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抓捕手

柔和的力量 畢淑敏 第1頁,共2頁

參加活動,人不熟,坐車上山。霧漸漸裹來,剛才還汗流浹背,此刻卻寒意浸骨。和好風光聯絡在一起的,往往是氣候的陡變。在山下開著的空調,此刻也還開著,不過由冷氣改熱風了。

車猛地停下,司機說此處景色甚美,可照相,眾人響應,擠擠攘攘同下。我剛踏出車門,勁風撲面嗆來,想自己感冒未好,若是被激成了氣管炎,給本人和他人都添麻煩,於是沮喪轉回。

見車後座的角落裡,瑟縮著一個女子,靜靜地對著窗,用塗著銀指甲油的手指,細緻地抹著玻璃上凝起的哈氣,半張著紅唇,很神往地向外瞅著。

我問:「喜歡這風景,為什麼不下去看呢?」

她回過頭來,一張平凡模糊的面孔,聲音卻是很見稜角。說:「怕冷。我這個人不怕動,就怕凍。」

我打量她,個子不高,骨骼挺拔,著飄逸時裝,沒有一點兒多餘的贅肉,整個身架好像是用鐵絲擰成的。

她第二次引起我的注意,是偷得會議間隙去逛商場。我尋尋覓覓,兩手空空,偶爾發覺她也一無所獲。我說:「你為何這般挑?」

她笑笑說:「我不要裙子,只要褲子。好看的褲子不多。」

我說:「為什麼不穿裙子呢?我看你的腿很美啊。」

她撫著膝蓋說:「我也很為自己抱屈,但沒辦法啊。你想,我買的算是工作服。能穿著裙子一腳把門踹開嗎?」

我如受了驚的眼鏡蛇,舌頭伸出又縮回。把門踹開!乖乖,眼前這個小女子何許人?殺人越貨的女飛賊?

見我嚇得不淺,那女子莞爾一笑道:「大姐,我是警察。」

我像個真正的罪犯那樣,哆嗦了一下。

後來同住一屋,熟悉了。她希望我能寫寫她的工作。當然,為了保密,她做了一些技術性的處理。

她說:「我是抓捕手。一般的人不知道抓捕手是幹什麼的,其實我一說,您就明白了。看過警匪片吧,壞人們正聚在一起,門突然被撞開,外面有一人猛地撲入,首先扼住最兇惡的匪徒,然後大批的警察衝進來……那衝進來的第一個人,就叫抓捕手。我就是幹那個活兒的。」

我撫著胸口說:「哦哦……今天我才知道什麼叫海水不可斗量。別見笑。請問,抓捕手是一個職務還是職稱?」

她說:「都不是。是一種隨機分配。就是說,並沒有誰是天生的抓捕手,也不是終身制的。但警察執行任務,和兇狠的罪犯搏鬥,總要有人衝在最前頭,這是一種分工,就像管工和鉗工。不能一窩蜂地往裡衝,瞎起鬨,那是打群架……」

我忍不住插話:「就算抓捕手是革命分工不同,也得有個說法。像你這樣一個弱女子,怎能把這種最可怕、最危險的事,攤派到你頭上呢?」

她笑笑說:「謝謝大姐這般關懷我。不過,抓犯人可不是舉重比賽,講究多少公斤級別,求個公平競爭。抓捕是沒有道理可講的,抓住就是勝利,抓不住就是流血送命。面對罪犯,最主要的並不是拼力氣,是機智,是冷不防和兇猛。」

我說:「那你們那兒的領導,老讓你打頭陣,是不是也有點兒欺負人?險境之下,怕不能講‘女士優先’!」

她說:「這不是從性別考慮的,是工作的需要。」

我說:「莫非你身藏暗器,乃一真人不露相的武林高手?」

她說:「不是。主要因為我是女警。」

我說:「你把我搞糊塗了。剛才說和性別無關,這會兒又有關。到底是有關還是無關?」

她說:「您看,剛才我跟您說我是抓捕手,您一臉瞧我不起的樣子,嫌疑人的想法也和您差不多(聽到這兒,想起一個詞——物以類聚。挺慚愧的)。當我一個弱女子破門衝進窩點時,他們會一愣,琢磨:‘這女人是幹什麼的?’這一愣,哪怕只有一秒,也贏得了最寶貴的時間。狹路相逢勇者勝啊。特別是當我穿著時裝、化了濃妝的時候,準打他們一個冷不防……」

我看看她套在高跟鞋裡秀氣的腳踝,說:「這是三十六計中的‘兵不厭詐’。只是,你這樣子,能踹開門嗎?」

她把自己的腳往後縮了縮,老老實實地承認:「不行。」

我說:「那你破門的時候,要帶工具嗎?比如電鑽什麼的?」

她說:「您真會開玩笑。那罪犯還不早溜了?我現在不能踹開門,是因為沒那個氛圍。真到了一門隔生死,裡面是匪徒,背後是戰友,力量就迸射而出。您覺著破門非得要大力士嗎?不是。人的力量聚集到一點,對準了門鎖的位置,勇猛爆發,可以說,誰都能破門而入。」

我神往地說:「真的?哪一天我的鑰匙落在屋裡時,就可以試試這招了。省得到處打電話求人。」

她很肯定地說:「只要您下定了必勝的信心,志在必得,門一定應聲而開。」

我追問:「進門以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