺手說,那倒不必,東西還是天然味的好。你這個女娃心眼多,手腳勤快。不過,我看你是個無利不起早的人,說吧,有什麼要求我辦的事?

河蓮說,老藍你真是火眼金睛,怎麼一下就把我看穿了呢?我要辦的事一點也不復雜,就是你給小畢搞犛牛尾巴的時候,順便給我也剁下一綹兒。

我說,河蓮,你怎麼搶我的?

河蓮說,不是搶,是分個二分之一到三分之一的,無傷大雅。

我說,我的犛牛尾巴被你砍去一半,只剩下電話線粗細的一小撮兒,成什麼樣子?人家沒準兒以為是馬尾巴呢!

河蓮說,那就叫老藍多給我們弄些就是了。

老藍氣得說,誰答應你們啦?還鬧起分贓不均!

我們又趕快哄他說,咱們換工吧。你若是給我們搞來了犛牛尾巴,我們就給你洗衣服。

老藍臉色像夏天的雪山,有了一絲暖氣,說,那好吧。一根犛牛尾巴合一件衣服。

我和河蓮大驚失色,說老藍你太黑!一柄拂塵少說也有幾千根犛牛毛,這樣洗下去,十個手指頭還不搓得露出骨頭來!

老藍微笑著說,我的意思是,我給你們每人一柄拂塵,你們只需為我洗一件衣服即可。

我很慚愧,覺得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河蓮到底深謀遠慮,說您讓我們洗的那件衣服,該不會是皮大衣吧?

老藍說,普通的外衣,就是脖領上的油泥稍厚了些。

事情就這麼說定了。老藍是個說話算話的人,當我們催他把外衣趕快送來時,他總是不好意思地說,犛牛尾巴還沒搞到,還是以物易物好,我不喜歡拖欠。

一天,老藍提著麻袋來了,往地上一倒,一團黑白夾雜的毛髮滾到地上。河蓮說,天哪,簡直像謀殺案裡的人頭。

老藍說,這就是犛牛尾巴,剩下的事我就不管了,你們倆自己分吧,互相謙讓著點,別打起來。

河蓮說,老藍你沒有搞錯吧,這團毛黑白相間像圍棋子似的,是犛牛尾還是荷蘭黑白花的奶牛尾巴?

老藍說,你想得美!嬌氣的荷蘭奶牛若還能在這海拔五千米的高原活著,擠出的就不是牛奶,而是牛骨髓了。這是地地道道的犛牛尾。

河蓮說,那為什麼不是白的?

老藍說,我不是跟你們講過了嗎,純白犛牛極其少見,這種黑白交叉的也不多,算稀有品種呢。最大路的貨是褐色的,還有黑的,沒撣灰呢就顯出髒,不好看。

我們只得謝謝他,然後自己開始洗滌和分割犛牛尾巴。

先用清水泡,再用鹼水反覆搓洗,最後用洗髮膏加工,在陽光下晾乾。直到抖開時每一根尾絲都滑如琴絃,柔順地搭在我們的胳膊上,像一道奇特的瀑布。

河蓮說,它黑的黑、白的白,好似中老年人的頭髮。雖說是珍稀品種,終是不大好看。我想,咱們能不能把黑白兩色分開,一個人專要黑的,另一人專要白的。要知道有一句諺語說,單純就是美。

我曉得河蓮是很有謀略的,趕忙先下手為強說,那我要白的,你要黑的。

河蓮說,我想出的主意,卻被你佔了先。好吧,誰讓我年紀比你大呢,讓你一回吧。

我們於是找來外科專用的有齒鑷子,一根根地從犛牛尾皮上往下拽毛。河蓮把黑色的歸成一堆,我把白色的攏在一起。尾毛長得很牢實,像一根根長針扎進皮裡,拔起來挺費力氣的。但是一想起我們每人將有一把純色的拂塵,我們幹得還是很起勁,一邊幹一邊聊天。

你說人的頭髮,除了黑的白的以外,還有灰白的。犛牛尾毛要麼油黑,要麼雪白,怎麼就沒箇中間色的呢?我說。

人的頭髮從黑變白,是漸漸老了唄。這頭黑白相間的犛牛,是天生的,所以不變灰。河蓮解釋。

我說,這頭犛牛並不老,就死了。想起這個,我心裡有點難過。

河蓮說,犛牛死了,尾巴留給我們。它的尾巴那麼美麗地活著,它就沒死。

我說,人死了以後,也該有點美麗的東西留在世上啊。

河蓮說,是啊。我們一定要給人間留點什麼,才不算白活過。

正說著,我突然發現了一個致命的問題——犛牛毛拔下來以後,我們有什麼法子,再把它做成一柄拂塵?

普通的拂塵製作工藝很簡單,把長著牛毛的尾皮,直接釘在一根木柄上,在木柄上畫點花草,再塗上一層清漆,就大功告成了。可是脫離了皮的毛,怎麼釘在木柄上?

也許在特殊的工廠裡,可以把單根的毛髮,用強力的膠水粘到布或皮革上。但在荒涼的高原,我們沒有任何辦法!

河蓮捶胸頓足,懊悔自己智者千慮,有此一失。不過,她很快恢復了鎮靜,說,事已至此,我們只有一個辦法。

我忙問,什麼辦法?

她一字一句地說,把所有揪下的尾毛,都扔了。

我說,這算什麼辦法呢?

河蓮說,而且永遠不對別人說。咱們實在太蠢了。

我們沿著獅泉河走,把撕下的牛尾毛,挽成兩個大大的毛圈,拋進清澈的河水。它們像兩位黑髮與白髮美女的遺物,打著旋兒飄蕩著,半個環浸入水裡,半個環掛滿陽光和風,好像水下有兩隻巨手託舉著它們,緩緩地浮沉,漂向遠方。

由於失誤,剩下的犛牛尾巴再裁成兩份,就比較單薄了。我們只有在木柄上多下功夫,精心打磨,請了畫畫最好的人,為我們各畫了一幅雪山風景。別人見了,都說我們的犛牛拂塵,小是小了一點,但十分精緻。

心情總算好起來。河蓮突然又叫道,糟了!

我摸著胸口說,河蓮你別一驚一乍的,我算叫你嚇怕了。又有什麼糟糕事?

河蓮說,我們倆的犛牛尾巴是來自同一條犛牛,不但顏色是一樣的,連毛髮的根數都幾乎相等,木柄也是同一個人畫的,除了咱們兩個以外,別人怎麼能分清哪個是你的、哪個是我的?

我說,哈!這算什麼事啊。你忘了咱們倆有一個巨大的區別了?

河蓮說,是什麼?

我說,你家在南方,我家在北方,我們以後把牛尾拂塵掛在自己家的牆上,隔了十萬八千里,哪裡會弄混!

河蓮說,我真是糊塗了。這世上是沒有兩頭一模一樣的犛牛的,像我們倆這種黑白相間的拂塵,註定也只有這兩柄。以後,無論我們到了什麼地方,都會記得這頭犛牛,都會記得我們一起度過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