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婚

柔和的力量 畢淑敏 第2頁,共2頁

「我找她的那一天,精心地化了妝,比我去見任何一位我所尊重的男士,出席任何一個隆重的場合,都要認真。我挑選了自己最滿意的服飾,臨敲她門的時候,心怦怦直跳。很可笑,是不是?但我就是那樣子,完全喪失了從容。」

「門開了。她說,她就是我要找的人。我倚著門框,簡直要暈倒了。我以為自己將看到一位國色天香的玉人,那樣我輸得其所,輸得心甘情願。我會恨喬,但我還會儲存一點兒尊嚴。但眼前的這個女人,矮、黑、胖,趿拉著鞋,粗俗得要命,牙縫裡還塞著羽絨似的茴香葉子……」

「我問她那個傳呼是什麼意思。她說:‘你就是喬的那個博士老婆吧?你能想到什麼意思,就是什麼意思。你是博士嗎?這點兒常識都沒有!’我什麼也說不出來,木然地往回走,那女人還補了一句:‘喬說了,跟博士睡覺,也就那麼回事,沒勁!’」我跟喬攤牌了。他連一點兒悔恨的表示都沒有,說:‘離吧。我本來以為博士有特殊的味道,試了試,也就那麼回事,你要是睜一眼閉一眼地過,也行。你這麼心眼多且不饒人,得了,拜拜吧。’

「辦離婚那天,正好距我們結婚的日子整整十個月。我不知道十個月的婚姻,有什麼叫法,我把它稱為垃圾婚。我們原本就不是金子,他不是,我也不是。把一種易生鏽的東西和另一種易腐蝕的物件擱在一處,就成了垃圾。」

「我外表上還算平靜,還可以做研究採訪什麼的,但我的內心受了重創。喬摧毀了我的自信心,我想:那個女人吸引他的地方是什麼呢?容貌學歷,她一點兒也沒有。有的就是睡覺吧?那有什麼了不起的?睡覺誰不會呢?我既然能做得了那麼繁複深入的研究,睡覺又怎能難得倒我呢?我開始和多個男友交往,很快就睡覺。我得了嚴重的泌尿系統感染症,這兩天又犯了,但咱們約好的時間我不想更改,這就是我不斷上洗手間的原因……」

聽著聽著,我用手指握住了滾熱的咖啡杯。在她描述的過程中,我的指端漸漸冷卻。

「我該怎麼辦?」女博士問我。

「先把病治好。」我說。

「這我知道。也不是沒治過。只是治好了,頻繁地睡覺,就又犯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我說:「睡覺,我說的是純正的睡眠,對治病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女人們首先得享有自己安寧的睡眠,才有力量清醒地考慮愛情啊。」

女博士說:「可是,我的垃圾婚姻呢?」

我說:「不是已經結束了嗎?」

她說:「可是,我還在垃圾堆裡啊。」

我說:「你願意當垃圾嗎?」

她說:「這還用說嗎?當然是不願意啦!可是,誰能救我?」

我說:「救你的只有一個人,就是你自己啊。既然你不願意當垃圾,很好辦。離開垃圾就是了。」

她說:「就這麼簡單啊?」

我說:「就這麼簡單。當然,具體做起來,你可能要有鬥爭和苦惱。但關鍵是決心啊。只要你下了決心,誰能阻止一個人從垃圾中奮起呢?」

女博士點點頭,招來侍者,說:「我不要咖啡了,請來一杯白開水。我不會再用濃濃的咖啡麻醉或刺激神經了。有時候,最簡單的辦法,就是最有力量的啊。」

我說:「祝你睡個好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