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甘心,又來了第三次。這一次的結果就更令人惆悵了。大家沒精打采地說:「你換個新內容讓我們也好抖擻精神,幹嗎又做出打架的樣子?!」
男子後來沮喪地告知我們:他的字條上,第一次寫下的是「幸福」,第二次寫下的是「喜愛」,第三次寫下的是——「慈祥」!
你肯定要說,差得這般十萬八千里,我才不信呢!你一定是沒選好物件,或者圍觀的人太弱智,才如此指鹿為馬。
我一點兒也不生氣你的這種指責,我很希望你能親自試一試。找自己最親愛的人,最好。假如能百發百中地猜對,那真是人間少有的幸福伴侶。
我耐心地等待著你的試驗……怎麼樣?做完了吧?你不僅僅做了一次,而是做了許多次。桌上的字條疊起又開啟,開啟又寫下,好像一隻只歸巢後又驅趕而出的信鴿。你很希望能打破我的預言。但你做完後,為什麼長久地沉默不語?還透出淡淡的憂傷?你的手指把字條扯成一縷縷,任它飄蕩,好似破碎的思緒。
是的,真正的現實就是這般冷靜而無商榷。最厚重的隔膜,就在咫尺之遙。在你以為肌膚相親的帷幔當中,橫亙著無法穿越的海峽。
科學技術是越來越發達了,但迄今沒有一種儀器,可以測量出人類情感的進行狀態,可以預計出人的情緒指數。當我們能夠探知遙遠星球的一次輕微地震的時候,我們不知道自己的同床伴侶,是否輾轉反側。愛情沒有快譯通,心靈的交流如此細膩朦朧。當我們以為自己洞察他人心扉的時候,其實往往隔靴搔癢、南轅北轍。
不要怨天尤人,不要動不動就上綱上線到愛與不愛。愛不是萬能鑰匙,愛不能在每一個瞬間都摧枯拉朽。愛無法破譯人間所有的符碼,愛縱是金屬,也會有侷限和疲勞。增進了解可以加固愛,誤會錯怪可以動搖愛,這是我們每個人都曾有過的體驗。
隔膜往往是雙層的。當我們無法正確地表達的時候,我們首先就失卻了被人悟知的前提。所以,訓練我們明快簡捷、準確平和的表達能力,是人生的重要課題。不要以為說出自己的心思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在很多時候,我們先是不敢說,再之是不肯說,然後是不屑說,最後就成了不會說。尤其是當我們軟弱的時候,我們沒有勇氣說;當我們悲哀的時候,我們被文化的傳統訓導為不可說,說了就顯得懦弱,說了就是渺小;當我們痛苦的時候,我們以為不當說,說了就招人恥笑;當我們孤獨的時候,我們想不起來說。
其實,一個人的堅強與否,不在於他是否說出自己的苦難,而在於他如何戰勝自己的苦難。說的本身,也是一種描述和正視,當我們能夠直視那些令人痛楚的癥結的時候,力量也就隨之產生了。
既不誇大也不縮小,既不言過其實也不矯飾虛掩,直面慘淡的人生,逼視淋漓的鮮血,該是人生勇敢和智慧的境界。
其次我們要會聽。有人說,聽,誰還不會啊,是個人都帶著自己的耳朵,想不聽還辦不到呢!
瞭解和交流,在於兩顆心的同一律動,在於你深深地明瞭對方向你描述的那一切。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會聽」,也許是人生另一番需要修煉的深遠功夫。坦誠地說出自己的感受,即便艱難,好歹還有自我的內心世界可以參照,只需勇氣和描述的技術,基本就可完成。但聽的功力,除了有一雙好耳朵,還需有一顆擦拭乾淨、不畸形不變異的心。如果自心是哈哈鏡,把人家的話聽得變了形,那責任就不在說者,而在聽者。
會聽的心,要有大的空間,除了容納自身,還能接納他人。會聽的心,要有對人的真誠,因為聽的那一刻,你將把心靈至尊的位置讓給你的朋友。會聽的心,是柔軟和溫暖的,令人感到融融的溫馨。會聽的心,是堅強的,因為它有自己頑強的意志,不會在襲來的痛苦之中搖擺淹沒……
有一個可以救命的外科手術,叫作「心臟搭橋」,說的是在堵塞了血管的心臟上,再造一條新的流暢的脈絡,讓新鮮的充足的血液流入衰弱的心臟。我很喜歡這個手術的名稱,借來一用。我們除了在自己的心臟上搭橋,也需在不同的心臟之間搭橋,以傳達我們彼此之間的感覺和友誼。