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間諜

柔和的力量 畢淑敏 第1頁,共2頁

我和她的相識,有點兒意思。我稱她「娘間諜」——是她自己告訴我這個綽號的。我從小就很驚歎間諜的手段和意志力。

那天上班時分,傳達室打來電話說:「有一個女人說是你的親戚,找上門來,你見不見?」我說:「是什麼親戚呢?」師傅說:「她支支吾吾地說不清楚,我們覺得很可疑。你直接問她吧,檢驗一下。要是假冒偽劣的,我們就打發她走。」

傳達說著,把話筒遞給了那女人。於是,我聽到一個低低的氣聲,耳語一般地說:「畢作家,我不是你親戚,可是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對你說……啊,你怎麼不記得我了呢,真是貴人多忘事啊!表姑全家還讓我問你好呢,你趕快跟傳達室的師傅說一下,讓我上樓吧,他們可真夠負責的了,不見鬼子不掛弦……師傅,您來聽本人說吧……」

後半截的聲音明顯放大,看來是專門講給旁人聽的。於是,我乖乖地對傳達室同志說:「她是我親戚,請讓她進來。謝謝啦!」幾分鐘後,她走進門來。個子不高,衣著普通,五官也是平淡而無奇的那種,沒有絲毫特色,令人疑惑剛才那番精彩的表演是否出自這張平凡的面龐。

她不客氣地坐下,喝茶。說:「一個作家,又好找又不好找。說好找吧,是啊,報上有你的名字,實實在在的一個人。電腦這麼發達了,找個人,按說不難。可是,具體打聽起來,報社啊編輯部啊,又都不肯告訴我,好像我是個壞人似的……」

我說:「真是很抱歉。」

她笑起來說:「你道什麼歉呢?又不是你讓他們不告訴我的。再說,這也難不住我,我在家裡專門搞偵破,我女兒送我一個外號,叫——‘娘間諜’。」

我目瞪口呆,半晌說:「看來,你們家冷戰氣氛挺濃的啊。」

她收斂了笑容說:「要不,我還不找你來呢!你能不能幫幫我?」

我說:「到底出了什麼事?」

她說:「我就有這一個女兒。我丈夫和我都是高工,就像優良品種的公雞母雞就生了一個雞蛋,你說,我能不精心孵化嗎?從小我就特在意女兒的一言一行。小孩子要是發燒,三等的父母是用體溫表,水銀柱躥得老高了,才知道大事不好。二等的家長是用手摸,喲!這麼燙啊!方發覺孩子有病了。我是一等的母親,我只要用眼角這麼一掃,孩子眼珠似有水汽,顴骨尖上泛紅,鼻孔扇著,那孩子準是發燒了。我這眼啊,比什麼體溫表都靈。」

「女兒小的時候,特聽我的話。甭管她在外面玩得多開心,只要我在窗臺上這麼一喊,她就騰騰地拔腿往家跑。有一回,跑得太快,膝蓋上磕掉了那麼大一塊皮,血順著褲腿流,腳腕子都染紅了。鄰居說:‘看把你家孩子急的,不過是吃個飯,又不是救火,慢點兒不行?’我說:‘她幹別的摔了,我心疼。往家跑碰了,我不心疼。聽父母的話,就得從小訓練,就跟那半個月之內的小狗似的,你教出來了,它就一輩子聽你的。要是讓它自由慣了,大了就扳不過來了。’」

「左鄰右舍都知道我有一個百依百順的女兒,我也挺滿意的。現今都是一個孩子,我們今後就指著她了。讓她永遠和父母一條心,就是自己最好的養老保險。」

我忍不住打斷她說:「你這不是控制一個人嗎?」

她說:「你說得對啊,不愧是作家,馬上抓到了要害。要說我這個控制,還和一般的層次不一樣。我做得不留痕跡。控制最基本的要素,就是掌握資訊。對兒女,你知道了他的資訊,就掌握了他的思想。你想讓他和誰來往,不想讓他和誰來往,不就是手到擒來的事了嗎?比如,她常和哪些同學聯絡,我並不直接問她,那樣,她就會反感。年輕人一逆反,完了,你讓他朝東他朝西,滿擰。我使的是陰柔功夫。我也不偷看她的日記,那多沒水平,一下子就被發現了。現在的孩子,狡猾著呢。我呀,買了一部有重撥功能的電話機。她不是愛打電話嗎,等她打完了,我就趁她不在,‘啪啪’一按,那個電話號碼就重新顯示出來了。我用小本記下來,等到沒人的時候,再慢慢地打過去,把對方的底細探來。這當然需要一點兒技巧,不過,難不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