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視

柔和的力量 畢淑敏 第2頁,共2頁

教授注視著我,遺憾地說:「我怎麼沒有早注意到有這樣一雙眼睛?」他憂鬱得不再說什麼。

下課以後,我撒腿就跑,竭力避開教授。不巧,車很長時間才來一趟,像攔洪壩,把大家蓄到一處。走到大院門口,教授趕到我面前,說:「我今天還要從這裡走。」

知識分子的牛脾氣犯了。可我有什麼權利阻止教授的行動路線?

「您要走就走吧。」我只有加快腳步,與教授分道揚鑣。我已看見那個老女人纏著永遠沒有盡頭的黑毛線球,陰險地注視著我們。

「我需要你同我一起走。」教授很懇切、很堅決地說。作為學生,我沒有理由拒絕。

我同教授走進大院。感到不是有一雙而是有幾雙眼睛乜斜著我們。斜眼,一定是種烈性傳染病。

「你明確給我指一指具體是哪個人。」教授很執著地要求。

我嚇了一跳,後悔不該把底兜給教授,現在教授要打抱不平了。

「算了!算了!您老人家別生氣,今後不理她就是了!」我忙著勸阻。

「這種事,怎麼能隨隨便便就放過了呢?」教授堅定不移。

我無計可施。我為什麼要為了這個斜眼的女人,得罪了我的教授?況且我從心裡討厭這種人。我伸長手指著說:「就是那個纏黑線團的女人。」

教授點點白髮蒼蒼的頭顱,大踏步地走過去。

「請問,是您經常看到我和我的學生經過這裡嗎?」教授很客氣地發問,眼睛卻雷射般銳利地掃描著老女人的臉。

在老女人的生涯裡,大概很少有人光明正大地來叫陣。她乜斜的眼光抖動著,說:「其實我……我……也沒說什麼……」

教授又跨前一步,幾乎湊近老女人的鼻樑。女人手中的毛線球滾落到地上。

文質彬彬的教授難道要武鬥嗎?我急得不知如何是好。這時,我聽見教授一字一頓地說:「你有病。」

在北京話裡,「有病」是個專用語彙,特指有精神病。

「你才有病呢!」那老女人突然猖狂起來。饒舌人被抓住的伎倆就是先裝死,後反撲。

「是啊。我是有病。心臟和關節都不好。」教授完全聽不出人家的惡毒,溫和地說,「不過我的病正在治療,你有病,自己卻不知道。你的眼睛染有很嚴重的疾患,不抓緊治療,不但斜視越來越嚴重,而且會失明。」

「啊!」老女人哭喪著臉,有病的斜眼珠都快掉到眼眶外面了。

「你可不能紅嘴白牙地咒人哪!」老女人還半信半疑。

教授拿出燙金的證件,說:「我每週一在眼科醫院出專家門診。你可以來找我,我再給你做詳細的檢查。」

我比老女人更吃驚地望著教授。

還是老女人見多識廣,她忙不迭地對教授說:「謝謝!謝謝!」

「謝我的學生吧。是她最先發現你的眼睛有病的。她以後會成為一個好醫生的。」教授平靜地說,他的白髮在微風中拂塵般飄蕩。

從老女人斜的眼珠裡,筆直地掉下一滴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