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是片刻死一般的寂靜。然後我得火眼金睛地分辨出誰是最兇猛的構成、最大威脅的敵人,也就是匪徒中的頭羊,瞬間將他撲倒,讓他失去搏殺的能力。說時遲那時快,戰友們就持槍衝進來,大喊一聲:‘我們是警察!’……」
我打斷她,說:「且慢且慢。難道你不拿槍,不喊‘我是警察’嗎?」
她非常肯定地說:「我不拿槍,並且絕不喊。」
我說:「怎麼和電影裡不一樣啊?」
她說:「那是電影,這是真拼。我如果持槍,就會在第一時間激起敵人的警覺,對抓捕極為不利。如果我有槍,必是佔用最有力的那隻手,就分散了能量,無法在最短時間內將匪首擊倒。再說,既是生死相搏,勝負未卜,如果我一時失手,匪徒本無槍,此刻反倒得了武器,我豈不為他雪中送炭,成了罪人?所以,我是匹夫之勇,赤手空拳。」
我說:「那你不是太險了?以單薄的血肉之軀,孤身擒匪。說實話,你害怕過嗎?」
她緩緩地說:「害怕。每一次都害怕。當我撞擊門的那一瞬,頭腦裡一片空白。這一撞之後,生命有一段時間將不屬於我。它屬於匪徒,屬於運氣。我喪失了我自己,無法預料,無法掌握……那是一種摧肝裂膽的對未知的巨大恐懼。」
我說:「你當過多少次抓捕手了?」
她說:「二百四十三次了。」
我又一次打了哆嗦。顫聲問:「是不是第一次最令人恐懼?」
她說:「不是。我第一次充當抓捕手之前,什麼都沒想。格鬥之後,毫髮未損,按說這是一個很圓滿的開端和結局。可是,犯人帶走了,我坐在匪徒打麻將的椅子上很久很久站不起來,通體沒有一絲力氣。無論瞧什麼東西,連顏色、形狀都變了,彷彿是從一個死人的眼眶往外看。我當時以為這定是害怕的極點了,萬事開頭難,後來才知道,恐懼也像缸裡的金魚一樣,會慢慢長大的。」
「經歷的風險越來越多,膽子越來越小。您一定要我回答哪一次最恐懼,我告訴您,是下一次。」
我說:「既然你這麼害怕,就不要乾了嘛!」
她說:「我只跟您說了恐懼越來越大,還沒跟您說我戰勝它的力量也越來越強了。如果單是恐懼,我就堅決洗手不幹了,想幹也幹不成。不是,恐懼之後還有勇氣。勇氣和恐懼相比,總要多一點點。這就是我至今還在做抓捕手的原因。」
我嘆了一口氣說:「你受過傷嗎?」
她說:「受過。有一次,肋骨被打斷了,我躺在醫院裡,我媽來看我。我以前怕她擔心,總說我是在分局管戶口的。我媽沒聽完介紹就大哭了,進病房的時候,眼睛腫成一條縫。我以為她得罵我,就假裝昏睡。沒想到她看了我的傷勢,就嘿嘿笑起來。我當時以為她急火攻心,老人家精神出了毛病,就猛地睜開了眼。她笑了好一會兒才止住,說:‘閨女,傷得好啊。我要是勸你別幹這活了,你必是不聽的。但你傷了,就是想幹也幹不成了。傷得不算太重,養養能恢復,還好,也沒破相……’」
「傷好了以後,我還當抓捕手。當然瞞著老人家。但媽的話,對我也不是一點兒效力都沒有。從那以後,我特別怕刀。一般人總以為槍比刀可怕,因為槍可以遠距離射殺,置人於死地。刀刺入的深度有限,如果不是專門訓練的殺手,不易一刀令人斃命。不是常在報上看到,某兇手連刺了多少刀,被害人最終還是被搶救過來了嗎?」
「我想,槍彈最終只是穿人一個小洞,不在要害處,很快就能恢復。如果傷在緊要處,我就一聲不吭地死了。死都死了,我也就沒什麼可怕的了。所以說槍的危害,比較可以計算得出來。但刀就不同了,它一劃拉一大片,讓你皮開肉綻、血肉模糊,但你還沒死。那樣,假如我媽看到了,會多麼難過啊,我也沒臉對她解釋。所以,我為了媽媽,就特別怕刀,也就特別勇敢。因為在那手起刀落的時刻,誰更兇猛,誰就更有可能絕處逢生。」
話談到此,我深深地佩服面前這個貌不驚人的女警察了。我說:「你為什麼選擇了這麼一份危險的工作?」
她說:「我個子矮,小的時候老受欺負。我覺得警察是匡扶正義的,就報名上了警校。人們常常以為,大個子的人才愛當警察,其實不。矮個子的人更愛當警察。因為高個子的人,自己就是自己的警察。」
我說:「你能教我一兩招功夫嗎?比如雙龍奪珠什麼的,遇到壞人的時候,也可自衛。」
我說著,依葫蘆畫瓢,把食指和中指並排著戳出去,做了一個在武俠電影中常常看到的手勢。
她笑得很開心,說:「您的這個姿勢,像二戰中盟軍戰俘互相示意時打出的‘v’,但基本上沒效力。因為中指和食指長度不同,真要同時出擊,中指已點到眼底,食指還懸在半路,哪兒能制敵於死命?真正的猛招,用的是兩根相同長度的手指。」
我忙問:「哪兩指?」
女警笑笑說:「姐還真想學啊?如果不介意,我在您身上一試,訣竅您就明白了。當年我們都是這樣練習的。」
我忙說:「好好。我很願領教。」
她輕輕地走過來,右手掌微微一託,抵住我的下頜,頂得我牙關緊扣。緊跟著,她的食指和無名指,如探囊索物般捫住了我的眼皮,不動聲色地向內一旋、向下一壓……天哪!頓時眼冒金星、眼若銅鈴,如果面前有面鏡子,我肯定能看到牛魔王再世。
她輕舒粉臂,放鬆開來,連聲道:「得罪了得罪了。」
我揉著眼球讚道:「很……好,真是厲害啊……只是不曉得要多長時間才修得如此功夫?」
她說:「也不難。希望罪犯都被我們早早降伏。普通老百姓,永遠不要有使用這道手藝的場合。」
分手的時候,她說:「能到大自然中走走,真好啊。和壞人打交道的時間長了,人就易變得冷硬。綠色好像柔軟劑,會把人心重新洗得輕鬆暖和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