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務員不語,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艨循循善誘地說:「在你這裡,我所要的一切都是付費的。用‘對不起’這種話安慰客人,不做實質的解決,往輕點兒說,是搪塞,重說,就是巧取豪奪。」
這時一個胖胖的男人走過來,和氣地說:「我是這裡的老闆,你們的談話我都聽到了,有什麼要求,就同我說吧。是菜不夠熱,還是原料不新鮮?您要是覺得口感太鹹的話,我這就叫廚房再燒一盤,您以為如何?」
我想,艨總該借坡下驢了吧。沒想到艨說:「我想少付你錢。」老闆壓著怒火說:「菜的價錢是在菜譜上明碼標了的,你點了這道菜,就是認可了它的價錢,怎麼能吃了之後砍價呢?看來您是常客,若還看得起小店,這道菜我可以無償奉送,少收錢卻是不能開例的。」
艨不慌不忙地說:「菜譜上是有價錢不假,可那是根據大廚的手藝定的單,現在換了二廚,他的手藝的確不如大廚,你就不能按照原來的定價收費。因為你付給大廚的工錢和付給二廚的工錢是不一樣的。既然你按他們的手藝論價,為什麼到了我這裡,就行不通了呢?」
話被艨這樣掰開揉碎一說,理就是很分明的事了,於是,艨達到了目的。
和艨進街上的公共廁所,艨感嘆地說:「真豪華啊,廁所像宮殿,這好像是中國改變最大的地方。」
女廁所裡每一扇洗手間的門都緊閉著,女人們站在白瓷磚地上,看守著那些門,等待輪到自己的時刻。
我和艨各選了一列隊伍,耐心等待。我的那扇門還好,不斷地開啟關閉,不一會兒就輪到了我。艨可慘了,像阿里巴巴不曾說出「芝麻開門」的口訣,那門總是莊嚴地緊閉著。我受不了氣味,對艨說了聲:「我到外面去等你啊。」便撤了出去。等了許久,許多比艨晚進去的女人,都出來了,艨還在等待……等艨終於解決問題了以後,我對艨說:「可惜你站錯了隊啊。」
艨嘻嘻笑著說:「煩你陪我去找一下公共廁所的負責人。」
我說:「就是門口發手紙的老大媽。」艨說:「你別欺我出國多年,這點兒規矩還是記得的。她管不了事。我要找一位負責公共設施的官員。」
我表示愛莫能助,不知道這類官司是找環保局還是園林局(因為那廁所在一處公園內)。艨思索了片刻,找來報紙,毫不猶豫地撥打了上面刊登的市長電話。
我嚇得用手壓住電話叉簧,說:「艨你瘋了,太不注意國情!」
艨說:「我正是相信政府是為人民辦事的啊。」
我說:「一個廁所,哪裡值得如此興師動眾?」
艨說:「不單單是廁所,還有郵局、銀行、售票處等,中國凡是有視窗和門口的地方,只要排隊,都存在這個問題。每個工作人員速度不同,需要服務的人耗時也不同,後面等待的人不能預先獲知準確資訊。如果聽天由命,隨便等候,就會造成不合理、不平等、不公正……關於這種機遇的分配問題,作為個人調查起來很困難,甚至無能為力。比如,我剛才不能一個個地問排在前面的女人,你是解大手還是解小手,以確定我該排在哪一隊後面……」
我說:「艨你把一個簡單的問題說得很複雜。簡明扼要地告訴我,你打算在廁所裡搞一場什麼樣的革命?」
艨說:「要求市長在廁所裡設條一米線,等候的人都線上外,這樣就避免了排錯隊的問題,提高效率,大家心情愉快。北美就是這樣的。」
我說:「艨,你在國內還會上幾次廁所?還會給誰寄錢或取郵件?我們浸泡其中都置若罔聞,你又何必這樣不依不饒?你已是一個北美人,馬上就要回北美去,還是到那裡安穩地享受你的廁所一米線吧。」
艨說:「這些年,我在國外,沒有什麼本事,就是買買東西上上街。我不像別的留學生回國,有很多報效國家的能力。我只是一個家庭婦女,覺得那裡有些比咱高明的地方,就想讓這邊學了來。這幾天我讓你們陪我,是想讓你們明白我的心。我不是英雄,沒法振臂一呼,宣傳我的主張;也不是作家,不會寫文章,讓更多的人知道我的想法。我只有讓你們從我看似乖張的舉動裡,感覺到這世上有一個更合理的標準存在著,可以學習借鑑。」
我為艨的苦心感動,但還是說:「就算你說得有理,這些事也太小了。要知道,中國有些地方連溫飽都沒有解決啊。」
艨說:「我對中國充滿信心。溫飽解決之後,馬上就會遭遇這些問題。對於普通人來說,我們流淚,有多少是為了遠方的難民?基本上都是因為眼睛裡進了沙子。身邊的瑣事標誌著文明的水準。現代化不是一個空殼,它是一種更公正更美好的社會。」
我把壓在電話叉簧之上的手指鬆開了,讓艨去完成找市長的計劃。那個電話打了很長,艨講了許多她以為中國可以改進的地方,十分動情。
分手的時候,艨說:「有些中國人入了外國籍以後,標榜自己是個‘香蕉人’,意思是自己除了外皮是黃色的,內心已變得雪白。而我是一個‘芒果人’。」
我說:「‘芒果人’,好新鮮。怎麼講?」
艨說:「芒果皮是黃的,瓤也是黃的。我永遠愛我的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