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6歲開始

柔和的力量 畢淑敏 第2頁,共2頁

在美國紐約訪問。走進華爾街一座豪華的建築,機構名稱叫「做女孩」。身穿美麗的粉紅色中國絲綢的珍斯坦夫人接待了我們。她頸上圍著一條同樣美麗的扎染頭巾。她說:「我們這個機構是專門為女孩子的教育而設立的。因為據我們的研究報告證實,在女孩子中間,自卑的比例是百分之百。」

我說:「百分之百?這個數字真令人震驚。都自卑?連一個例外都沒有嗎?」

珍斯坦夫人說:「是的,是這樣的。這不是她們的過錯,是社會文化和輿論造成的。所以,我們要向女孩子們進行教育,讓她們意識到自己的價值。」

在簡單的介紹之後,她很快步入正題,晃著金色的頭髮說,對女孩子的性教育,要從6歲開始。

我吃了一驚:「6歲?是不是太小啦?我們的孩子在這個年紀,只會玩橡皮泥,如何張口同她們談神秘的性?」

還沒等我把心中的疑問吐出口,珍斯坦夫人說:「6歲是一個界限。在這個年齡的孩子,還不知性為何物,除了好奇,並不覺得羞澀。她們是純潔和寧靜的,可以坦然地接受有關性的啟蒙。錯過了,如同橡樹錯過了春天,要花很大的氣力彌補,或許終生也補不起來。」

我點頭,頻頻地,覺得她說得很有道理。但是,究竟怎樣同一雙雙瞳仁如蝌蚪般清澈的目光,用她們能聽得懂的語言談性?我不知道。我說:「東方人講究含蓄,使我們在這個話題上會遇到更多的挑戰和困難。不知道你們在實施女性早期性教育方面,有哪些成功的經驗抑或奇思妙想?」

珍斯坦夫人說:「我們除了課本之外,還有一個神奇的布娃娃。女孩子看到這個娃娃之後,就明白了自己的身體。」

我說:「可否讓我認識一下這個神通廣大的娃娃?」

珍斯坦夫人笑了,說:「我不能將這個娃娃送給你,她的售價是80美元。」

我飛快地心算,覺得自己雖不飽滿的錢包還能擠出把這個負有使命的娃娃領回家的路費。我說:「能否賣給我一個娃娃?我的國家需要她。」

珍斯坦夫人說:「我看出了你的誠意,我很想把娃娃賣給你。可是,我不能。因為這是我們的智慧財產權。你不可以僅僅用金錢就得到這個娃娃,你需要出資參加我們的培訓,得到相關的證書和執照,才有資格帶走這個娃娃。」

她說得很堅決,遍體的絲綢都隨著語調的起伏簌簌作響。

我明白她說的意思,可是我還不死心。我說:「我既然不能買也不能看到這個娃娃,那我可不可以得到她的一張照片?」

珍斯坦夫人遲疑了一下,說:「好的。我可以給你一張影印件。」

那是一張模糊的圖片。有很多女孩子圍在一起,戴著口罩(我無端地認定那口罩是藍色的,可能是在黑白的圖片上,它的色澤是一種淺淡的中庸)。她們的眼睛探究地睜得很大,如同嗷嗷待哺的小貓頭鷹。頭部全都俯向一張手術檯樣的桌子,桌子上是千呼萬喚始出來的布娃娃——她和真人一般大,躺著,神色溫和而坦然。她穿著很時尚華美的衣服,髮型也是流行和精緻的。總之,她是一個和圍觀她的女孩一般年紀、一般打扮,能夠使她們產生高度認同感的布娃娃。老實說,稱她「布娃娃」也不是很貼切。從她頗有光澤的臉龐和裸露的臂膀上,可斷定構成她肌膚的材料為高質量的塑膠。

圍觀女孩的視線,聚焦在娃娃的腹部。娃娃的腹部是開啟的,如同一家琳琅滿目的商店,裡面儲藏著肝臟、肺管、心房,還有惟妙惟肖的子宮和卵巢。自然,還有逼真的下體。

往事,也許是我在紐約的華爾街,一直想買下模具娃娃的強烈動力之一了。

非常感謝珍斯坦夫人,我得到了一張娃娃被人圍觀的照片的影印件,離開了華爾街,後來又回國。我雖然沒有高質量的模擬塑膠,但我很想為我們的女孩製造出一個娃娃。期待著有一天,能用這具娃娃,同我們的女孩輕鬆而認真地探討性。思前想後,我同一位做裁縫的朋友商量,希望她答應為我定做一個娃娃。

聽了我詳細的解說並看了圖片之後,她嘲笑說:「用布做一個真人大小的娃娃?虧你想得出!」

我說:「不是簡單的真人大小,而是和聽眾的年紀一般大。如果是6歲的孩子聽我講課,你就做成6歲大。如果是16歲,就要做成16歲那樣大,比如身高一米六〇……」

朋友說:「天哪,那得費我多少布料!你若是哪天給體校女排女籃的孩子們講課,我就得做一個一米八的大布娃娃了!」

我說:「我會付你成本和工錢的。你總不會要到827塊錢一個吧(根據當天的100美元對人民幣的匯率計算)?」

朋友說:「材料用什麼好呢?我是用青色的泡泡紗做兩扇肺,還是用粉紅的燈芯絨做一顆心?」

我推著她的肩膀說:「那就是你的事了。為了中國的女孩們,請回去好好想,儘快動手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