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了寶寶之後,有一段時間我忙著照料孩子,丈夫也很體諒我,夫妻生活那方面很少要求。後來,請了保姆,孩子有人照料了,另居一室,當我們有機會開心地鴛夢重溫時,我才突然發現,我所有的興趣都喪失殆盡,整個人如同枯木死灰。這不是心理上的原因,我愛我的丈夫,我希望他快樂幸福,但是,身體不聽我的指揮,它抗拒厭惡這種活動,像石塊一樣毫無反應。當時我想,可能是生育的變化強烈地改變了我的機能,隨著時間的推移,就會慢慢恢復。我把這個感受同我丈夫講了,他通情達理,很理解我,願意等待我復原。我們就這樣等著,試著……但是,至今已經整整七年了,女兒已經從襁褓走進了小學,但我和丈夫的夫妻生活沒有絲毫好轉。我已盡了所有的力量,可身體不是電腦,它不聽從你的命令,頑強地抵抗著。我身不由己,非常痛苦……」
茵講到這裡,停下來,眼巴巴地看著我,希望我能批出一條秘訣。
我看著她,心想:「看來,他們夫妻感情上很恩愛,生理上也經過反覆測查,排除了器質性疾患,癥結究竟在哪裡呢?」
突然,一個有關時間的概念強烈地提示了我——「生了寶寶之後」。
我說:「生了寶寶之後,發生了什麼事情呢?」
我在心中飛快地假設了多種可能性,沒想到茵回答我說:「沒發生任何事情。當然,有了寶寶,時間比以前緊張,身體操勞了,但是,這都不是決定因素。你可以看出來,我的身體很好。」
是的。我看得出來,她營養狀態不錯,既不臃腫也不纖弱,正是少婦生機勃勃的年華。
我的直覺讓我堅持「時間」這個變數,總覺得在這個時段,發生了什麼。她的否認,讓我感到按照通常的邏輯似乎不能解釋。我細細地回憶著她說過的每一個字,猛然,我想到了對話時,她那個少見的開頭——基因。
我說:「你相信基因嗎?」
她苦笑了一下說:「信又不信。」
我追問:「此話怎講?」
她說:「信,是因為那是科學,中國外國的報紙都在講。龍生龍、鳳生鳳,你不信行嗎?要說不信,嘿……我和丈夫的基因都不錯……算了算了,不談了。」她萬分沮喪地低下了頭。
我感到自己正在接近那個謎團的核心。雖然追問下去看起來是一種殘忍,但也許正是要害所在。我說:「我看你一下子變得垂頭喪氣的,你能否告訴我,這和基因有什麼關聯嗎?」
她痛苦地低下了頭。由於她的頭低得很深,我無法看到她的面部表情。當她再次抬起頭,我才看到她滿臉滂沱的淚水。
我說:「看到你非常難過,我也很不好受。能告訴我,你想到了什麼?」
她吃力地說:「不是想到,是看到……第一次看到的時候,我幾乎昏了過去。」
說著,她從自己精巧的手提包夾層裡,掏出一張照片,遞給我。
我看到一個女孩,扁扁的頭,腫眼泡,塌鼻子,癟嘴巴,稀疏的頭髮……天哪,幾乎女孩子長相上的所有忌諱,這小姑娘都佔全了。
「這是……」我遲疑著沒敢把話說完整。
「是的,這是我的女兒。這就是基因的故事。我和我丈夫的基因都那麼卓越,可是組合在一起,怎麼就成了這個樣子?我恨這種男女結合,它是一種魔鬼的戲法。它能把優秀化成腐朽,它耍弄人,它把一種災難、一種命運的不可知性強加給我,它讓我一看到這個孩子,就對性的活動產生了強烈的憎惡感。它是蛇蠍出沒的爛泥潭,給你片刻歡愉,然後是無盡的恐怖和煩惱。直到你沉沒了,它卻若無其事地站在一旁冷笑。它把瞬間的事情,化成嚴酷綿延的後果。把無盡的災難留給那對無辜的男女,留給那對男女天真的孩子……所以,我要反抗它。我要禁絕它對我的再一次迫害。我用冰雪修建籬笆,嚴絲合縫,它再也休想鑽入。我以所有的力量抵禦它的誘惑,我不能承受當我第一次看到這個孩子的醜陋容貌時所遭受的慘痛挫敗,那一刻,我是世上最絕望的母親……」
我忙插入說:「不好意思打斷一下,你對女兒怎樣?」
在這一刻,我真的非常關切那位讓母親大失所望的女兒。
「還好。因為我知道這不是她的過錯。我不該恨她。要說恨,該恨的是我,是她的父親,是我和丈夫的這種結合,是製造生命的過程。」茵說完,緊緊咬著嘴唇。
談到這裡,終於真相大白了。這位母親,因為無法接受女兒的容貌,追根溯源,她認為是性的活動導致了男女雙方基因的重組,就在潛意識裡抵制夫妻間的性生活。她用自己的推理,堆積成一座冰山,把自己冷凍成了「露絲」。
我說:「生命的誕生的確是一個非常複雜的過程。顯性遺傳或隱性遺傳,還有許許多多人類無法破解的題目。基因是無罪的,夫妻間的性生活是無罪的,你的女兒也是無罪的。況且,一個人的先天相貌和他後天的發展也沒有完全必然的關係。你的冷漠,歸根結底,來源於一種不合理期望的破滅。你希望有一個完美無瑕的孩子,這可以理解,卻不能把它當成百分百的真實。一旦達不到理想,你就把憤怒投射到了夫妻生活上。」
茵看著我,若有所思的樣子,久久,喃喃地說:「哦哦,原來,是這樣啊。其實,有了現代的避孕工具,悲劇就不會重演。再說,基因的組合,也是人類無法控制的機率……」
我欣喜地看著她,知道冰雪已漸漸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