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次,好像沒有什麼明顯的療效,但是從第四次起,我可以站起來了。到了第二個月,我的骨骼就可以承受一點兒重量了,我能戴手鐲了。
每週兩次針灸,這樣治療了九年後,我的身體漸漸恢復。我開始研究我所得的病,收集資料,我的孩子也幫著我一起查詢。這一次,我找到了病因,這是子宮切除後的典型症狀之一。此後的兩年裡,我一直鑽到圖書館裡,直到成為這方面的專家。
這時候,我遇到了一位同樣切除了子宮的女性,她只有28歲,切除術後,也是感覺非常不好。她對我說:「醫生為什麼沒有告訴過我這一切?他們只說術後會更好,但真實的情況根本就不是那麼一回事。」她還說:「事先,我也問過一位同樣做過這種手術的女友,我問她:‘會比以前更好嗎?’她說:‘是的,是這樣的。’但我做完了手術,感覺很不好的時候,我再次問她,她說,她的感覺也很不好。我說:‘那你為什麼不在事前告訴我實話呢?’她說,她不願說實話。她不願獨自承受痛苦,她希望有更多的人和她一樣痛苦。」
這時,我才發現,有這種經歷的不僅僅是我一個人。在女人被切除子宮和卵巢之後,改變的不但是性,還有人性。我還見過一個女孩子,只有18歲,簡直可以說是個兒童,也被切除了子宮。她熱淚盈眶地說:「為什麼沒有人告訴我一切?」她的母親也曾做過子宮切除,但她的母親也告訴她,做過之後會更好。手術之後,她對母親說:「為什麼連你也不告訴我真相?」母親說:「沒有人敢說‘我沒有性別了’,說‘我喪失性了’。就算我是你的母親,這也是難以啟齒的事情。這是隱私,你不可能知道真相。」
我知道,這不僅僅是我個人的事情了,是眾多女性面臨的重大問題。我要盡我的力量。我到電視臺去宣講我的主張,我的孩子和我離婚的丈夫都在看這個節目。臨進演播室的時候,我嚇得要命,一口氣吞下了兩顆強力鎮靜劑。
我說,這個世界上有這麼多被閹割的女人,有多少人清楚地知道將要發生的一切,會給她們帶來怎樣深遠的影響?醫生不喜歡聽「閹割」這個詞,但事實的真相就是如此。我做研究,喜歡用最準確、最精當的詞來描述狀態,無論那狀態有多麼可怕。這些女人有權利知道將要發生的事情。
我說,不要以為在這個過程中,女醫生和過來人的話就可以聽。女人傷害起女人來、背叛起女人來,也許比異性更甚。人性的幽暗在這裡會更充分地暴露。
勸你做子宮摘除術的女醫生會說:「你還要你的子宮幹什麼?你已經有孩子了,它沒有用了。」在這種時候,女醫生顯示的是自己的權力。她只把子宮看成是一個沒用的器官,而不是把它和你的整個人聯絡在一起。
在美國,摘除女人的子宮是醫院裡一樁龐大的產業。每年,婦女要為此花費出80億美元。這還不算術後長期的激素類用藥的費用。可以說,在藥廠的利潤裡,浸著女性子宮的鮮血。所以,醫生與藥廠合謀,讓我們的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謊言。他們不停地說:「子宮是沒有用的,切除它,什麼都不影響,你會比以前更好。」面對這樣的謊言,做過這一手術的女性,難以有力量說出真相,總以為自己是一個特例。她們只有人云亦云地說:「很好,更好。」於是,謊言在更大的範疇內播散。
我並不是說,子宮切除術和卵巢切除術就不能做。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說,在做出這個對女性有重大影響的決定中,女性有權知道更多,知道全部。
那一天,我說了很多很多。我都說了。我不後悔,可是我說完之後,在大街上走了許久許久,不敢回家。後來是我的孩子們找到我,他們說:「媽媽,你說得很好啊。」
我成立了這個賀氏基金會,我這裡有最新的全面資料。當一個女性要進行子宮和卵巢手術的時候,可以打電話來諮詢。這就是我現在的工作。完全是無償的。我還組織全世界喪失子宮和卵巢的婦女來費城聚會,我們暢談自己的感受。在普通的人群中,你也許會感到自卑,覺得和別的女人不一樣,甚至覺得自己不再是女人了。但在我們的聚會里,你會看到這個世界上和你一樣命運的還有很多人,你就有了一種歸屬感。你會更深刻地感知人性。
熱娜一直在說,安妮一直在翻譯,我一直在記錄。我們在費城只做短暫的停留,然後就要繼續乘火車到紐約去。我們各自的午餐都沒有時間吃,冷冷地擺在那裡,和我們的心境很是匹配。
熱娜送我們趕往火車站。分手的時候,她說:「我說了很多話,你幾乎沒有說什麼話。可我能感覺到你是一個善良的人,我現在很會感知人。從當年那位中國針灸醫生身上,我就知道中國有很多善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