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果女人

柔和的力量 畢淑敏 第1頁,共2頁

小學同學艨從北美回來探親,因國內已無親屬,她要求往日同伴除了敘舊以外,就是陪她逛街購物吃飯。於是,大家排了表,今日是張三明日是李四,好像醫院陪床一般,每天與她周遊。

艨的先生在外發了財,艨家有花園洋房游泳池,艨的女兒在讀博士,艨真是吃穿不愁,可是艨依然很樸素,就像當年在鄉下插隊時一般。艨說:「我這麼多年主要是當家庭婦女,每日修剪草坪和購物。要說有什麼本領,就是學會了如何當一名消費者。」

艨說:「中國的商家已經學會了賺錢,可很多人還不知道錢要賺得有理。中國老百姓也已經知道了,錢可以買來服務。可這服務是什麼質量的,心裡卻沒數。」

和艨乘出租汽車。司機一邊開車,一邊用打火機引著了煙。艨對我說:「你抽菸嗎?」我偏頭躲著煙霧說:「不抽。」艨說:「我也不抽。」然後是寂靜,只有發動機的震顫聲。等了一會兒,艨對司機說:「師傅,我本來是想委婉地提醒您一下,沒想到您沒察覺。那我就得明說了,請您把煙熄了。」司機愣了一下,好像沒聽懂她的話,想了想,還算和氣地說:「起得早,困。抽一支,提提神。我這車,不禁菸,沒看不貼禁止吸菸的標誌嗎?」艨說:「這跟禁菸標誌無關,而是您抽菸並沒有得到我們的允許啊。」司機說:「新鮮。抽菸這事,連老婆都管不著我,幹嗎要得到你們的允許?」

艨說:「您老婆給您錢嗎?」

司機說:「新鮮。我老婆給我什麼錢?是我給她錢,養家餬口。」

艨沉著地說:「這就對了。您老婆和您是私事,你可聽也可不聽。我們出了錢,從上車到目的地這段時間內,買了您的服務。我們是您的僱主,您在車內吸菸,怎能不徵詢主人的意見呢?」

我捏了一把汗,怕司機火起來。沒想到,他握著煙想了半天,把長長的菸蒂丟到車窗外面了。過了一會兒,司機看看錶,把車上的收音機開啟,開始聽評書連播《肖飛買藥》。音波起伏,使車內略顯尷尬的氣氛得到了某種稀釋。

艨的眉頭皺起來,這一次,她不再旁敲側擊,徑自說:「師傅,我心臟不好,不能聽這種激動的聲音。請您關閉音響。」

司機舊恨新仇一起發作,於是恨恨地說:「怎麼著?這評書我是每天都聽的,莫非今天拉了你,就得壞了我的規矩,讓我不知道肖飛是怎麼從鬼子眼皮底下逃出去的?你這個女人腦子有毛病!」

我雖從感情上向著艨,但司機的話也不無道理。別說肖飛還是有趣的故事,趕上毛頭司機讓你聽汗毛都奓起的搖滾,不也得忍了嗎?我忙打圓場說:「師傅,我這位朋友愛靜,就請您把喇叭聲擰小點兒,大家將就一下吧。」

沒想到首先反對我的是艨。她說:「這不是可以將就的事。師傅願意聽《肖飛買藥》,可以。您把車停了,自個兒坐在樹蔭下,愛怎麼聽就怎麼聽,那是您的自由。既然您是在從事服務性的工作,就得以顧客為上帝。」

司機故意讓車顛簸起來,冷笑著說:「怎麼著?我就是聽,你能把我如何?」說完,把聲音擴到震耳欲聾。

艨毫不示弱地說:「那您把車停下。我們下車!」

司機說:「我就不停,你有什麼辦法?莫非你還敢跳車?!」

艨堅定地說:「我為什麼要跳車?我坐車,就是為了尋求便利。我付了錢,就該得到相應的待遇,您無法提供合乎質量的服務,我就不付您報酬。天經地義的事情,走遍天下我也有理。」

我以為司機一定會大怒,把我們拋在公路上。沒想到在艨的邏輯面前,他真的把收音機關了,雖然臉色黑得好似被微波爐烘烤過度的蝦餅。

司機終於把我們平安拉到了目的地。下車後,我心有餘悸。艨卻說:「這個司機肯定會記住這件事的,以後也許會懂得尊重乘客。」

吃飯時,落座艨挑選的小館,她很熟練地點了招牌菜。艨說此次回國,除了見老朋友,最重要的是讓自己的胃享享福,它被洋餐折磨得太久太痛苦了。菜上得很快,好像是自己的廚藝。艨一個勁兒地勸我品嚐,我一吃,果然不錯。輪到艨笑眯眯地動了筷子,入了口,臉上卻變了顏色,招來服務員。

「你們掌勺的大廚,是不是得了重感冒?不舒服,休息就是,不宜再給客人做飯。」艨很嚴肅地說。

服務員一路小跑去了操作間,很快回來報告說:「掌勺的人很健康,沒有病。」她一邊說著,一邊臉上露出嫌艨多此一舉的神色。

我也有些怪艨,你也不是防疫站的官員,管得真寬。忙說:「快吃快吃,要不菜就涼了。」

艨又夾了一筷子菜,仔細嚐嚐,然後說:「既然大廚沒生病,那就一定是換了廚師。這菜的味道和往日不一樣,鹽擱得尤其多。我原以為是廚師生了感冒,舌苔黃厚,辨不出鹹淡,現在可確定是換了人。對嗎?」她徵詢地望著服務員。

服務員一下子萎靡起來,又有幾分佩服地說:「您的舌頭真是神。大廚今天有急事沒來,菜是二廚代炒的。真對不起。」

服務員的態度親切可人,我覺得大可到此為止。不想艨根本不吃這一套,緩緩地說:「在飯店裡,是不應該說‘對不起’這幾個字的。」

艨說:「如果我享受了你的服務,出門的時候,不付錢,只說一聲‘對不起’,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